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世联:一个“人”的光辉:我们的歌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52 次 更新时间:2021-08-03 21:56:25

进入专题: 歌德  

单世联 (进入专栏)  
无情地幻灭。冯至认为:“实际上,在魔鬼的身上也有歌德自己的成分。歌德的诗歌,绝大大部分是乐观的、光明的,却也也创作了《魔王》、《渔夫》那样的叙事谣曲,《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里竖琴老人的悲歌,前者表示自然界存在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它恐吓着或诱惑着使人毁灭;后者怨诉人受命运的摆布,无法抗拒。”[63]

   歌德人文主义的理想是“完整的人”,是丰富的生活、强烈的感情和清明理智的统一。这是以古典和谐为典范,以文艺复兴的张狂人性来扩大、矫正启蒙理性的完美境界。歌德“既不像启蒙运动那样完全崇尚理智,也不是狂飙突进时期那样强调热情,而是情理并茂,美与伦理的结合。”[64]不过,对《浮士德》与启蒙的关系不能简单化。冯至认为,《浮士德》中的靡非斯托非勒斯就是启蒙主义的代表,他否定人类有一种积极的力量、赞颂黑暗、虚无主义、不大理解“人之异天禽兽者几希”的道理、对世事冷淡等等。“这种否定的性格根源于片面的理智。欧洲18世纪中叶,是一个崇尚理智的时代。理智在当时积极的方面把人类从种种阻碍进步的错误观念里解放出来,建设健全的、朴质的人生。另一方面,它却往往给人的活动划了一个范围,把热情和理想都摒除在这个范围以外。歌德把这个世纪称作‘自作聪明的世纪’。”[65]同理,《浮士德》中“人造人的制作者瓦格纳是一个崇尚理智的人,代表启蒙时期的思想(基实从旁帮助的魔鬼也是一个纯理智者)。这类人看轻自然,深信人有理智与知识便可以制造一切。”[66]启蒙主义确有以理智否定人生的丰富性的片面性,但以为《浮士德》中的魔鬼就是启蒙的代表,却大可讨论。靡非斯托非勒斯的虚无主义,包含着对人的蔑视(“长足蝗虫”)、对理性的鄙夷(它“把人类变得比畜牲还畜牲”),而且魔鬼的本质恰恰是启蒙理性最难解释的“否定”和“恶”。因此,魔鬼虽然体现了启蒙主义片面的理智,却不能直接认为他就是启蒙主义的代表。冯至晚年回忆说:“那时我读《浮士德》,把它看作是一部肯定精神与否定精神斗争的历史。歌德把文艺复兴时期一部魔鬼战胜浮士德的传说颠倒过来,使奋斗终身的浮士德在百岁高龄虽不免于残废最后还是宣告了虚无主义者魔鬼的失败。我反复诵读浮士德的独白和浮士德与魔鬼的对话,受益很深。我曾经用《易经》里的一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来概括浮士德的一生。同时,我也认识到,代表‘恶’与否定精神的魔鬼并不是一无是处,他随时都起着刺激‘善’更为积极努力的作用。”[67]只有在肯定与否定、善与恶持续的斗争中,人才能最终完成他自己。所以,克服启蒙不是否定启蒙,而是要把启蒙精神整合到人生的发展过程之中。因此,歌德与《浮士德》的人生意涵不是启蒙或反启蒙所能概括的。歌德似乎预感到这一点,因此,1837年对爱克曼说:“人们还来问我在《浮士德》里要体现的是什么观念,……倘若我在《浮士德》里所描绘的那丰富多彩、变化多端的生活能够用贯串始终的观念这样一条细绳串在一起,那倒是一件绝妙的玩艺儿哩!”“作为诗人,我的方式并不是企图要体现某种抽象的东西。”[68]

   当学者们在讨论浮士德人生观时,作家无名氏则把浮士德精神具体化到其长篇小说《无名书》(包括《野兽·野兽·野兽》、《海艳》、《金色的蛇夜》、《死的岩层》、《开花在星云之外》、《创世纪大菩提》)中。这部于1944年开始创作的长篇巨著,以主人公印蒂对生命意义和价值的探索、历险为线索,在从大革命到抗战的背景下,分别叙写了印蒂的革命、爱情、罪孽、宗教、宇宙的五种生涯,分别体现了人性结构中的兽欲、唯美、虚无、庄严、自然五个方向,并与人类社会特别是近代以来的社会主义、启蒙主义、颓废主义、个性主义、宗教观念等相当。人间厮杀,欲海情天,放纵无忌,明月清风,彻悟升华,如此等等,印蒂几乎经历了20世纪一个中国人所能经历的世界,而又始终不为环境所限不息追求理想。浮士德并未达到一个完满的境界,印蒂则终于完成了一个圣者的宇宙超升——他把基督教入世人生观的启示、佛教出世人生观的启示与中国儒家的人本主义的精神加以“圆全”而为“新宗教”。《无名书》长期不为人知,1990年代才进入读者视野,其艺术成就、历史地位尚有待研究,便无论如何,以如此大的篇幅自觉模仿《浮士德》,在一个人的生命探索中探索人类文化的理想,这是歌德接受史上唯一的一次。

