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练军:人工智能法律主体论的法理反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0 次 更新时间:2021-11-04 13: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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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练军  
它继续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事实并非如此。作为一种目的性存在物,法人在任何时候都有其独立存在的价值。

  

   (三)法人同样具有自律性

  

   既然拥有意志且自身是作为一种目的性存在,法人自然就像人一样富有理性,乃是一种具有自律性的存在物。法人实质上是人的物理组合,由众人联合成为一个法人,这中间发生的是物理变化而非化学变化,所以,法人不过是个体之人的放大,而个人在某种程度上亦可以看作是法人的浓缩,如此而已。自然人具有自律性,由他们经过物理方式组合而成的法人,当然同样具备自律性。

  

   法人能够做到自律,根源还在于人本身带有自律的基因。人类社会之所以会出现法人这种组织体,是因为人只有联合起来才能获得自由——人之生命意义的最高原则。人乃是一切法人的生命和灵魂,人天性带有的自律基因在法人身上得到延續,实属水到渠成之事。法人只有继承了这种自律基因,才能成为一种目的性存在,才能成为人类社会真正需要的组织体,亦才能成为法律上的主体。缺乏自律意识的法人组织就像丧失自律意识的人一样,必将导致其自身的主体性遭到减损,甚至最终丧失其法律主体地位。

  

   正因为法人属于法律主体,所以法人像自然人一样享有名称权(类似于自然人的姓名权)、名誉权、荣誉权等人格权利。如我国《民法典》第110条第2款规定“法人、非法人组织享有名称权、名誉权、荣誉权”。不具备人格人特征,就不可能成为法律主体,尤其不可能享有人格权。尽管某些动物和法人一样具有意识,但并未见到哪个动物权利主义者主张动物享有姓名权、名誉权等人格权利,动物权利主义者认为“否认哺乳动物具有意识或精神生活是人类沙文主义的表现”。参见[美]汤姆·雷根:《动物权利研究》,李曦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27页。而法人享有此等人格权则成为法学界的共识。当然,“法人、非法人组织的人格权不具有伦理意义,不足以与自然人的人格权相提并论”(李宇:《民法总则要义:规范释论与判解集注》,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337页),此点也是不容忽视的。质言之,像组成它的成员——自然人一样,法人同样是一种目的性存在物,属于人格人范畴,是名副其实的法律主体。

  

   三、人工智能:缺乏人格人特征的法律客体

  

   人工智能是否具有法律主体地位,此乃人工智能法学研究中的核心问题。关于人工智能法律地位的学说,大致分为客体说和主体说两种,其中客体说又可分为“工具说”“软件代理说”和“道德能力缺乏说”等不同观点,而主体说的论证路径主要有“代理人说”“电子人格说”“有限人格说”和“人格拟制说”等,参见彭诚信、陈吉栋:《论人工智能体法律人格的考量要素》,载《当代法学》2019年第2期,第53-55页。绝大多数主张人工智能属于法律主体的学者,都将人工智能与法人进行比较,参见[意]乌戈·帕加罗:《谁为机器人的行为负责?》,张卉林、王黎黎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158-176页。认为非自然人的法人能够成为法律主体,同样作为非自然人的人工智能亦可胜任。如有人提出将人工智能“归入法人范畴,可以成为新型法人型民事主体——电子法人”张志坚:《论人工智能的电子法人地位》,载《现代法学》2019年第5期,第82页。。还有人认为:“具备相当智力与自我学习提高能力的机器人与法人一样,具有独立的意志与判断能力,能够为股东的利益最大化进行算计;机器人也能够像法人一样保护财产免受侵害。而且,机器人也与法人一样,不具有伦理上拥有财产权的基础,却可能比法人具有更高的效率与能力,从而为股东谋取更高的利益。由此,机器人也应该与法人一样,被赋予独立的法律人格,因此也应该具有财产。”许中缘:《论智能机器人的工具性人格》,载《法学评论》2018年第5期,第158页。然而,作为人工智能的机器人不具有自由意志,并非一种目的性存在物,更不具备自律意识,难以与法人相提并论,详论如下。

  

   (一)人工智能不具有心理认知意义上的意志

  

   具有深度学习能力的人工智能,确实很容易被人误以为它拥有自己的意志。可是,一旦我们揭开其智能的面纱,掌握其“意志”是如何形成的,就知道所谓人工智能意志,其实并非通常所说的心理认知意义上的意志。人工智能的智力乃是在设定的算法程序条件下,通过计算机的暴力计算而获得的,大数据是人工智能运用算法来实现深度学习的高能燃料,“离开了大数据,深度学习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王天一:《人工智能革命:历史、当下与未来》,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7年版,第116页。。算法堪称是人工智能的“大脑”,也是所谓人工智能意志得以形成的关键装置。然而,算法本质上是一套符号运算程序,与人脑的认知过程根本不可混为一谈。人脑的认知过程异常复杂,它是自然进化或者说是上帝的作品在博物学家威尔逊看来,人工智能不可能取得模仿人类思维能力,理由有两个:功能上的障碍和进化上的障碍。“功能上的障碍是因为信息输入并贯穿于人类思维中的过程太复杂。理性的思维产生于身体与大脑之间持续的交流,这种交流通过神经交流和激素的随血液流动,并受到调控心理状态、注意力以及目标选择的影响。……进化上的障碍是因为人类思维的产生是由于人类物种独特的遗传历史。可遗传的人性,即人类心理的统一性,是上百万年进化的产物,现在我们已经不了解这种进化的环境。”[美]威尔逊:《论契合:知识的统合》,田洺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版,第176-177页。在判断人工智能有无类人意志时,此等研究结论颇具参考价值。,人类对它的认识尚不过是冰山一角,而算法却是人类的作品,人类随时可以破解、优化乃至删除之。

