赵汀阳:动词存在论与创造者视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40 次 更新时间:2022-09-28 23:2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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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 (进入专栏)  
而始于解决某种问题的创意,因此,秩序的基本概念、基本假设、价值观和构造方法并非普遍必然有效,都需要不断反思,而对观念基础的反思失去了知识的参照系而形成自反性的思想,凡是进入思想自反模式的问题都是哲学问题。

   发明逻辑的亚里士多德几乎是发明知识基础的第一人,而康德全面反思了知识的基础。康德相信,生成知识所需的“范畴”都是用来生成判断的,没有判断就没有任何知识。作为判断依据的“范畴”并不是三段论之类的形式规则,而是比逻辑推理更基本的判断性概念。范畴不是形式性的,而是实质性的,所以能够产生知识。康德试图确认范畴是先验的,先验性几乎等于合理性或真理性,这样就能够保证知识具有可信的实质。先验论很有用,但不够用,而且有疑点。先验论不能证明自身是先验的,就是说,先验论无法自证所设定的先验系统本身是普遍必然的。先验概念应用于经验的普遍性并不等于系统自身的必然性,在逻辑可能性上存在着替代方案,比如说我们无法排除外星人另有不同的思想范畴系统,很可能比人类高明得多,甚至人工智能的思想范畴也与人类有着差异。这意味着,先验论的思想范畴缺乏唯一性的证明,因此,思想有可能是另一个样子(博尔赫斯就想象过不止一种“其他思维”)。另一个疑点是,先验论无法证明设定的先验系统具有充分或完备能力,或许一个先验系统对于经验似乎总是有效,但不能以有限经验反过来证明所有可能的经验都预设了那个先验系统的普遍有效性,两者之间有着距离,是无穷性与有限性的差距。普遍必然性是全称,而全称的经验意味着无穷性。对于无穷性,先验论绝无把握,不足以自我证明对于全称经验有着必然有效性。比如逻辑规律是典型的先验原则,但排中律显然并非对所有情况都有效。矛盾律比较坚实一些,但也未必普遍必然,在量子现象那里就会令人迷惑。即使最坚实的同一律,也并非完全没有疑问,在高维时空(五维以上)那里就未必如此,至少需要修正表述。逻辑是静态的,当需要思考动态的事情时就有局限性。

   逻辑和几何学对欧洲哲学影响至深,逻辑学和几何学的构造方法成为建构可信知识基础的榜样。知识论理想主义的极致是公理法,即选定有限的基本概念来定义论域;选定有限的演算规则以便必然生成合法命题;根据基本概念和演算规则,直接获得一些“自明的”公理,剩下的所有真命题或定理都能够必然地推出。如此完美的理想系统非哲学所能,但肯定是哲学心目中的真理模板。然而这个真理模板要求太高,不仅哲学做不到,科学也做不到,无懈可击的真理只存在于逻辑学和部分数学里。这个事实暗示着,除了纯粹形式的真理,未见实质性的绝对真理。也许不敢说实质真理肯定不存在,假如有上帝,就会有实质真理,因此莱布尼兹提出了一条逻辑学不愿接受的逻辑规律,即充足理由律。满足充足理由律的命题就是实质真理。为逻辑学家所嫌弃的充足理由律的确不属于逻辑规律,而是一条存在论定理,它迂回地提示了一个问题:人类创作的事情都缺乏充足理由。人类创制秩序不是为了真理,也不存在关于秩序的先验真理,人创制秩序,即使深思熟虑,也仍然在某种程度上是盲目的,因为不可能事先知道其后果,更无法预料连锁继发的长期后果,但事情做成了就创造了一个历史性的既定事实,这个事实形成了之后必须继续解决的问题,而对问题的有效解决就形成了某种后验真理。这意味着,生活世界没有先验真理,但人类通过创造事实而创造了并非必然的后验真理,于是,创制先于真理。与人类不同,对于掌握充足理由律的上帝,创制即真理,两者完全重叠。人类的基本问题是缺乏充足理由的创世论问题,人类的存在论不能证明绝对真理或终极真理,只是在动词中无限前行,且听任创制先于真理。

