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忠兴:民法典注释579:金钱债务实际履行规则的适用要点与裁判规范指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61 次 更新时间:2022-08-08 00: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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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忠兴  

  

   货币的币值与经济发展状况密切相关,极易发生波动,故金钱债务的履行可能发生货币币值波动的问题。在货币币值出现波动时,从维护债的关系稳定性出发,当事人双方原则上仍应当按照债的要求履行债务,而不得以货币币值变动为由请求增加或者减少原定给付的数额。但是,按照私法自治原则,当事人可以约定保值条款,即当事人可以约定,在货币币值出现波动时,当事人应当适当增加或者减少给付,以维持债的标的的价值。这种保值条款在法律上是有效的。当然,在货币币值波动较为剧烈的情况下,虽然当事人没有订立保值条款,但按照原定给付履行债务可能显失公平的,当事人可以依据情势变更制度请求适当增加或者减少原定给付的数额。

  

   10.当事人约定的利息为实物的,是否适用有关金钱债务实际履行的规定?

  

   《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九条将借款合同中主债务的利息纳入了金钱债务的种类,适用有关金钱债务实际履行的规定。所谓利息,是指按原本数额及其存续期间等,以一定比例为金钱或其他替代物为给付的一种法定孳息或利益。利息的重要特征之一是利息的标的物须为金钱或其他替代物。可见,实践中,实物是可以作为利息的标的物的。例如,民间借贷中双方当事人约定以粮食为支付利息的标的。在当事人约定以实物作为利息的情况下,该实物即为利息的表现形式,当然应当适用《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九条关于金钱债务实际履行的规定。需要明确的是,《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九条规定的“利息”与价款、报酬、租金具有相同性质,都属于有偿合同中的对待给付义务(对价)。换言之,该条明文规定的“利息”通常是有偿借款合同中借款人使用金钱的对价,而不是金钱债务迟延履行场合产生的损失。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金钱债务,造成对方利息损失的,该利息之债属于该条规定的“其他金钱债务”。

  

   11.债权人请求债务人履行金钱债务,而债务人确因客观原因不能履行的,应当如何处理?

  

   对于金钱债务,《民法典》未规定强制实际履行的例外,这就意味着金钱债务原则上必须实际履行。但在司法实践中,对于金钱债务是否均可强制实际履行存在争议。虽然金钱债务本身不发生履行不能的问题,但并不必然意味着金钱债务的继续履行请求权在享有或行使上不应受到任何限制。例如,在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中,买受人签订买卖合同后,因购房政策的变化导致其丧失购房资格,此时即便要求买受人继续支付购房款,买受人也不能取得房屋所有权,此种情形买受人可以依据情势变更原则主张解除合同,拒绝支付购房款。再如,在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中,如果承租人确实因客观困难无力支付租金继续履行合同,则出租人不能一味要求承租人持续履约。对此,现实中一种可行的做法是,承租人主动腾出房屋,要求出租人另行招租。承租人的上述行为是为防止出租人损失的进一步扩大,出租人若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总之,虽然《民法典》没有对金钱债务的履行请求权作出适当限制,但在法律适用上可以解释为,当根据交易习惯或交易惯例,债权人不适宜请求债务人继续支付金钱时,债权人无权要求债务人履行金钱债务。在此情况下,债权人可以通过损失赔偿请求权保护自己的利益。换言之,对于金钱债务,债务人不得以不能履行抗辩债权人的继续履行请求权,但债务人可以通过证明债权人的继续履行请求权依据交易习惯应受到限制来予以抗辩。

  

   12.在金钱债务履行过程中,当事人双方达成以物抵债协议,一方能否主张继续履行原金钱债务?

  

   对此,可分为以下两种情形:

  

   一是金钱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后达成以物抵债协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通知》(法〔2019〕254号)第44条的规定,以物抵债协议属于诺成合同,只要双方就以物抵债达成合意,以物抵债协议就成立。以物抵债协议成立后,同时存在新旧两债,债务人不履行以物抵债协议的,债权人既可以请求继续履行以物抵债协议,也可以请求恢复履行旧债。也就是说,在此种情形下,债务人不履行以物抵债协议的,债权人可以主张继续履行原金钱债务。

  

   二是金钱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前达成以物抵债协议。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通知》(法〔2019〕254号)第45条规定:“当事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达成以物抵债协议,抵债物尚未交付债权人,债权人请求债务人交付的,因此种情况不同于本纪要第71条规定的让与担保,人民法院应当向其释明,其应当根据原债权债务关系提起诉讼。经释明后当事人仍拒绝变更诉讼请求的,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但不影响其根据原债权债务关系另行提起诉讼。”可见,在此种情形下,债务人不履行以物抵债协议的,债权人不能请求继续履行以物抵债协议,而应当主张继续履行原金钱债务。

  

   13.债务人不履行金钱债务,债权人能否既请求继续履行又请求支付违约金?