   3、歌德:老年须“断念”

   中国作者对《浮士德》的关论述参考了德国学者西美尔(Georg Simmel,1858-1918)、比学斯基(Albert Bielschowsky,1847—1902)、贡多尔夫、考尔夫等人的观点,独创性较少;而且他们对歌德寄予了太多的热情,所论重在描绘歌德一生的和谐。近代文明的特征是自强不息的精神和生活欲无限的扩张,但歌德逐步认识到,生命同时要求秩序、形式、定律和轨道。理想的人生就是如何从生活的无尽流动中,创造圆融和谐的形式,以调节心灵的纠纷冲突。歌德以《葛兹》、《塔索》、《少年维特之烦恼》来表现生命的奔放与倾诉,又以《伊菲革涅》、《赫尔曼与多罗蒂》来表现最高的谐和与节制。生命与形式、流动与定律、向外扩张与向内的收缩,原是人生的两极,现代人充分显示了生命、流动和向外扩张的一极,歌德所体会和表现的是,伸张发扬之后,继之以收敛循轨;奔流横决之后,继之以谦虚克制。这不是对生命、流动和向我扩张的否定,因为“形式是生活在流动进展中每一阶段的综合组织,它包含过去的一切,成一音乐的谐和。生活愈丰富,形式也愈重要。形式不但不阻碍生活,限制生活,乃是组织生活,集合生活的力量。”“老年的歌德因他生活内容过分的丰富,所以格外要求形式,定律,克制,宁静,以免生活的分崩而求谐和的保持。”[69]生命的历史就是生活形式创造与破坏,生命变化无尽,形式也变化无尽,所以生命也永远在幻灭与追求之中,勇猛精进永无休止。从青年与晚年,歌德一生在扩张、奋进与收缩、克制的两极之间经历了生活全体的无穷丰富。他对流动不居的生命与圆满和谐的形式保持同样强烈的感情,并在自己的生活实践中予以统一,既要求生命的扩张和解放,也自觉生活的限制,形成了永远活跃的生命情绪与清明坚毅的理性精神的和谐统一。

   那么为什么,歌德能够完满地解决了近代人生的内在矛盾?宗白华和李长之都根据德国学者考尔夫的研究,认为歌德有一个宝贵的生活智慧,这就是“逃”:“歌德之所以敢于全心倾注于任何一种人生方面,尽量发挥,以致有伟大的成就,就是因为他自知不会完全失去了自己,他能在紧要关头逃走退回到他自己的中心。这是歌德一生生活的最大的秘密。”歌德之所以能“逃”,在于他的文艺天才。在于他能够把生活的遭遇化作诗情和艺境:“他一切诗歌的源泉,就是他鲜艳活泼,如火如荼的生命本体。而他的诗歌的效用与目的却是他那流动追求的生命中所产生的矛盾苦痛之解脱。……他在生活憧憬中隐入苦闷纠缠,不能自拔时,他要求上帝给他一支歌,唱出他心灵的沉痛,在歌唱时他心里的冲突的情调,矛盾的意欲,都醇化而升入节奏,形式,组合成音乐的谐和。混乱浑沌的太空化为秩序井然的宇宙,迷途苦恼的人生获得清明的自觉。因为诗能将他纷扰的生活与刺激他生活的世界,描绘成一幅境界清朗,意义深沉的图画。这图画纠正了他生活的错误,解脱了他心灵的迷茫,他重新获得宁静和清明。”[70] 1980年代,冯至重提了早年的观点,再次强调自然科学在思想中的意义:“在歌德大部分的文艺创作中都贯穿着一种有扩张、有收缩、有突破、有限制、不断变化、永不停滞的辩证思想。这种思想是从歌德的个人经历与自然科学研究中形成的。”[71]

