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宇:不已、生生与对待 ——《程氏易传》中的天道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4 次 更新时间:2021-11-27 21: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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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纪宇  
第802页)

   但在《程传》中,阴阳相交仅仅是万物生遂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因为并非所有的相交都能带来顺利的生物,如《屯·彖》注云:“阴阳始交,则艰屯未能通畅;及其和洽,则成雷雨,满盈于天地之间,生物乃遂,屯有大亨之道也。”(《二程集》下,第714页)因此,除却相遇之外,阴阳和洽也是万物生遂的重要条件。故在程颐的表述中“交”与“和”常常伴随万物化生一同出现,《程传》曰:

   天地阴阳之气相交而和,则万物生成,故为通泰。(《二程集》下,第753页)

   天地之气开散,交感而和畅,则成雷雨;雷雨作而万物皆生发甲坼。天地之功,由解而成,故赞解之时大矣哉!(《二程集》下,第902页)

   因此,仅仅说阴阳交感即能生物,在程颐的哲学中至少是不完整的。因为在交感中还必须遵循阳尊阴卑的秩序,即阳气发动主导、阴气顺应配合,如此才能真正实现万物生遂。因此,阴阳之气并非随意的交感,而是要遵从固有之秩序。在程颐的理解中,气层面的阴与阳并非完全是对等的,而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而这种消长最终构成了宇宙发展的运势。虽然阴阳可以相互转化,可以相互作用,但只有阳为主导、阴为顺应时,才能化生万物。反之,则无法成就生物之功。如小畜上九《象传》注云:“阴敌阳则必消阳。”(《二程集》下,第749页)复卦卦辞注亦云:“一阳始生,至微,固未能胜群阴而发生万物,必待诸阳之来,然后能成生物之功而无差忒,以朋来而无咎也。”(《二程集》下,第818页)都是在说除阴阳交感外,还应遵从阴阳固有之秩序,这样才能化生万物。这种在交感中强调“(阴阳)和洽”的观念,与认为世界的发展是靠其中蕴含的对立所推动的观点大相径庭。以人类社会为例,在后一种理解中,国家的治理者和被治理者是对立的双方,双方的斗争是推动社会发展的主要动力。而在前一种理解中,并非治理者为阳、被治理者为阴,而是君为阳、臣为阴,君臣相互配合才能成生民之功。

   从阴阳处理解生生固然重要,但在程颐的哲学中阴阳是形而下者,属气。因此,阴阳与生生不过是从气的层面讲具体的生物过程。除此之外,还应从理的层面来理解生生,即乾坤与生生的关系。在以往的有些研究中很自然的将阴阳与乾坤等同起来,这样就将阴阳与生生的关系当作是乾坤与生生的关系。但程颐哲学的根本特征就在于其明确的区分形下与形下18,而理本论的特点在于解释不能只停留在形下之气的层面,必须进一步追问作为其所以如此根据的形上之理,即阴阳之所以能交感和洽而生物背后的形上之理。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就把阴阳与乾坤等同起来。

   在《周易正义》和《周易口义》中,“乾”都被理解为气之功用。《周易正义》云:“此乾卦本以象天,天乃积诸阳气而成天……此既象天,何不谓之天,而谓之‘乾’者?天者定体之名,‘乾’者体用之称。故《说卦》云‘乾,健也’。言天之体,以健为用。”(《周易正义》,第1页)《周易口义》则基本继承了《周易正义》的观点,言:“六爻皆阳,象天积诸阳气而成也。既象天其不名天而名乾者,盖天者乾之形,乾者天之用。”19二者都将天释为阳气所积,而乾则是此阳气的功用、属性。程颐则明确的将“乾”释为天道,如此一来,乾就不再是阳气的属性,而是阳气之所以然。这样阴阳与乾坤的关系就发生了翻转,阴阳之气成为乾坤之理的现实表象。阴阳不过是形而下者,其形上之所以然为乾坤。

   乾之用,阳之为也。坤之用,阴之为也。形而上曰天地之道,形而下曰阴阳之功。(《二程集》下,第707页)