   动词哲学不是反对名词,而是以动词去理解名词,其视域围绕着“造事”(facio;to do/to make),因此与名词哲学的视域有所不同。名词思维关心的事情或是“所看”(知识论),或是“所听”(神学),或是“所思”(现象学),或是“所说”(分析哲学或解释学),这些问题都很重要,但归根到底要由“所做”来说明。存在就是在动词中存在,而只有动词能够改变存在状态,这意味着存在论优先于知识论。即使在知识论里,看、听、思、说也都是动词,正是看、听、思、说的动词决定了所看、所听、所思和所说。显然,动词优先于名词,而且决定了名词的值域。对于人类而言,“任何一种可能的形而上学”(借用康德句式)与形而下的实践值域是一致的,存在论与创世论是同一的,其根本在于解释“动词”如何创造“名词”,解释如何创造秩序、观念和历史,解释人类如此创制语言、制度、法律、伦理、国家、历史、科学、技术以及精神世界的理由、意义和价值。

   动词有着具体性,一个动词无法单独说明一个事情,更无法说明事件的无限链条,因此动词哲学不承认普遍一般的先验原理或先验概念,而要求方法论的在先性。看法必须落实为做法,名词必须落实为动词,否则无法证明其意义和价值。名词思维按照语法—逻辑概念系统去思想,顺着逻辑阶梯就很容易(太容易)走到想象的普遍原理,那里只剩下纯粹概念,可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逻辑空间里没有事情,对于逻辑来说,纯粹思想空间是美景,对于哲学却是荒野。清清楚楚地说明“什么是什么”只是哲学的逻辑或语言条件,仍然没有触及哲学问题。即便把存在、世界、心灵、时间、必然性、经验诸如此类的概念定义得绝对清楚(其实做不到),也没有解决这些问题,只是编辑了一部哲学字典,这只是哲学的准备工作,何况哲学一直在编辑的“字典”尚未成功也未必能够成功。

   奥古斯丁早就发现,像“时间”这样的概念说不清楚,事实上至今也说不清楚。说不清楚的概念似乎远多过能说清楚的,而真正重要的概念就更不清楚,例如因果,至今没有完美的定义。哲学搞出来的定义往往似乎很厉害,但就是无用。这个坏消息听起来骇人听闻,但真相如此:并不是哲学家的教导才使人们学会了时间、世界、因果和永恒的概念,人们更不是由于哲学家的启发才有了真假善恶的价值观,相反,基本观念是生活的原生构成部分,哲学只是“引用了”那些基本观念。生活是动荡的,观念也是动荡的。

   可以讨论两个例子。大多数人实际上都相信事物是客观外在的,这个平常信念被提升为哲学观点,就变成了客观主义。于是引发了与之争论的主观主义,万物皆经验,似乎也能自圆其说。客观主义和主观主义在哲学中或许值得一争,但在生活中却不重要。无论客观主义还是主观主义都不能改变必须要做的事情,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主观主义的科学家和客观主义的科学家发现的科学原理是完全相同的。这说明,许多哲学观点对于科学是多余的,不是有效变量。换另一个例子,按照形而上学的观点,事物是必然的或偶然的,但这个观点的参照系是非常有限的人类经验知识,因此世界显得如此。假如参照的是“上帝视域”,上帝浏览了无穷多的可能性,把所有变量计算为一个无遗漏的系统,那么任何事情恐怕都是必然的;或参照科学视域,事情如此发生,我们看到了概率,但不能因此说事物本身是必然或偶然的。科学观点或日常经验观点都是有用的,唯独“深刻的”哲学观点没有用处,其中一定有什么需要反思的问题。

   在此可以发现一个后分析哲学的思想真相:即使澄清了所有名词,仍然尚未进入哲学问题,哲学仍然在起跑线上,我们仍然难以判断哪一种制度更合理,哪一种权利是普遍正当的,哪一个观念系统是真正可信的,或哪一种生活方式更有利于人类存在,诸如此类。在认识者视域里,哲学苦苦研究真理,然而惊人的事实是,有了逻辑、数学和科学之后,真理就不再稀缺,假如需要的话,真理可以无穷供给。“秘诀”在于:只要给一个陈述增加足够多的限制条件,最终肯定能够把它限制到必然为真——但同时也失去思想价值,比如“此时此地我正在说这句话”,虽然为真,却是废话。当所有命题都通过增加约束条件而变成真命题的情况下,名词视域里的哲学问题就几乎消失了。分析哲学就经常使用“增加约束条件”的技巧,这个技巧能够点铁成金地使每句话都变成真命题,但结果是,思想问题消失了,说清楚了就没什么可想的了。命题的真理性与约束条件的增加成正比,而其思想性与真理性的增加成反比,当一个命题通过约束条件而变成绝对真理,其可信度达到极值,而思想性缩水为零。一个事情必须在完全说清楚了之后仍然是未决状态才形成哲学问题。当思想从“看见什么”和“说了什么”转入“创制什么”以及“如此创制是否合理”才进入了哲学的疑问,或者说,即使所有名词被澄清后仍然未被触及的动词问题才是哲学的疑问。