  

   懂运算、会学习,确实是意志得以形成的一个因素,但它绝不是意志养成的充分且必要条件,更非意志本身。意志乃是由多个领域的认知能力综合而成的,人工智能建立在深度学习基础上的自主性,仅仅是一种源于算法程序的机械意志,而绝非心理认知意义上的自由意志。事实是,在人类的神经认知领域如视觉认知、嗅觉认知、味觉认知、触觉认知,当今的人工智能还远没有达到人类的认知能力与水平,“而对幸福、痛苦和各种情绪的感受,目前的人工智能恐怕连一些低级的动物如虫鱼鸟兽的认知水平都比不上”蔡曙山、薛小迪:《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从认知科学五个层级的理论看人机大战》,载《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4期,第150页。。既然对种种情绪、痛苦和幸福毫无感觉,不管人工智能的深度学习能力强到何等程度,它从中所能获得的所谓“意志”,绝不会是我们人类通常所言的意志。它不过是一种根据既定算法程序所得出的技术化与机械化的运算结果而已。对于这种算法程序的运用及其结果,可以称之为智力,而不应该将之认定为富有心理认知色彩的意志或智能。

  

   对此,“人工智能之父”明斯基已有超乎常人的冷静判断,他说:“情感、直觉和情绪并不是与智能(intelligence)不同的东西,而只是另一种人类特有的思维方式。情感是先于理智存在的,人工智能只有智力,没有情感,不是真正的智能。”[美]马文·明斯基:《情感机器:人工智能与人类思维的未来》,王文革等译,浙江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5页。的确,情感属于意志绝对不可分割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只有智力而没有情感并不是真正的意志,在认知科学上,情感认知乃是法律认知的三大原则之一(另外两个是效率原则和公平原则),所谓情感原则主要是指“在某些法律问题上人们激活的主要是‘情感脑,有的是正面的情感(例如倾向于保护弱者),有的是負面的情感(例如对于违背公序良俗的厌恶)”,参见成凡:《法律认知和法律原则:情感、效率与公平》,载《交大法学》2020年第1期,第17页。情感既是法律生成的重要推动力,也是法律规制的对象。有关法律与情感之间的关系研究可参见Susan A.Bandes ed.,The Passions of Law, New York & London: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1999.人工智能未来是否有属于自己的情感体验难以遽下结论,但当代最先进的人工智能并不具有建立在个体生活经验基础上的情感、直觉和情绪,此乃毋庸置疑之事实。See Anna Jobin,Marcello Ienca & Effy Vayena,The Global Landscape of AI Ethics Guidelines,9 Nature machine intelligence,389-399(2019).职是之故,将仅仅具有智力的人工智认定为具备自己的意志,明显与经验事实相违背。“事实上,最先进的机器人是飞机。人们很少把飞机看做机器人,但它是货真价实的机器人:它能自主完成从起飞到降落的大部分动作。”[美]皮埃罗·斯加鲁菲:《智能的本质:人工智能与机器人领域的64个大问题》,任莉、张建宇译,人民邮电出版社2017年版,第19页。请问有谁会说,飞机具有自己的意志?而又有谁敢断言,飞机不属于人工智能?

  

   “‘意识和‘思想的功能在于它们能使我们针对时空中遥远的东西而作出行动,即使那种东西当前并没有刺激我们的感官。”[英]伯特兰·罗素:《心的分析》,贾可春译,商务印书馆2010年版,第258页。就像动物仅仅基于本能作出反应一样,人工智能亦只能根据程序指令作出反应,它们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自由意志现象。能回忆过去还能展望未来,拥有时间意识的存在物,才真正具有意志。所有的人工智能都没有属于自己的记忆,更没有自己的历史,它们的任何动作既不是基于过去的经验,又不是源于对未来的畅想,而是一种执行算法程序的机械性结果。之所以说是机械性的,是因为对于结果而言算法程序实乃最为重要的决定性因素,外部环境等因素对这一结果所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众所周知,人对外部环境相当敏感,在不同的环境(如漫天飞雪或酷暑当头)下,人会作出不一样甚至截然相反的判断,但人工智能感觉迟钝,自然环境状况对其算法程序的影响之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人工智能实质上是一种人造智力物,它并不具备各种心理认知能力,无法形成自己的意志。在意志方面,它跟自然人和法人相距甚远,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将智力与意志不加区别且等同视之,此乃误解人工智能具有意志之根源。“人工智能一直专注于智力的理性,却忽略社会/情感智能,更别提心智了。能够与我们的世界充分交流的强人工智能可能也需要这些能力。另外,人类的心智何其丰富,我们还需要与其工作方式相关的良好心理/计算理论。人类水平的强人工智能的前景看起来暗谈无光。”[英]玛格丽特·博登:《AI:人工智能的本质与未来》,孙诗惠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180页。英国人工智能专家的此等评述足以说明,肯定人工智能具有心理认知意义上的意志,实属枉顾人工智能科学发展现状的臆断。

  

   (二)人工智能自身并非一种目的性存在

  

   只有某些方面的智力,而缺乏基本的心理认知能力,尤其是匮乏创造语言与文化的能力,这就决定了人工智能对自身的存在毫无意识,它并非一种目的性存在物。假如人工智能都可以被认定为一种目的性存在物,具有多方面智力的动物就更是一种目的性存在物了。

  

类似地,人工智能的制造者或拥有者在拆散乃至彻底销毁人工智能时,内心同样不会引起任何良知上的不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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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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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法学 2021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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