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强:儒家法哲学的正统和异端——孔子、孟子与荀子之间的传承与背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8 次 更新时间:2022-07-30 21:53:05

进入专题: 儒家   法哲学   孔子   孟子   荀子  

任强  
荀子认为,通过圣人外在的教化即可。“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使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荀子·性恶》)当然,圣人的本性和大众一样,都是恶的,但圣人能化性起伪,学而能,事而成。如果常人能够虚心接受圣人教化,“专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矣”(《荀子·性恶》)【14】。既然圣人是常人通过学习积累而成,那么,人皆可得善,人皆可成圣。此外,荀子之所以选择外求改造人性的道路,还与他对天的看法有关。和孔孟不同,荀子的天既不是超越的本体,也没有道德性和人文性,天是经验世界的自然之天,人是自然之天的产物,人的本性就是自然属性,即私欲。他认为,人的自性本无善,向内求善无异于缘木求鱼,常人必须克制性恶而外求,通过圣人对其教化提升善德,因此,在人性的修为上,由于对上天的看法不同,孔孟选择了内省,荀子选择了外求。

   三、境界与真理

   人生境界是儒家法哲学的核心命题。人生境界涉及人们对有限生命的超越、对快乐的诠释、对苦难的理解、对悲情的宣泄和对心灵的抚慰,孔孟荀三人对此都有浓笔重彩的论述。孔子、孟子与荀子的理想人格都叫圣人,孟子对孔子的理想人格完全认同,但是,荀子的圣人与孔孟的圣人有明显的区别。

   孔子认为,圣人有高超的智慧,能体天悟道,知晓天地运行规律,通达人情世故,品行高尚,践行仁义,泛爱大众,娴于六艺。他说,圣人“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圣人的智德圆满,他的内心处于宁静、平和及喜乐中,时刻不违反仁义。孔子赞扬颜回,贫困不移其志,“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圣人“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但是,为了捍卫道德,“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颜回也描述过孔子出神入化的圣人形象,“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论语·子罕》)【15】。当然,圣人不仅个人修为达到了极致境界,还倾力教化百姓,“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论语·子罕》)【16】。这就是圣人在利众上的功德圆满。

   无疑,在孔子看来,圣人是智慧的化身,智慧具有主体性,向内用功方能获得,即“摄所归能,摄物归心”,直至“天人合一”。孔子说:“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论语·子罕》)无知的“知”就是经验知识,“叩其两端而竭焉”就是“问道”。空空如也,是孔子得道后澄明的心境。可见,圣人境界不在于经验知识的多少,而在于“体天悟道”【17】。对此,孔子和子贡有一段有趣的对话,“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论语·卫灵公》)。这并不是说学识不重要,而强调“一以贯之”地修身悟道,智慧才能显现。当然,智慧并不排斥知识,如果知识能够成为体天悟道的梯子,就会被智慧所涵摄,从而实现“转识成智”。因此,知识不能妨害智慧的提升,否则就属于奇技淫巧了。

   同样,孟子也认同孔子的圣人境界。与孔子相比,孟子的豪迈风格更让人荡气回肠。孟子认为,圣人境界和智慧是圆融一如的,如同射箭离不开技巧和力气,“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孟子·万章下》)。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圣人境界是同一的,“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孟子·离娄下》)。圣人境界无法定义,只能用比拟的手法来形容,“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孟子·尽心下》)。将“善”与“信”充实到有光辉,并能发扬光大,才是圣人,圣人的境界妙不可测便与神同一了。虽然圣人境界相同,但因各人的性情、习惯等不同,其显现则各异,比如“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孟子·万章下》)。清高、严肃、随和、机智,是圣人性格差异的显现,其高光的人生境界是无分别的。

   孟子认为,圣人境界含蓄、微妙而深厚,圣人内心的圆满与平衡在举手投足间会流溢出生动的气韵。在孔子“杀身成仁”的基础上,孟子提出了“舍身取义”,演绎出圣人“不动心”的气象,只要与道同在,对方“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公孙丑上》)。如何才能不动心?平时要“养浩然之气”【18】:“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孟子·公孙丑上》)心中有“浩然之气”是大丈夫,大丈夫“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孟子对圣人的刻画跃然纸上。孟子眼中的圣人也要承担教化大众的重任。孟子说:“圣人,百世之师也。”(《孟子·尽心下》)比如,听到伯夷的品德,贪者就会清廉,懦弱者就会坚强;听到柳下惠的品德,刻薄者就能厚道,胸襟狭小者就会宽宏。虽然他们是百代之前的圣人,但是,“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孟子·尽心下》),如此无私熏陶、无我利他,圣人就实现了觉行圆满、天德与人德合一的人生境界。

   荀子的著述里也充溢善德、圣人、君子、修身、天道、智慧、人伦、心性等字眼,孔孟荀几乎用同样的词语论述人生修养,但是,荀子不认同孔孟通过提升内心修为感通本体之天的证悟之路。荀子认为,人生幸福的基础在于正确认识客观世界,但现实中,人们的认识常常是片面的,“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荀子·解蔽》)。那么,人们如何被蒙蔽呢?“欲为蔽,恶为蔽,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荀子·解蔽》)由于万事万物都有差异,只强调一面,一定会被蒙蔽。但圣人内心保持玄虚、专一、宁静的清明状态,可以“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荀子·解蔽》)。遍察万物,以中道判断,就不会产生认识上的混乱。由此,做到心清明净,五官灵敏,准确探究,则可以利用天地,“万物役矣”,“夫是之谓知天”(《荀子·天论》)。

