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鹅毛不是雪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16 次 更新时间:2021-09-10 12:5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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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生产队条件简陋,丁书记便把采访地点放在了公社院里的一间客房里。两位记者问了王嘉仁一些情况,让王嘉仁谈了一些对运动的看法及自己在组织农业社社员生产中遇到的一些困难。王嘉仁直言不讳。他说,在武斗那段时间里,农业社社员少,组织生产比较容易,有本事、能踢腾的人出去武斗了,没本事的人除了干活也没有别的出路。加之,我们实行了新的分配办法,人们干活肯出力,感觉到那时候比现在还好过些。

  

   呼延记者说:“你可以这么认为,但话要我说,事情都有它的正反两面,这正说明,运动激发了社员的生产热情,也表达了社员对老人家的热爱之心”

  

   王嘉仁不知道接下来咋说。呼延记者又提示:“你刚才说到新的分配办法,能说详细些吗?”

  

   王嘉仁便一五一十地把增加工分分配,减少人均分配的策略、办法说了一遍。呼延记者说,这个事情可以探讨。记者又问:“听说,武斗队驻双龙时,擦枪走火,误伤了你的儿子?”

  

   王嘉仁心里立刻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不想让人揭他这个伤痛,便说:“个人事情,都过去了,咱们不提这事。”

  

   兰记者当即表示:“可见,你这个人高风亮节,在个人遭受如此大的打击下,还能顾全大局,实在不容易。我们都是过来人,对这种情感上的事情体会最深。这个事情跳过去。接着说,在当时那种苦难环境里,你有没有想过撂挑子?或者自己去开荒中地,走南路?”

  

   王嘉仁直言不讳:“想过。我想,那样的话自己可能更自由一些,粮食也能多收几斗。可是,农业社这一百多户人,人人都要吃饭,不能光让我吃饱饭,叫别人饿肚子,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亏得我没这么做,要不就成了农业社的罪人了。”

  

   两位记者大为感慨:“你这个人不光是个好人,还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是农业社真正的顶梁柱,带头人。这样吧,我们还得住两天,去采访一下别人,照些相,有事情还会随时找你的。”

  

   王嘉仁如释重负地从公社院里出来,妈的,这一关算是过了。”

  

   果然,记者来了后,王嘉仁发现,刘二跩时不时地往记者那里跑。他估计,刘二跩会在他与张永利的谈话上做文章。记者写出的文章影响面宽,如果真的为这事上了报,不光自己麻烦,恐怕张永利也会跟着倒霉。隔墙有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他想找刘二跩认真谈谈,又觉得不妥,害怕刘二跩蹬鼻子上脸。张永利叮咛他,别理这件事,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两位记者采访了两天,又上山照了相。临走时,呼延记者小声问他:“刘二跩说的事,有无根据?”

  

   果真让王嘉仁猜着了。王嘉仁说:“没有的事。我们正在讨论工作,他突然闯进来,平地给我们捏圪堆,这话我敢说吗?”他觉得自己心跳加快,脸一定很红。

  

   呼延记者说:“我们不追究这个事情。既然要树立典型,一定要完美。你得把握住一点,一旦上了报,你的一言一行不仅仅代表你,一定要谨慎,人家不会用农民的标准来要求你。”

  

   他真的有些心怂了,求告呼延记者能不能不上报。说实话,他不想当典型,树大招风:“你们把我抬得越高,我将来会跌得越重。”

  

   呼延记者说:“这事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

  

   46 双龙街成立革委会

  

   不管如何艰难,革委会总算成立了。开成立大会那天,四乡各农业社的社员和街里机关干部、学校的人都来参加了。热闹程度赶上了往昔的过庙会。开会前,老高组织一批精干的人员大跳忠字舞,唱语录歌。其他人则敲锣打鼓,喊口号,歌声此起彼伏,震得山洼洼回响。刘武装带着民兵,维持会场秩序。各生产队的农民们整队进入会场,按指定位置入列席地就坐。主席台上有县里来的领导,包括张永利和常山菊。会议由丁书记主持,他宣布了一些会场纪律、注意事项后,大会正式开始。按会议程序,第一项是向老人家致敬,呼喊三遍万寿无疆。接下来,宣布由过去的武斗队员自愿上缴武器弹药。其实,这个工作早就做了,刘武装按照上次会议纪要,已经将个人手里的枪支造册登记。枪也已经收回来了。为了体现完全彻底,自觉自愿,在会前,临时安排一些队员们再次表演一回。首先,他把自己身上挂的盒子枪拿下来,在群众面前展示了一下,放在有红色桌布的桌子上。随后,贺医生等人也将枪支摆了上去。这个过程走完后,张永利讲话。张永利高度表扬了双龙街两派参加武队队员们响应上级号召,主动积极上缴武器,与派性决裂的革命行动,认为这是保障全公社安定团结的前提。他说:“这才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今后,我们的路还很长很长,新政权的诞生,标志着我们的运动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希望全公社人民在革委会的领导下,遵照老人家的指示,抓革命促生产,走出更坚实的第二步、第三步来。国家要富裕,要更加强大,人民生活要提高,这些事情都要人来做,大家说是不是?”

