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学群:从龙场悟道至天泉证道——王阳明经典诠释的历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5 次 更新时间:2022-04-27 10:36:24

进入专题: 王阳明   经典诠释  

汪学群  
王阳明升文选清吏司员外郎,送湛若水奉出使安南。王阳明升迁南京时,湛若水与黄绾言于杨一清,改留吏部。职事闲暇,他们开始在一起讨论,甚至吃住在一起,相互期待对学术有所促进。至此,湛若水出使安南封国,王阳明唯恐圣学难明而容易产生遗惑,人生分别容易而相会困难,因此作文以相赠。在此,他提出儒家道统说:“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曾子唯一贯之旨传之孟轲,绝又二千余年而周、程续。自是而后,言益详,道益晦;析理益精,学益支离无本,而事于外者益繁以难。盖孟氏患杨、墨;周、程之际,释、老大行。今世学者,皆知尊孔、孟,贱杨、墨,摈释、老,圣人之道,若大明于世。然吾从而求之,圣人不得而见之矣”,而“世之学者,章绘句琢以夸俗,诡心色取,相饰以伪,谓圣人之道劳苦无功,非复人之所可为,而徒取辩于言词之间。古之人有终身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略,自以为若是亦足矣,而圣人之学遂废。则今之所大患者,岂非记诵词章之习!而弊之所从来,无亦言之太详、析之太精者之过欤!夫杨、墨、老、释,学仁义,求性命,不得其道而偏焉,固非若今之学者以仁义为不可学,性命之为无益也。居今之时而有学仁义,求性命,外记诵辞章而不为者,虽其陷于杨、墨、释之偏,吾独且以为贤,彼其心犹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后可与之言学圣人之道。”[23]并自以为肩负着弘扬儒学的使命,自谓幼不问学,陷溺于邪僻多年,后又究心于佛老二氏之学,再次误入歧途。赖天之灵,因有所觉,开始沿着周、程之说求孔门正学,如果有所得,愿与志同道合者一起努力,尤其愿与湛若水复兴儒学而共同努力。

   王阳明经典诠释的思想形成离不开朱熹,科举时期系统学习过朱熹的学说,后来在实践中对其产生质疑,有所反思,对于理学史上的朱陆异同发表己见。早在正德六年(1511)任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时,他就讨论过朱熹、陆九渊之学,其学术路数明显倾向陆九渊,为其打抱不平。正德十三年(1518)七月,他把撰成的《朱子晚年定论》付梓,此书的宗旨在于取朱子晚年悔悟之说,集为《定论》,聊藉以解纷。对于陆九渊,他予以推崇。正德十五年(1520),他为陆象山文集写序,称“圣人之学,心学也。”[24]孟子之学即是心学,而陆九渊为孟子正传。正德十六年(1521)正月,他以为陆九渊得孔、孟正传,其学术久抑而未彰,文庙尚缺配享之典,子孙未沾褒崇之泽,牌行抚府金溪县官吏,将陆氏嫡派子孙,仿各处圣贤子孙事例,免其差役;有俊秀子弟,具名提学道送学肄业。[25]

   王阳明在龙场对心即理、吾性(心)自足等都有发明,作为本体的性体、心体的认识大体确立,而这些离不开功夫。在他看来,本体由功夫显现,功夫是他思想的重要内容,既重本体又注意到功夫,这与他提出的知行合一说是一致的。

   正德四年(1509)末,王阳明从贵阳回归途中在湖南辰州教人静坐功夫。他说:“前在寺中所去静坐之事,非欲坐禅入定。盖因吾辈平日为事物纷拿,未知为己,欲以此补小学收放心一段功夫耳。”又引程颢语:“才学便须知有着力处,既学便须知有着力处。”[26]静坐并非如佛家坐禅入定,而是补小学收放心功夫而已。又告诫诸友应从此处着力才能有进步。正德五年(1510)三月,他升江西庐陵县知县,主张为政不事威刑,惟以开导人心为本,注重功夫,试图以静坐自悟性体。他后来回忆说:我昔居滁(正德八年在滁阳1513)时,见学者往往口耳异同之辩,无益于得,且教之静坐,一时学者亦若有悟,但久之亦渐有喜静厌动之弊。[27]多就高明一路以求时弊。与滁阳诸生问答:“或患思虑纷杂,不能强禁绝。阳明曰:‘纷杂思虑,亦强禁不得,只就思虑萌动处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后,有个各付物的意思,自然静专,无纷杂之念。《大学》所谓‘知止而后有定’也。”[28]阳明在南都说:“吾年来欲惩末俗之卑污,引接学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时弊。今见学者渐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吾已悔之矣。故南畿论学,只教学者‘存天理去人欲’为省察克治实功。”[29]钱德洪说他“在金陵时(1514-1516)已心切忧焉,故居赣时(1517-1518)则教学者存天理去人欲,致省察克治实功。”[30]在南京任鸿胪至平定江西暴动,注重功夫。正德十五年(1520),他又论动静说:“心无动静者也,故君子之学,其静也常觉,而未尝无也,故常应常寂,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集义故能无祇悔,所谓‘动亦定,静亦定’者也。”又“故循理之谓静,从欲之谓动。”[31] 注重动静工夫是这一时期的学术特色。

