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鹅毛不是雪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16 次 更新时间:2021-09-10 12:5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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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刘二跩挨了顿呛白。他琢磨,老高没有说自己不愿进革委会,老家伙是不是还有想法。他想,如果是这样,不如联合贺医生,先把老高搅黄了,再想办法。他心里想,不管常山菊多么不待见他,但毕竟是在一个被窝里混过半年时间,关键时刻,常山菊一定会说话的,人家毕竟是县里的副主任啊!

  

   贺医生也不以为然,觉得刘二跩是异想天开,把双龙街的人扒着头数一遍,也轮不着你刘二跩。他说:“你解开个甚?上边也没说各公社的革委会都要有群众组织成员参加,如果真要这么做,那也得让老高去,老高是老革命,有威望,人家刚回来,就组织人学跳忠字舞,你咋能说他革命意志衰退?同志,革命是方方面面的事情,不是因为你打了两仗,就能确立你的威望地位。再说,你是农业社的人,跟人家公社成立革委会连边都沾不上,剃头担子一头热,你忙的算哪头的事?”

  

   刘二跩被说得张口结舌,他咋就没想到还有着一层隶属关系?闹了半天,他这闹革命,都是为别人打露水啊!早知道这样,为甚提着脑袋去打仗呢?日他妈,这事情从开头就是个骗局嘛!他愣了半天,才说:“也不一定吧,照你说,农民永远是农民,你当医生永远是医生,那你革命为个甚?”

  

   贺医生说:“说对了。我革命的目的很简单,没想过自个得失,我想的是保卫老人家。当时上头不说文攻武卫,我肯定不会去舞枪弄棒。我是个医生,一辈子就是救死扶伤。手术刀也割人,但那是救人命。真刀真枪杀人,那不是我的初衷。现在,既然上头让停止武斗,说明我们错了,我们和丁书记、刘县长他们以前犯的错误一样,犯了方向和路线性错误,要深刻反思,痛改前非。像你这种人,属于革命队伍中的投机分子,想通过参加派性组织为自己捞个一星半点好处,这是非常错误的想法,是革命组织中的阶级异己分子,社会不能容忍你,老百姓也不能容忍你。”

  

   刘二跩再次受到数落,他感到自己快要发疯了。他不明白,人咋变得这样快?他得承认,贺医生指责他的话有些对路,但是,他不理解,革命和个人问题是两张皮吗?既然革命给他带不来好处,带不来利益,那革命有个毬用?他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家里,见父亲正在安装铁锨把。父亲说:“小子,你逛够了吧?听着,明天上山修梯田挣工分,老子养活不了你!”

  

   “爬远!别烦我!”他突然把火气发在了父亲身上。

  

   父亲大怒。刘贫协提起木头把子,朝刘二跩身上抡了过来:“狗日的,你还翻了天不成,我看见你这个怂样子心里就有气!你不是要革命,要做伟人吗?有本事别回来!”

  

   他肩膀上挨了一木棍,用手臂架开再次飞来的锨把,随后把锨把夺过来扔到坡下,心想,凤凰落架不如鸡,刘二跩,你真的就这样认命,怂下去?不,出水才见两腿泥,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他打定主意,明天去找贵人讨要主意。

  

   刘贫协见儿子把木棍夺过去,心想,这狗日的不会再抡回来吧,刚想跑,却见刘二跩将木棍扔到了坡下,嘴巴就更加地强硬起来,他口无遮拦地骂街,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上,不知他要骂多长时间才肯罢休,直到和尚赶着牛从他硷畔经过时,才收了嘴。

  

   和尚问:“一道梁都听见你骂人,骂痛快了?”

  

   刘贫协说:“把人气得不行嘛,回来有一个礼拜了,一个工分都不去挣,叫老子养活他,世上有这个道理吗?”

  

   和尚笑着说:“子不孝,父之过。谁让你生了他?你不养他,叫农业社养他不成?”

  

   刘贫协叹口气说:“人都说枪子不长眼,一枪把这厮打死,也就不用我操心了,现在叫我咋办?这么大的人了,要在别人家里,都该成家立业了,他倒好,连自己的一张嘴也顾不住。这么长期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和尚,要不把他送给你,将来也有个人给你养老送终。”

  

   和尚说:“你真是老糊涂,和尚能有儿吗?犯天条呢。他连你都不养活,还指望着养活我?叫我说,你不如把他送到强劳队算了,到强劳队他还有碗饭吃,没准改造几年,能给你修理好,就你现在这个教育方法,肯定是不行。”

  

   刘贫协大怒:“和尚你放屁呢!你咋能想出这么个坏主意。你是哄着瞎子跳高崖,强劳队是甚地方,我儿能去那里?”

  

   和尚笑嘻嘻地说:“舍不得?舍不得就好好调教。依我看,你儿再这么下去,离强劳队的门不远了!”和尚说的是实话。有关刘二跩在外地做的事情,早已传回到了双龙街,只是人们不在刘贫协跟前议论罢了。人们有理由认为,刘贫协这个儿禽兽不如,他居然能割下他一母同胞的毬,从古到今,谁听过这么骇人的事情?