  

   违约金可分为惩罚性违约金和赔偿性违约金。对于前者,鉴于其惩罚违约行为的性质,违约方在支付惩罚性违约金的同时,并不影响其承担其他形式的违约责任。因此,对于惩罚性违约金,债权人既可以请求债务人继续履行金钱债务,又可以请求其支付惩罚性违约金。对于后者,因赔偿性违约金是当事人对于迟延履行所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预定,而非当事人不履行合同所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预定,故债权人享有的继续履行请求权和违约金请求权并不冲突,两者可以并行不悖。综上,债务人不履行金钱债务,无论是惩罚性违约金还是赔偿性违约金,债权人既可以请求债务人继续履行,亦可以请求其支付违约金。

  

   14.债务人不履行金钱债务,债权人能否既请求继续履行又请求赔偿损失?

  

   金钱的持有本身就具有经济价值,因此在债务人不履行金钱债务时,债权人因为无法持有金钱将遭受损失。债权人在请求债务人继续履行的同时,当然可以请求对方赔偿损失。在金钱债务中,赔偿损失这一违约责任承担方式具体表现为支付逾期利息。对于逾期利息,双方当事人可事先约定,若无约定,司法实践中一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四款的规定,违约行为发生在2019年8月19日之前的,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逾期利息;违约行为发生在2019年8月20日之后的,以违约行为发生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标准为基础,加计30—50%计算逾期利息。二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自逾期还款之日起参照当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标准计算逾期利息。三是针对借款合同,在当事人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而对逾期利率未作约定时,出借人可以主张借款人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逾期利息。

  

   15.债务人不履行金钱债务,债权人能否既请求支付违约金又请求支付逾期利息?

  

   在债务人不履行金钱债务的情况下,支付逾期利息和支付违约金的功能都在于弥补债权人因无法持有金钱而损失的占有利益,因此,一般认为二者不能同时请求。但在司法实践中,针对借款合同,违约金与逾期利息存有同时适用的可能性。比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是总计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四倍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可见,衡量逾期利息和违约金能否并用,关键是不要因为二者的并用而使非违约方的损失获得重复填补。

  

   16.债务人不履行金钱债务,法院能否依职权判令其继续履行?

  

   《民法典》第五百九十七条从权利本位的角度规定了金钱债务的实际履行规则,即当债务人不履行金钱债务时,债权人可以请求其继续履行。该条并未采取诸如“债务人应当承担继续履行责任”之类的表述方式,这意味着《民法典》将是否请求实际履行的选择权交给了债权人,由债权人根据自身的利益来决定是否采取实际履行的方式。如果债权人未提出此种请求,则不得适用实际履行的责任形式。换言之,是否请求实际履行是债权人的权利。在债务人违约后,债权人既可以选择请求解除合同并要求赔偿损失,也可以选择要求债务人继续履行。如果债权人未提出请求,则不得强制债务人继续履行,法院不得主动援引这一责任形式。

  

   17.债权人行使金钱债务的实际履行请求权时,是否需要为债务人再行确定还款的合理期限?

  

   《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九条在规定金钱债务应实际履行的同时,并没有提及债权人行使实际履行请求权时是否需要为债务人再行确定还款期限的问题。从该条保护债权人利益的立法宗旨出发,对该规定实际上可以理解为,在此情形下,债权人应当催告,但不必继续为债务人确定还款的合理期限。因为确定继续履行的合理期限主要是针对交付货物而言的,对于还款迟延后,不必有继续履行的准备期限。

  

   18.裁判机关在支持债权人的金钱债务履行请求权时,应当以《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九条还是第五百七十七条作为裁判依据?

  

   《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条对违约责任作了一般性规定,即“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该条明确将继续履行作为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应承担的违约责任形式之一。可见,金钱债务不履行时的履行请求权至少有两项规范基础,即《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条和第五百七十九条,由此产生规范竞合问题。从表面上看,第五百七十七条为一般规定,第五百七十九条为特别规定,然而,两者在继续履行的构成要件和法律效果上并无差异,不需要优先适用第五百七十九条的规定。裁判机关在支持债权人的履行请求权时,可以自由选择《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条或者第五百七十九条作为裁判依据。

  

   【关联规定】

  

   ◇ 相关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1年12月24日修正)(节录)

  

   第一百六十五条 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金钱给付民事案件,标的额为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上年度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百分之五十以下的,适用小额诉讼的程序审理,实行一审终审。

  

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前款规定的民事案件,标的额超过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上年度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百分之五十但在二倍以下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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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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