   正德五年(1510)同年十二月,王阳明升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论实践之功。他与黄绾、应良论圣学久不明,学者想要做圣人必须廓清心体,使纤翳不留,真性始见,方有操持涵养之地。应良认为这很困难。钱德洪按语认为,先生立教皆经实践,故所言恳笃若此。自揭良知宗旨后,吾党又觉领悟太易,认虚见为真得,无复向里着己之功。故吾党颖悟承速者,往往多无成,甚可忧也。[32]本体由功夫显或通过功夫达于本体,实践是其中重要的环节。

   正德十三年(1518)十月,王阳明举乡约。他认为,自大征后,以为民虽格面而未知格心,于是举乡约告谕父老子弟,使相警戒。同年,他致信仕德,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33]只有格心才能破心中贼。正德十五(1520)年六月,他与罗钦顺讨论《大学》,称格物为“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34]九月,他与泰州王艮及论致知格物,王艮悟曰:“吾人之学,饰情抗节,矫诸外;先生之学,精深极微,得之心者也。”遂反服执弟子礼,他易其名为“艮”,字以“汝止”。[35]格物建立在心即理基础之上,格物即格心,此为阳明格物的正解。格物立足于心,乐何尝不由心发。正德十五年(1520)同月,进贤、舒芬以翰林谪官市舶,自恃博学,见王阳明问律吕。阳明不答,又问元声。回答:“元声制度颇详,特未置密室经试耳。”王阳明说:“元声岂得之管灰黍石间哉?心得养则气自和,元气所由出也。《书》云‘诗言志’,志即是乐之本;‘歌永言’,歌即是制律之本。永言和声,俱本于歌。歌本于心,故心也者,中和之极也。”芬遂中跃然拜弟子。[36]

   王阳明强调功夫为其心学的特色,其心学是本体与工夫的一致,本体即工夫的本体,工夫即本体的工夫,侧重工夫实际上是告诫本体要由工夫显现,侧重本体实际上是告诫工夫也要在本体上下,二者并没有轻重,只有角度不同而已。

   三、经典诠释成熟时期

   王阳明尽管自龙场回来以后已经悟得良知,但并没有想好如何论述。自正德八年(1513)开始,他就意识到仅凭静坐不能解决成圣成贤修养中所遇到的问题,龙场以来一直潜藏在心中的良知思想开始涌动萌发。正德十四(1519)年起,他比较系统地公布及阐释自己的良知学说。王阳明心学的核心是良知或致良知之学,良知之学的系统化标志着其经典诠释进入成熟时期。

   据《年谱》正德八年(1513)十月,王阳明到滁州督马政。此时诸生大都通过静坐来抵御口耳异同,但他发现专以静坐为工夫容易陷入喜静厌动枯槁之病,这为后来提出以致良知精神试图纽转此弊创造前提条件。他认为,良知明白,随你静处体悟或事上磨练,良知本体原无动静,这便是学问头脑。致良知是实践中得来,以此为主轴药到病除。这里明确指出“自滁州至今”经反复思虑,此后“致良知”是他经学思想的不二宗旨。滁州以后阳明有变化。《传习录》载:一友静坐有见,驰问先生。王阳明回答:“吾昔居滁时,见诸生多务知解,口耳异同,无益于得,姑教之静坐。一时窥见光景,颇收近效。久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或务为玄解妙觉,动人听闻,故迩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练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我这个话头,自滁州到今,亦较过几番,只是致良知三字无病。医经折肱,方能察人病理。”[37]《传习录拾遗》也有类似的说法:“吾昔居滁时,见学者徒为口耳同异之辩,无益于得,且教之静坐。一时学者亦若有悟;但久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故迩来只指破致良知工夫。学者真见得良知本体昭明洞彻,是是非非,莫非天则,不论有事无事,精察克治,俱归一路,方是格致实功,不落却一边。故较来无出致良知。话头无病,可也?良知原无间动静也。”[38]居滁期间,他已经意识到专以静坐非但不能克服口耳同异之辩,而且还患上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正是此时致良知工夫蓄势待发了。