   既然乾坤都属于形而上者,那么就意味着无法像区分形下之阴阳一样将它们视为是对立的双方。因此,将乾坤如阴阳般的区分开来,是程颐极力反对的,《二程遗书·伊川先生语四》曰:“天地人只一道也。才通其一,则余皆通。如后人解《易》,言乾天道也,坤地道也,便是乱说。论其体,则天尊地卑;如论其道,岂有异哉?”(《二程集》上,第183页)在对乾卦的解释中,程颐更是直接将“乾”(天)释为“道”。“道”作为至高的普遍者是一,而非多。所以是无法将“道”分为天地人的,因为任何对“道”的区分,都会导致“道”失去其普遍性,而沦为有限的存在。因此,只能从不同角度去描述,而无法分割“道”,故乾卦注云:“夫天,专言之则道也,天且弗违是也;分而言之,则以形体谓之天,以主宰谓之帝,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以性情谓之乾。”(《二程集》下,第695页)

   从“专言之则道也”的表达上看,乾坤绝非简单的对立关系,乾是可以涵摄坤的。如此,则为何又会有乾坤的分别?程颐有关乾坤四德的注释值得注意:

   元亨利贞谓之四德。元者万物之始,亨者万物之长,利者万物之遂,贞者万物之成。惟乾坤有此四德,在他卦则随事而变焉。(《二程集》下,第695页)

   坤,乾之对也。四德同,而贞体则异。乾以刚固为贞,坤则柔顺而贞。牝马柔顺而健行,故取其象曰牝马之贞。(《二程集》下,第706页)

   在这里,程颐首先将“元亨利贞”四德释为万物之生长遂成的过程,这意味着《易》中的乾坤二元结构旨在说明万物之生成。其次,“惟乾坤有此四德”,说明只有形上之“道”才是(万物)生生之源。20最后,乾坤二卦的不同之处在于贞体,也就是在物之成就处才有所差异,乾以刚健为贞,而坤以柔顺为贞。

   按照程颐的理解,万物之所以能够生成是因为天道自身就包含有刚健和顺承两种性情,二者相互作用才有了万物化生。而这两种性情落实到气之具体存有层面,刚健之性就为阳气,顺承之性就为阴气。因此,阴阳是所以然之天道体现为具体存有时分化的不同方面。因此,阴阳的分化并非是偶然的,而是作为万物生生之所以然的天道本身就包含有必然的二元结构——乾坤。而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何这种二元结构是必然的?或者我们可以这样问:为何纯粹的刚健不息不能实现万物化生,而必须有不息的柔顺与之相配合?可以肯定的是,作为宇宙大化驱动者的天道必然具有健动不息的品格,但这似乎无法解释为何宇宙大化会呈现出“生生”的存有模式。因此,在程颐看来,必然有相对待的双方作为其所以然根据,才能使得这个世界生生不已,即《程传》注贲卦所谓“理必有对待,生生之本也”(《二程集》下,第808页)。

   三、对待

   提及“对待”的观念,学者多举明道之语,“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二程集》上,第121页)其实,程颐也非常重视“对”的观念。除“理必有对待”“道无无对”的说法外,在《二程粹言》中更有明确的记载:“子曰: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二程集》下,第1268页)可见“无独必有对”是二程的共同思想。21而程颐将“对待”视为“生生之本”,更凸显其在整个哲学体系中的重要性。

   究竟何为“对待”?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不能将“对待”简单等同于对立统一规律。对立统一以解释事物发展变化为目标,“对待”则以解释万物化生(生成)为目标。对立统一中的双方相互排斥、相互斗争的关系构成了事物发展变化的内在动力,而“对待”中的双方主从、和合的关系则构成了事物生成和存在的基础。从程颐对损卦的解释中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对待”观念的这些特点。