   荀子认为,天有其运行规律,地有其运行法则,社会有其运行的规范,社会治理的混乱不是天地、时令造成的。圣人正确认识经验世界,悉知天地的奥秘,就能以智慧穷究万物的一切变化,因此,人对客观世界的正确认识就是“道”,也即真理。可见,荀子秉持心物二元论,圣人“上察于天,下错于地”(《荀子·王制》)。“闻之”“见之”“行之”“明之”(《荀子·儒效》),使“名实相符”(《荀子·正名》)【15】。然后“应变曲当,与时迁徙,与世偃仰,千变万化”(《荀子·儒效》),顺应时代“法后王”(《荀子·不苟》),就能“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参稽治乱而通其度,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制割大理,而宇宙理矣”(《荀子·解蔽》)。所以,认识客观真理,以之指导生活,生命就能得以升华。显然,在荀子看来,孔孟以主观涵摄客观、以心性会通天道的主客一元认识论是难以成立的,他坚信,世界上只有一种绝对的客观真理,它和玄虚的本体之天没有关系,而来自于人类对自然、社会的正确认识。另外,荀子认为,圣人教化百姓认识真理而非境界,教化方法是心物二元的经验主义认识论而非主客一元的智慧论,究其原因,真理是客观的,境界是玄虚的;经验认识论是明晰的,智慧论是含糊的。

   四、开显与约束

   理解儒家法哲学,除了勾勒它的宗旨、趣向、境界之外,还必须追寻其实现人生境界的路径。在提升德行修为的具体手段上,孔孟和荀子的立场大不相同。

   孔子提升德行的方法是内省。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论语·颜渊》)内省即从心上下功夫。孔子认为,天德贯于人心就是“仁”,只要从内心开显出仁,就能通达天道,因此,“仁”是孔子的“登天梯”。那么什么是“仁”?樊迟问仁,子曰:“爱人。”(《论语·颜渊》)樊迟再次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论语·子路》)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论语·阳货》)在《论语》中,“仁”被许多不同的事例描述出来。孔子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论语·雍也》)可见,“仁”的用法,即使在孔子那里,也只能以身边的事例来描述,由此推断,“仁”不以《论语》所列为限,其含义超越了已知的事例之外,所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易传·系辞上》)。“仁”是德行的总目,“义礼智信皆仁也”【19】。仁义礼智信从不同角度描述博爱利众的德行,仁侧重于内心的大爱,礼侧重于行为的恭敬,义是对做事分寸的把握,智是正确的判断力,信是待人的诚实态度。

   在孔子的法哲学中,仁义礼智信是重要的人伦大德,其中仁和礼是重中之重。仁是心灵充溢的博爱,它是每个人内心固有的,君子时刻在心上用力,就能开显出来。孔子称赞颜回“其心三月不违仁”(《论语·雍也》)。把心长久地安顿于仁,就“能好人,能恶人”(《论语·里仁》),从而达到“无恶”“无怨”的境界(《论语·里仁》《论语·述而》)。礼是仁在行为上的显现,当一个人内心充塞仁义的时候,就可“从心所欲”,也“不逾矩”(《论语·为政》)。不逾矩就是不越礼,所以,孔子说:“人而不仁,如礼何?”(《论语·八佾》)仁之不存,礼将焉附?当然,圣人的道德已达化境,言行举止皆合乎仁与礼。对修为尚未纯熟的平常人来说,既可通过涵养仁心使行为合乎礼,也可用礼约束自己的行为,孕育和滋养仁心令其饱满。以礼显仁,孔子对颜渊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修心者要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通过克己实现复礼,无论“克”还是“复”,都是主动追求,而非被动约束,因此,在孔子眼里,仁与礼均为内在开显,而非外在约束,仁重心灵,礼重事功。

   不仅仁与礼由内心开显出来,义、智、信也是如此。对此,孔子提出:“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论语·卫灵公》)可见,仁义礼智信皆为开显,不但圣人、君子可得,平民百姓也能实现。对此,孔子说:“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论语·卫灵公》)孔子还认为,诗与乐也是开显人生境界的方法,“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仁义礼智信的要义可以延伸到诗歌和音乐,以诗培养人们的审美情趣,以乐陶冶人们的高尚情操。当然,对于无可救药的小人,开显功夫皆失效用,才用“政令”和“刑罚”等外在手段矫正,但是,外在手段只是权宜之计,欲彻底拯救人心和社会,终究要靠开显功夫来实现,此所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

与孔子一样,孟子的德行修为方法也从开显入手。他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孟子·公孙丑上》)救孩童既非因交情,也非美誉,更非名声,是由于怀恻隐之心,据此,孟子作了大胆地推理:“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告子下》)【20】。无疑,孟子的推论基于日常观察,但是,从方法论上来说,观察具有天然的不周延性,容易被人非议为以偏概全,所以,孟子的论证方式比不上孔子的超验主义道路有说服力,孔子构建了一个本体之天,从天德推出仁德,在逻辑上更顺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儒家   法哲学   孔子   孟子   荀子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5639.html
文章来源:《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3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