  

   42 天气变了要起风

  

   十月,双龙街成立革委会,革委会领导成员基本上由丁书记、副社长常贵等原班人马组成,另外吸收了刘武装和老高作为群众组织代表,而仝老师、刘刚等人,则以生产队等基层委员的身份加入了革委会。这个名单也是县里派张永利前来反复协商,后报经县里批准而定下来的。刘武装原来就是党委委员,现在又以群众组织代表出面,被称为双料干部;而老高则是兼职,继续干他的邮递员工作,开会时来参加一下,身份没有改变。但是这个安排让刘二跩和贺医生大为不满,首先发难的是刘二跩。刘二跩曾经去过一次县里,找过常山菊,常山菊说,这是你们地方上的事,她刚进入领导岗位,位子不稳,不便出面指手画脚,让刘二跩回去后和老高、丁书记、张永利等人协商解决。刘二跩清楚,老高已经讲过了,肯定是不行。以前他以为老高不愿意干,谁知老高笑纳了。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别人嘴上说干革命不为自己都是言不由衷,遇上升官提拔的事,每个人当仁不让。他找丁书记,丁书记说,你把夺走的权归还回来。刘二跩不知道旧章子在哪里,自然找不回来。便说,这事你得找老高,我交给他了。然后又说:“别人闹革命都封官,合算我闹革命就是白闹啊!”

  

   丁书记说:“你闹革命我没意见,也没见你伤一只眼,断一条腿。尤其是群众对你意见很大,你游手好闲,不出山劳动,生产队长拿你没办法,你这种人进了革委会,革委会就得烂摊子!”刘二跩见丁书记不松口,心想,张永利是代表县里来的,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说话一定算数,便去找张永利谈心,述说自己的遭遇,述说自己对革命的忠诚。张永利说:“好嘛,积极求进步这是好事,加入革委会不行。群众对你意见很大,你在武斗中干的一些事情组织也有所了解。不过,这也没什么,年轻人犯个错误,对时局认识不清,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你得好好反思,造成这些错误的根源是什么,是什么人指使你干这些事的,想清楚了,给组织交待了,组织是会给你出路的。另外,你得努力劳动,革命运动搞得轰轰烈烈,人家争着上山修梯田,你不去,还把铁锨把扔到了沟底。现在是要抓革命,促生产,你连这最基本的事情都不想干,还能进革委会?进革委会是要吃苦,带领大家为社会创造财富,不是图虚名。解开不?”

  

   在张永利高深的道理面前,刘二跩只有听的份。他没办法,也没有能力反驳。心存疑虑的他从张永利的窑里出来后又去找贺医生。

  

   贺医生沉着脸,正在喝酒精解闷。市场里没有卖酒的,好在医院里还留着一瓶瓶的酒精,贺医生将酒精用凉开水稀释后时不时地喝上几口,以排遣心里的郁闷。贺医生心里不平衡,他感觉到自己一下子从主人变成被人丢弃的孤儿,不进公社领导班子,就游离于组织之外,没有了归属感。形势变了,不再像以前,一人举旗,也算有个自我展示。现在不行,再敢举个旗旗去趟县城,一定被抓个现行。他想和丁书记谈谈,要求组织给他分配个工作。丁书记说,你是医生,有单位,有岗位,如果你是个党员也行,可以考虑让那个你做些党的工作。可你不是党员,我们没法考虑。全公社出去武斗的人多了,也不能让武斗队员都加入领导班子。如果这样,何必要解散武斗队呢?另外,据有人反映,你还有一支枪没交,你得赶快交出来。在革委会成立大会上,要举行个仪式,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你自个掂量掂量。贺医生看丁书记板着脸,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恨得发痒。心想,要是放在以前,一个耳刮子就让你服帖下来。可现在不同了,走资派又活过来了,又开始欺压群众了,闹了半天革命是竹篮打水!还有,最要命的是,他咋晓得我还有支枪?这枪还是在酒铺战斗中他从一个死人身上搜出来的,六四式手枪,刚列装的新式武器。他甚至没敢让别人看见,一直偷偷地藏着,怎么就走漏了风声?贺医生心里清楚,不说别的,就因为这个原因,他进领导班子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说不定,因为这事还可能成为历史遗留问题。看来,不交是不行了。贺医生有文化,贺医生做事不像刘二跩那么愚蠢。他在想,怎么能变被动为主动,把自己私藏枪支的事情变为响应上边号召,积极主动上交武器的办法。正在发愁时,刘二跩来了。

  

   “你来干甚?”

  

   刘二跩说:“我闻见了酒味,你让我也喝几口。”

  

   贺医生说:“酒精,不是酒。”

  

   “酒精你也敢喝,不怕烧死?”

  

   “烧死毬朝天,老子活够了,不如死毬了好。”他又喝了一口酒精。

  

   刘二跩看出来贺医生心情不好,便打劝说:“毬,想开些,进不了革委会算毬了,那也不是个蜜罐子,有老丁在,甚时候也没咱们的好日子过。”

  

   “你去找了老丁?”贺医生问。

  

   “找了。”刘二跩说,“狗日的把我训斥了一顿,该死!”

  

   贺医生说:“把你训一顿不算什么,他抓住我的把子了,说我藏了支枪。”

  

   刘二跩说:“你有枪?给我。”

  

   “为甚要给你?”

  

   “让我把狗日的一个个都弄死!”刘二跩说。

  

   “放屁!”贺医生说,“你把他们弄死不要紧,连累了我,我也得死。”

  

   “反正大家都得死,迟死早死一毬样。”刘二跩说,“不对,我也就这么一说,你可不敢去检举啊!现在出了事,没人肯保我。连老高看见我都躲着走。要说,老高这个人也不够意思,他要进班子,也不跟咱们商量一下,人家还举手投票呢,他悄悄地把自己推举出去了。我们闹腾了半天,都给他使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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