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记忆一个远去的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10 次 更新时间:2021-05-15 20:3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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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 (进入专栏)  
现在,我承认他是对的。

  

   我还忍不住向老帅的妻子,也就是我那位大学同班同学C说了这件事。C对此反应平淡,既没有对老帅不端行为进行谴责,也没有对于我表示歉意,她甚至没有兴趣了解这件事发生的细节和过程。我想,这是她心灰意冷到极点的结果。我知道,由于生活理念和生活方式不同,老帅和C之间的冲突甚为剧烈,他们的婚姻已经岌岌可危,无法挽救。

  

   可幸的是,这件事没在我的朋友圈造成很大影响,这说明老帅说这本刊物印量很小是真的;再就是我态度激烈,他也许担心这件事或许会造成致命影响,在有意控制相关信息的扩散,换一句话说,他没有胆量以此吹嘘和炫耀他写作了一部长篇小说。这倒使我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我最终也没有直接向老主席以及他儿子即我的朋友F揭露这件事情,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层纸一旦捅破,老帅就完了。我这样做的原因大致有二:一、我和老帅二十多年的友谊还残存着余温,我不希望老帅就此身败名裂;二、如果我把这件事处置得太决绝,有可能致使使事态失控,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这不是我的做事风格。与此同时我也明白,我和老帅的朋友情谊完蛋了,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相处了。事实也的确如此,从此以后,老帅便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很难再见到他了。朋友们的反应是他在故意赖账,因为他向几乎所有人都借过钱,少则几百,多则数千,现在即使你想让他还钱也不可能了,丫来无影去无踪,离地三尺,飘忽不定,谁都没办法。

  

   1992年11月17日,路遥不幸去世。自从1974年在延安大学成为同学以来,我和路遥一直维系着无人可以替代的友情,这是一种彼此完全不设防、不用言谈解释就可以默契做事的状态。在他活着的时候,已经确认路遥出任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我们谋划了很多事情,包括我从出版社调到作协、筹办大型文学双月刊《西北文学》等等,我们也做了很多只有亲密无间的人才可以共同做的事情。路遥的猝然离世,我犹如失去了半个天空,不得不调整自己的事业和生活计划了。1993年底,我调动工作离开西安,返回阔别25年的北京。

  

   我记不得那时候老帅和C是不是已经离婚了,但是在我搬家的时候,老帅和C都奇迹般地出现在了我的事情当中,他们帮了我很大的忙:搬家的集装箱以及铁路货运手续是C帮助我联系和办理的,老帅则动用朋友关系请来了七八个武警战士帮助我将家具、书籍等物品从楼上搬下来装进集装箱,这件事直到现在也还放在我的心里,它所显示的“同学”的意义,总是那样具体,那样深切,那样令人怀念。那次见面,他没有提以前跟我借钱的事情,我更是难于开口,再加之我早就不抱他会还钱的希望了,所以那几天过得很愉快,我们几乎又返回到大学时代温馨的氛围之中。

  

   随着我在北京安顿下来,我跟老帅的关系再度降温,他似乎是在想方设法规避着与我做任何形式的交流,这意味着我们各自的生活几乎完全断离,很少有交集了,甚至可以说,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活着的,他亦不知道我是怎样活着的。这同时也意味着,即使偶尔有一两次见面和聚谈,也无法消除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巨大鸿沟。是的,我们的确在北京有过几次见面,然而这样的见面所显示的也就仅仅是“熟识”而已,它再也不能产生只有知心朋友间才会有的那种真诚的愉悦了。

  

   尽管这样,我仍旧将老帅视为朋友,虽然他早就不是能够与我交心的朋友了。2002年10月,路遥去世10周年,延安大学举行纪念活动,邀请我参加,并要我推荐几个参会人员,我把老帅列入到了我所推荐的名单之中,后来我们一同参加了那次纪念活动。老帅客客气气,虽然不能说不真诚,但我发现他身上出现一个重大变化,那就是说话做事总是躲躲闪闪,似乎不太愿意让我把他看得太深太透,他在有意包裹着自己。我认为这是他给自己的生活制造了太大压力、长期过不正常生活造成的,完全没有想这里会不会有什么事情与我、与我们的关系有什么关联。

  

   “事情”是很久以后,也就是老帅去世好几年以后才发现的。

  

   我前面说过,老帅很早就开始躲避我在西安时交往的朋友圈子,时间久了,即使偶尔有朋友通告西安的事情,也绝少提到老帅,我得到他的信息,都是断断续续、影影绰绰、虚虚实实的。譬如,我听说他跟延安曲艺馆时期的女学员结了婚,我听说他如愿当上了协会主席……等等。我就像听到极为遥远的陌生人消息一样,似乎再也无法激起精神反应了。

  

   2020年3月,一个我平时交往不太紧密的朋友,极为意外地告诉我说,老帅曾经在作家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风尘》。我在《人生之旅》中有一个重要情节,那就是受尽苦难的主人公离开洛北(陕北),逃到龙城(西安)谋生,在被强迫的情况下坠入风尘……朋友的提示马上使我警觉到:老帅并不是一个有能力写作小说的人,他这本书会不会是我的《人生之旅》?