   宗白华的论述有理有据,但过于乐观。冯至在1940年代阐释歌德时,完全略去了“狂飙突进”的青年时期,而着重阐释经过了多次“蜕变”以后的晚年歌德,把握到歌德孤独沉痛的经验。“蜕变”论是歌德长期观察动植物后发现的生物进化规律,意指一切有生命的物质都是由一个“原型”演化而来的,它们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转变,不断得到进化与提高。歌德“在高级植物中看到原始植物(叶),在高级动物中看到原始形体(脊椎),在矿物中看到原始石(花岗石),在人的现象之后看见神的、原始的创造力(爱)——从这些原始现象中蜕变出宇宙的万象,这就是歌德的蜕变论。”[72]万物都在变化,停滞或僵化无异于死亡,人生当然也不例外。歌德不但描述了威廉·麦斯特和浮士德在蜕变中成长和发展的历程,他一生的实践也是在蜕变中不断获得新的养分而不断丰盈、不断提高最终完成从有限到无限的突破的过程。“蜕变”并非轻易可以完成,从一个阶段发展到另一个阶段必须要用前一段痛苦的死亡换取后一段愉快的新生。在歌德,每一次演进都必须克服重重困难历经各种痛苦,因为人生充满各种限制,而且一个创造力过于雄厚的人,所遇到的现实每每是贫乏的,无数天才在这中间沉沦下去,演出悲剧。但歌德却度过许多濒于毁灭的险境,不断“蜕变”,完成了灿烂的一些。

   以歌德的爱情生活为例,杨丙辰早就绍过歌德“每次恋爱失败后,都有长久时间的懊丧悲伤和生命能力底丧失,但是在这懊丧悲伤、无可奈何的期间,他却渐渐渐渐地追怀记念,而由追怀记念中,他那伟大的幻想也跟着大加活动,构成种种为他的追怀记念的寄托的幻象,于是进而更用香艳热烈的笔力把这些幻象一一地铸造成优美的文艺作品。文艺作品一成功,他觉得他的情感有了永久的寄托,他的伤痛才渐渐暗淡,心里才能得到安慰,生命力才能恢复,而使他仿佛又成了一个新生的人一般。”[73]1936年郭沫若在讲演中说:歌德“在73岁的时候,还要和一位17岁的姑娘恋爱,他的伟大的名著《浮士德》是在82岁才写成的。据这样看来,年龄是可分成生理上的年龄和精神上的年龄两种。虽然没到老年而精神已经衰老的人,我们也可以叫他做老年;但是许多的人,不怕到七、八十岁,他在精神上,却还是一个青年。”[74]郭以此说明,只要不被社会同化,生命就拥有青春。杨、郭都指出一些痛苦的经验没有毁灭而是成就了歌德,这其中的关键,在冯至看来就是“断念”(die Entsagung)。歌德要《诗与真》中明确提到:“我们的物质生活和社交生活、风俗、习惯、处世之道、哲学、宗教,以及一些偶然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号召我们应当断念。”[75]最著名的“断念”发生在1823年6月,那时病后的歌德到玛利浴场休养,遇到并爱上17岁的少女乌尔利克(Ulrike von Levetzow),遭到拒绝后,歌德在绝望之中写成不朽名作“玛利浴场悲歌”。非常巧合的是,此诗完成的7月间,歌德应邀为《维特》的纪念版写序言。半个世纪前,维特因激情而自我毁灭,但半个世纪后,已经破碎到近乎达到存在边缘的歌德,却通过诗歌而与命运“和解”。冯至指出:“这是歌德一生中最后一次断念。因为绝望最深,所以克制后的生活态度也就最为积极,从此只看见一个孜孜不息的老人在寂寞中不住地工作。歌德自这次经验后,陷入了一种极深极深的寂寞,魏玛宫廷的舞会,他早已不参加了,旅行也减少了;从德国各地、欧洲各国不断有人来访问,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到这里参拜一座深山中的圣湖,人来人去,各自带走一些圣水,而这座湖却风风雨雨,在深山中永久是孤零零的。”在冯至看来,从维特到浮士德,就是一个不断由“断念”而“蜕变”的过程。经过1775—1785年魏玛十年的宫廷生活,1786的意大利之行古典艺术的陶冶,1795—1805他和席勒的十年友谊等等,歌德深深感到我们身体的以及社交的生活、风俗、习惯、道德、哲学、宗教,甚至一些偶然的事体,一切都向我们召唤,我们应该断念。除非他的无限的努力寻得了一种自定的限制,否则人生就不会幸福。《浮士德》“书斋”一幕中的名句:“你应该割舍,应该割舍!/这是永久的歌声/在人人耳边作响。/它在我们整整一生/时时都向我们歌唱。”“割舍”就是“断念”,这不是犬儒式的“放弃”,也不是基督徒的窒情灭欲,而是一种通过自我克制所达到的崇高境界:

  

他想像,经过许多克制之后,一旦他能达到那个目的,他会看见更高的自由,更高的情欲在那里等待着他。所以断念、割舍这些字不管怎样悲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单世联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歌德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外国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7877.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