  

   群众一哇声地回应。随后,会场里有人带头举胳膊,喊万岁。一波口号声平息后,张永利向大家讲了目前的形势和任务,阐述了继续将革命进行到底的艰巨性和长期性等问题。然后,由新任革委会主任老丁做了表态发言。各行各业代表都表完态后,举行了挂牌仪式,宣告了从这一刻起,瘫痪了一年多的双龙镇人民公社有了新的管理机关。

  

   刘二跩看见了在台上就坐的常山菊,心里好像有个打翻了的五味瓶,有心上去和常山菊说几句话,但是看着对方板着铁板一样的脸,心生畏惧。他相信,常山菊一定看见他了,因为他就在群众队伍的前几排坐着,而且发现常山菊的眼光有意无意地朝别处看。有一段时间,他忽然感到了自己的猥琐,不要有非分之想,人家现在是领导,是县一级的大领导,他还是个农民,一个被人说三道四灰头灰脸的小人。辉煌的过去不代表有辉煌的未来,刘二跩非常伤心,他的自尊心让他有些无地自容。凭心而论,他也确实努力了,他干了一些旁人不敢干的事情,可为什么人家栽的苗常能开花,自己种的树却发不了芽?开会中间,张永利说了些什么,他丝毫没有听进去,他期望着常山菊能说几句,哪怕表扬他一句也好。可是,常山菊除了宣布领导班子组人员名单外,多一个字也没说。刘二跩想,不能就这样完事,他得找个机会,要把常山菊堵住,要说明他的诉求,最少,也要让常山菊知道张永利和王嘉仁他们行为不端。他认准了,闹革命,一定要闹,你不闹什么也得不到。想到这里,他起身提前离开会场,专门到送县里来的汽车跟前守候,等待常山菊。

  

   功夫不负有心人,常山菊果然被他堵住了。常山菊问:“你是不是在等我?”

  

   他老老实实回答:“是。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一下。”

  

   常山菊不想让别人听见他们说话,把刘二跩拉到一边说:“长话短说,你看人家都等着我。”

  

   刘二跩问:“你没把我忘了吧?我发现你连看我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常山菊皱皱眉:“说正经话,个人事情不谈。”

  

   “我不理解,人家都能捞个一官半职,我白跟你了?”

  

   “这不由我,能不能被提拔被任命,与个人表现有关,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定了的,你们地方上的事,我做不了主。张永利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你最好安省一点,把自个弄进班房里,我真的没办法救你。”

  

   刘二跩非常生气:“我咋就不安省了?他们关上门骂老人家没罪,我揭发他们还有罪啦?”

  

   常山菊说:“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个事是非曲直如何,我也不能听你一个人说。再说,人家关上门谈话,你怎么就能晓得?”

  

   “我偷听的”,刘二跩直言不讳,“我不过就是要当个生产队长,就这么难?”

  

   常山菊说:“难,也不难。这全靠你自个的努力。官可以干一阵子,不可能当一辈子。你要有能力,自然有人选你;你要不行,谁敢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你?好了,我得走了。”

  

   刘二跩不死心:“我想上县里揭发张永利和王嘉仁。”

  

   常山菊说:“那是你的自由。”

  

   刘二跩说:“你不是主任吗,我向你反映。”

  

   常山菊说:“我现在只管五七干校。别的事情你跟我说没用。实在要反映,你去找军代表老田,大的政治问题,由人家执掌。”

  

   常山菊走了,刘二跩心里升起了一线希望。原来,烧香走错庙门,这种事情是大的政治问题,要由大领导管啊!”

  

   革委会成立后,丁书记根据以往的经验,利用冬季农闲时间召开了公社的“三干“会议,安排上边下达的各项工作。会议开了两天,各队都把自己的情况汇报完后,又集中了一些带有普遍性的问题进行了讨论,制定了一些解决方案。安排生产容易,各队的队干们驾轻就熟;但是在搞革命得问题上,各说各的,每人都有一套,很难统一。直到会议结束,也没拿出个方案。从丁书记自己的感觉来看,较以前,实干的事情少了,务虚的事情更多了一些,尤其让他头疼的问题是宣传革命思想与发展生产的关系摆不平。按张永利的说法,抓革命是纲,促生产是目,纲举才能目张。要革命生产两不误,但实际上很难做到。为了及时传达上边来的各种精神,老人家的最高指示,老高专门组织了宣传队,要将消息送到家户,送到地头,经常是半夜三更地敲锣打鼓地去宣传。有时,宣传队刚刚回来,又有新指示来了,闹得宣传队员们疲惫不堪,搞得群众一夜无眠,第二天下地打瞌睡,出工不出力,有怨言也不敢说。老高还找人给各个村子设计了忠字台,督促人家修建,工程进度不一。有些队经济基础差,没钱买水泥、石灰,常常跑到公社来诉苦,公社也没有这笔开支,老高就认为公社不支持他的工作,经常是吵得面红耳赤。另外,刘武装也不闲,随着清理阶级队伍的逐步深入,不断有人被揪了出来。刘武装学习外地经验,把这些人集中在一起,进行思想改造,由民兵们押着,到各村游村示众,弄得人人自危。他想起了张永利的提醒,不要搞扩大化,提醒刘武装要把握好政策,这么下去,也就和武斗差不多了。刘武装说:“这是文斗,和武斗有根本区别。送来的有一些是地富,还有一部分人是反革命分子、贪污盗窃、有前科的人。”

  

丁书记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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