  

   上网一查,映入眼帘的东西顿时让我石化了:《风尘》就是《人生之旅》,并且不仅仅2010年在作家出版社出版,甚至早在1995年就在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过了!当时我不在国内,我就请在北京的朋友帮助我进一步查证有关信息。热心的朋友给我发来了《风尘》的封面、内文段落等等,并且帮我从网上购得了这些书籍,进一步确证了我看到的东西。让人更加气愤的是,非常善于交际的老帅,甚至还在作家出版社这本书中印上了他与出版社总编辑的合影,这就是说,他像当年欺骗老主席一样,驾轻就熟地欺骗了这位来自陕北(北京知青)的女总编辑!这就是说,他的行骗手段和技艺又有了新的提高,已经如入无人之境了!

  

   这时候我心里涌动着的已经不是愤怒,而是被流氓混混儿不断欺凌的耻辱感。如果说在此之前我心中还存有对老帅这个人的社会学见解,因而我对他总是怀有某种程度的开脱的话,那么现在这种理性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我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我遇到了一个极为无耻的人,一个在人类群体中绝难看到的奇异物种。

  

   我向老帅的前妻C询问她知不知道这回事,大概是出于对承担责任的担忧,C一推六二五,并且声明,不仅她跟老帅没有了任何关系,就连她和老帅的女儿也已经在老帅生前做了公证,终止了和老帅的父女关系,对父亲的债务不承担任何责任。我没有什么怪责C的,我认为她说的很在理。

  

   怎么办呢?只能找老帅的第二任妻子了解情况了。西安的朋友帮助了我,但他们都回复我说打听不到这个人。这是在我预料之中的,老帅早就刻意脱离开我的朋友圈子,再也没有人能够追踪到他。历经几个月寻找,始终是一无所获,我精疲力竭,我告诉我的朋友们说我决定放弃,不再查究这件事了,我说手里有这本书的手稿和付印稿,这部作品不会被人偷走,如此也就够了。

  

   我的确精疲力竭,这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这是我很少经历过的精神上的疲惫,这件事给我造成的戮害,胜过我以往遇到的任何人、任何事。我甚至懒得给作家出版社和陕西人民出版社发函,通知他们不要再印制和发行这本书,尽管我知道他们直到现在还在售卖这本书。我的精神集注点必须转移到能够托住我灵魂的地方,否则我将绕不开这件事情,会让它长久地侵扰我,这不值得。

  

   9

  

   又是一年过去了,我曾经数次试图写一写这个人,都因为未曾退尽的激愤(包括我说到的耻辱感)而停下来。激愤当然不是好的写作心境,我只能等着时间将其逐渐消耗,然后在理性的殿堂上好好审视一番上述事情,就像参加一场审判一样。这也是我迟迟没有动笔写这篇文章的主要原因。现在之所以把它写出来,不是说激愤已经全部消退,是因为我获得了新的视角。

  

   我应当告诉读者,写一个真实的人往往会受到很多限制,所以行文中我回避了很多更令人愤慨的无法诉诸笔端的事情。这就是说,老帅把他的生活弄到了遭到不能再糟的地步,已经有生死决绝的味道了,换一句话说,这个人已经把人生拖曳到了这样一种境地:或者自杀,或者被他人杀死。这种状况,巧巧儿地应和了路遥对他人生结局的预言——朋友刘劲挺对我说,路遥曾经这样评价老帅:“这个人最终会被人打死,扔在城壕里,被太阳晒得发臭!”他死后留下了天量债务,严重毁坏了他曾经的妻子以及子女的生活,那些债务究竟是怎么来的?他把那么多钱都花到哪里去了?据说无迹可寻。有无数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无法用简单的“失败”二字就可以概括其人生结局的人,他收获的是毁灭,是一种既伤害自己又伤害到无数亲朋好友的地地道道的毁灭,人们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指认他就是一个渣滓、一个败类。

  

   刚下笔的时候,某种程度的激愤确实使我仍旧抱着审判的心理,期待将这个人钉在耻辱柱上。可是写作过程中我却又时常感觉哪里不对头,数次停下来,茫然四顾,似乎不知道该把脚步迈向哪里,这在我的写作中是很少有的情形。我问自己,难道你仅仅是想抒发一下愤怒的情绪吗?难道你仅仅是想确证“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这句话是一个真理吗?

  

   我的回答是:“不。”

  

   我期待自己的视点更高一些。

  

   于是我想,老帅怎么就成了这么一个人?我认为,是社会在某些局部的畸变和人性所固有的欲望渊薮,共同制造了这样一个极为特殊的人,必须把他视为一种社会现象,不应当把他仅仅视为一个具体的人。这意味着,我须得将某些伤痛埋到精神记忆的深处,意味着我在对这个人的深恶痛绝中,有必要保存哪怕是一丝丝的理解和宽容。这就是说,我不能像恨世界上其他歹徒和恶人那样恨他,尽管我有十二万分理由认定他就是一个歹徒,一个恶人。

  

   于是我把马克思那段著名的话列在了本文开头——我认为这段话具有超常的精准性,即使把它丁对丁卯对卯地放到老帅身上,也是如此:“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就是说,老帅的人性状态,他的谋生手段,他的为人做事方式,恰恰是我们身处其中的这个世界的运行机理的折射。这当然是一个我更乐于接受、更乐于信服的视点。

  

   在新的视点下,我看待老帅的目光很显然较以前柔和了。如果按照通常标准,认为老帅的命运全部表现为失败的话,那么我们应当记住,这绝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失败,它同时也是社会的失败。“时势造英雄”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时势既可以造英雄,亦可以造狗熊以及形形色色奇葩式的人类物种,我们眼前这个大千世界,不就是这样的么?!

  

我必须得从老帅的经历中寻找社会的和人性的答案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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