   在对损卦的解释中,程颐以质文、本末为例,极言“对待”之义:首先,程颐认为本末、质文是一切事物的存在方式,其言曰:“有本必有末,有实必有文,天下万事,无不然者。”(《二程集》下,第908页)其次,本(质)为事物得以存在的根本,而文(末)是事物能够存在的表现,故云:“无本不立,无文不行。”(《二程集》下,第908页)无本则一事物不足以成其为自身,无文则一事物无法现实存有。如恩情是父子关系的本质,无恩情则父子不成其为父子,而恩情必须表现为威严恭顺的具体方法才能实施。恭敬是君臣关系的本质,无恭敬则君臣不成其为君臣,而恭敬必须通过顺承应接之类的仪则表现出来。内在的礼让之心,也必须依靠现实的威仪才能够表达出来。尊卑的秩序也要通过物质条件上的差异才能分别开来。如是,则文与质(实)的关系为“相须而不可缺”(《二程集》下,第908页)。因此,损卦之义并非是要尽去末与文,所“损”的乃是末之流、文之胜。故程颐在注释中特别提到:“夫子恐后人不达,遂以为文饰当尽去,故详言之。”(《二程集》下,第908页)那何为末之流、文之胜?程颐注云:“峻宇雕墙,本于宫室;酒池肉林,本于饮食;淫酷残忍,本于刑罚;穷兵黩武,本于征讨。”此段皆是言“文”,前者都属文之胜,即过度之文,后者乃合理之文。这些“文”都来自于奉养之“实”,其流至于危害天下。可见,奉养之“实”本身并无所谓善恶,乃自然而有,不可灭绝。善恶乃在于“文”,合宜的文即为善、为天理(《二程集》下,第907页);过度的文即为恶、为人欲。因此,“损人欲以复天理”并非去除人的自然需求(实),也非去除宫室、饮食(文),而是要减损“文”中过度的部分,使其合于天理。

   由此可见,天地间万物都是以“对待”的方式存在的。因此,对待的双方是彼此依存、不可或缺的关系。甚至有着对待关系的善恶亦是如此存在的。《二程遗书·伊川先生语一》曰:

   天地之间皆有对,有阴则有阳,有善则有恶。君子小人之气常停,不可都生君子,但六分君子则治,六分小人则乱,七分君子则大治,七分小人则大乱。如是,则尧、舜之世不能无小人。盖尧、舜之世,只是以礼乐法度驱而之善,尽其道而已。然言比屋可封者,以其有教,虽欲为恶,不能成其恶。虽尧、舜之世,然于其家乖戾之气亦生朱、均,在朝则有四凶,久而不去。(《二程集》上,第161-162页)

   在程颐看来,即便如尧舜这样的圣王之世也不是完全没有小人,只不过是通过治理使小人不能成其恶而已。因此,对待双方是无法只保留其一的,存则俱存、亡则俱亡。既然在气(存有)的层面是以对待作为其存在方式的,那么阴阳动静就是无法分别先后的,故《二程遗书·伊川先生语一》曰:“阴阳开阖,本无先后,不可道今日有阴,明日有阳。如人有形影,盖形影一时,不可言今日有形,明日有影,有便齐有。”(《二程集》上,第160页)正因为无有先后,所以整个世界必是无始无终的。

但所有的“对待”其根源必然来自于形上之“道”,作为一之“道”如何转化为乾坤二元结构依然是问题的关键。“道”作为至高的普遍者,并非是一种静态的、僵死的普遍状态,而是必然永远处于动态的“普遍化”之中,这种永恒的普遍化(动)就是“乾”。“道”在普遍化的过程中同时赋予一切事物普遍化的倾向,这种倾向使得一切事物都要不断地超越自身当下的状态,因此万事万物都处于永恒的变易当中。而“道”自身又必有气质化(实有)的倾向,也就是可能性必然要转化为现实性,这种倾向就是“坤”。“乾”作为发动者,是一切事物变易之根源,是事物的超越性和可能性,故曰“万物资始”;“坤”作为承载者,是一切事物生成之根源,是事物的同一性和现实性,故曰“万物资生”。因此,“乾”构成了万物超越的本性,这是万物不断变化之所以然;“坤”构成了万物稳定的倾向,这是万物虽变易但依然保持自身同一性的所以然。由于超越性(可能性)让事物不断突破自身的限制,所以它有一种“散”的倾向,同时也是一种否定性;而现实性(同一性)让事物维持其自身的状态,所以它有一种“聚”的倾向,同时也是一种肯定性。聚散又构成了理解其他的对待关系的基础,故《程传》注萃卦云:“天地之化育,万物之生成,凡有者皆聚也。有无动静终始之理,聚散而已。”(《二程集》下,第931页)此外,这种二元结构,从具体的存有来看,超越的本性总是大于稳定的倾向,即散的力量大于聚的力量,因此,具体的万有必是有始有终(再持久的事物也终有消亡之时)。但从宇宙大化的总体来看,虽然乾为主导、坤为顺承,但二者作为同一生成过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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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周易研究》2020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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