   名词思维通过澄清名词的意义而为思想准备了“地图”和“字典”,而动词思维才开始真正的反思。当“所思”指向“所为”,名词落实为动词,才抵达人之存在本源。不能被动词所解释的名词是虚拟的,不属于存在论,或属于文学和诗。当存在实现为行动(to be is to do),就开启了动词思维,并且在创造者视域里展开为创世存在论。存在有着多重展开方式,从数学和逻辑里的一般存在(to be)到物理或生命的实质存在(to exist),再到创造者的造事而在( to do/to make),其中只有造事而在的问题属于哲学。动词蕴含苦难和艰辛,蕴含开天辟地的创造,蕴含成功和失败,蕴含秩序和失序,蕴含不可思议的事情,蕴含不加反思就可能会死的问题。没有苦难和困惑的事情不值得反思,人类的存在主题一直都是包含苦难和困惑的未来,存在论研究的是已经沧桑而仍然奋不顾身进入未来的动词。

   五、反客为主的创造物

   逐步成熟的创造者必定遭遇创造物反客为主的问题:创造者被自己的创造物所再造和控制。这意味着,创造者与创造物之间形成主导权的换位。创造者为自己创造了文明,而文明反过来又再造了文明的创造者,这证明人是一种自相关的存在。人的秘密都存在于人的创造物之中,人把文明创造成什么样,人自己就被创造成什么样,创造物反过来定义了创造者的存在方式。人类不可能知道并定义人是什么,人对人的定义无效,人是永远具有未来性的概念,人类在“创世”中创造自己,人是历史性的存在和概念,往事无法定义人,永远的下一步才是人的真面目。人类没有抽象面目,没有先验自我,没有永恒本质,只有作品,即人的创造物,创造者只能通过创造物来反思自身。

   创造物并不是人的附属品,创造物被创造出来之后就产生了自主性,有了属于自身的要求和权势,而且,创造物越对人有用就越对人有反作用,对人越重要就越反过来支配人,人类越来越依赖创造物,以至于被创造物全面控制,人类的创造物越伟大,人就越渺小,可是如果没有伟大的创造物,人就弱小到失去存在位置。人类通过创造语言、生产工具、科学和技术、思想和知识、交通和通信手段、政治制度、法律和伦理而再造了自身,而且不断被改造,这是一个存在论的“反客为主悖论”:创造物反过来再造并且支配了创造者。在这个自相关结构里,创造物既不是主观的也不是客观的,而与创造者有着平等对称而互相决定的存在论地位。创造者是创造物的本源,而创造物反过来再造了创造者,因此创造物也是创造者的本源。

创造者以一切可能性为思想对象,选择何种可能性就是创制的核心问题。如前所论,人类的存在不是纯粹的“存在”(to be),存在总是造事(to be is to do),而作为创造者,造事意在创制(to do is to make)。在创世存在论中,存在论的顺序发生了颠倒:现实存在是被创作出来的,所以动词先于名词。人类的创制是一个自设的局,在创制现实的同时给自己制造了无法解决的问题。动词就是道,道路既是通途也是限制,人创造了所在的现实,就不可能从自己创造的现实里脱身——已在道上或在局中——人自由地选择了不自由。动词必定是限定做某种事情的动词,因而动词是不自由的,只要做任何事情,就被这个事情所限制。自由不是人的本质,而是人用来兑换为存在的资本,人类只有不自由才能够有所创造,而有创造才得以从没有摹状词的存在(being)变成可描述的实在(existence),即成为“如此这般的存在”,准确地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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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2022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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