   王阳明自谓:“予自鸿胪以前,学者用功尚多拘局。自吾揭示良知,头脑渐觉见得此意者多,可与裁矣!”[39]揭示良知在他任南京鸿胪寺卿(正德九年1514)之后,但具体的时间没有说。黄绾则直接说:“甲戌升南京鸿胪寺卿,始专以良知之旨训学者。”[40]但缺乏其他材料作为左证,不过这时虽然没有明确提出良知之学,但其教人已遵循良知精神。

   正德十四年(1519)以平宁藩为标志,王阳明开始明确阐释良知致良知学说。钱德洪在论述王阳明平宁藩之后写道,阳明“始教学者悟从静入,恐其或病于枯也,揭‘明德’、‘亲民’之旨,使加‘诚意’、‘格物’之功,至是而特揭‘致良知’三字,一语之下,洞见全体。”[41]这里的“至是”指征藩,从这时起他明确提出“致良知”,以此为标志,良知之学成为这一时期思想诠释的主轴。钱德洪说:“辛巳以后,经宁藩之变,则独信‘良知’,单头直入,虽百家异术,无不具足。”[42]又说:“盖师学静于阳明洞,得悟于龙场,大彻于征宁藩。”[43]平宁藩以后开始明确良知宗旨,至辛巳即正德十六年(1521)则进一步深化,似乎一切问题都从良知角度来理解,或者说从良知出发处理或诠释问题。

   正德十五年(1520)九月,王阳明至南昌,巡按御史唐龙、督学佥事邵锐皆守旧学相疑,唐复以彻讲择交相劝。王阳明回答道:“吾真见得良知人人所同,特学者未得启悟,故甘随俗习非。今苟以是心至,吾又为一身疑谤,拒不与言,于心忍乎?”[44]良知人皆同然或人人都有良知,只是尚未发现,因此才为习俗所困。良知自在人心,发明本心,开启良知才能超脱习俗。王阳明于嘉靖元年(1522)致书陆元静:“致知之说,向与惟浚及崇一诸友极论于江西,近日杨仕鸣来过,亦尝一及,颇为详悉。”[45]惟浚即陈九川字,崇一为欧阳德字,二人庚辰(正德十五年)在江西侍阳明。此时阳明与陈九川、欧阳德诸弟子谈论致良知。阳明于嘉靖二年(1523)致书薛尚谦再论良知后说:“致知二字,是千古圣学之秘,向在虔时终日论此,同志中尚多有未彻。”[46] 两封信皆说明在虔州(赣州)就曾讲致良知之说。

   《传习录》载:正德十五年(1520),陈九川去虔州见王阳明,师生两人谈话涉及良知。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答:“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此间有个诀窍。”问:“请问如何?”答:“只是致知。”问:“如何致?”答:“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47]在虔州陈九川与于中、谦之同侍阳明,阳明说:“良知在人,随你如何,不能泯灭。”[48]陈九川自虔州将归,有诗别先生:“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干元。”阳明说:“若未来此讲学,不知说‘好恶从之’从个什么?”[49]在一旁的敷英则认为,发明致良知后,看《大学古本序》才知大意。

《年谱》载:正德十六年(1521),在江西。正月,居南昌,王阳明始揭致良知之教。阳明闻前月十日武宗驾入宫,始舒忧念。自经宸濠、忠、泰之变,益信良知真足以忘患难,出生死,所谓考三王,建天地,质鬼神,俟后圣,无弗同者。同年致友人、弟子书信多次提及致良知,如他在与杨仕鸣书写道:“区区所论致知二字,乃是孔门正法眼藏,于此见得真的,真是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50]对湛若水说:“致知之说,鄙见恐不可易,亦望老兄更一致意,便间示知之。此是圣学传心之要,于此既明,其余皆洞然矣。(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王阳明   经典诠释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3027.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