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记忆一个远去的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10 次 更新时间:2021-05-15 20:3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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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 (进入专栏)  
我们就处在那种如同坠入黑洞的衰坠之中——我这句话的意思是,在那种社会状况下,人怎样活着,完全是不由自主的;人失去了选择的宽度,也就等于失去了本可以多侧面存在的人性,而不得不让位给在正常社会很难登堂入室的兽性。

  

   我依据自己的文学理想,“躲进小楼成一统”,以空前的毅力专注地写着小说。有必要说一下,鉴于身处那样一个独特的时空之中,我更愿意认为文学与其说是我的事业追求,毋宁说是一种逃避丑恶与肮脏的生存方式的无奈选择,这种境况决定性地影响了我对于职业与事业的不同看法,影响了我对社会与人的观察方式以及所得出的结论,它们在我很多小说作品中都留下了印记。

  

   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挚友路遥比我早一年毕业,去陕西省作协延河编辑部当了编辑。八十年代初,他给予我决定性的支持,在《延河》发表了我的第一个短篇小说《合欢花》,随后又经白描之手,在这个五十年代创刊、一般只发表短篇小说的文学刊物上,破天荒以连载的方式发表了我的第一个中篇小说《小路》,随同小说一起,还配发了评论家李星对这部小说的评论。这当然是很好的开端,我跻身到了陕西年轻业余作家的行列,开始有机会参加陕西省作协组织的相关活动了,这在当时的延安是很令人瞩目的事情。

  

   老帅不是从文学意义上看待我取得的成绩的,他心中压根儿就不存在那种意义,他只是从“出名”、“成功”角度看这件事的。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时候,你不能说这不是一个合适的角度。他比任何人都真诚地为我所取得的成绩感到高兴,虽然我确认他一定没有读过那些小说。

  

   尽管大学念的是中文系,老帅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作家,他也从未在这方面做过努力。对我构成精神动力的东西,在他那里几乎什么都不是,真是所谓“我视之若珍宝,尔弃之如敝履”,人与人意趣志向如此不同,确实是一件很让人纳闷的事情。但这并不使他因为我书呆子式地痴迷于文学而看轻我,他绝不会像其他也企图成为作家的人那样忌妒我发表作品,相反,就像我前面说过的,他对我一直很敬重,这是一种超乎同学关系、朋友关系,类似于对兄长的敬重。

  

   周围朋友都认为老帅对别人的话不理不睬,对我的话他却是听的,换一句话说,遇到什么事情,只有我可以说服他。我很多次出面劝解他们的夫妻争吵,都是一些小事。我记得某一天他和妻子又发生了争吵,把我叫过去调解,原因竟是老帅从西安买回来了水果罐头,丫非要一口气、一次性吃干净里面的果酱,原因无他,就是急着要用果酱瓶子当茶杯泡茶喝,这在当时是一种时尚。妻子过日子很严谨,自然是反对,结果就吵起来了。我的劝诫通常总是对老帅的责备多一些,他很少为自己争辩。久而久之,即使是老帅与朋友间发生龃龉,也总有人说:“你听听老总怎么说!”我怎么说他都听,即使我话说得重一些他也不会生气。这种相互间无条件的信任,在其他人那里是没有的,这也是我们之间朋友关系历久弥坚的主要原因。我很珍重老帅对我的信任,他知道他在我心中的位置,绝不亚于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他同样也十分珍重这种信任。

  

   我们之间确立了一种看起来很奇怪、实际上很正常的交往关系:一个视文学为生命的人的最知心者,却是一个对文学的本体意义丝毫不感兴趣的人;一个对文学本身没有任何兴趣的人,却把只倚仗文学活着的人作为了自己的挚友。这种状态贯穿了我与老帅的交往始终。我们不谈文学,交往中也就免不了多一些吃吃喝喝之类的内容。在困难年代,尤其是小时候都是受过苦的人,有条件了,吃吃喝喝当然可以带来很大的人生满足。陕北羊肉好吃,与现在的物价相比,那时候几毛钱、一块多钱一斤的羊肉,的确便宜得不像话,我们经常单独或约几个朋友到延河大桥去吃一顿香喷喷的羊肉泡馍,也时不时提一只羊腿回来,在家里炖上一锅,然后坐下来大快朵颐。

  

   有一次路遥回延安,好朋友刘劲挺(他是《延安报》记者,刚调到延安地区群众艺术馆)在位于凤凰山革命纪念馆的家里招待他,我和老帅作陪。比起我和劲挺,虽然有“同学”(路遥比我和老帅高一个年级,住在同一排窑洞)这一层关系在,老帅与路遥的距离却要远一些。老帅很看重这次交往,很看重路遥的看重。老帅喝了很多酒,喝得面皮都发青了,我劝他不要再喝,他好像执拗于炫耀酒量,完全停不下来。后来他说去尿尿,半个多小时了也没回来。劲挺不放心,出去找他,结果发现他躺在了一丛冬青下面,并且有呕吐的痕迹。我记得那是一个寒冷的季节,那种情况十分危险。看着头发上沾满草屑、面色灰白的老帅,我第一次意识到他在用在酒桌上的争强好胜寻找存在感,或者用霍布斯的话说,是在寻求人们对他的“认可”,他实际上并不那样能喝酒。

  

   在随后二十年来时光里,我看到他在各种场合喝酒,喝得死去活来,我的这种认识不断被强化,我却一直在不愿意做这种确证,直到他由于肝癌去世,我才在心里沉痛地下结论说:“是他自己杀死了自己。”然而我又清醒地知道,杀死他的,绝不仅仅是他自己。

  

   唉!怎么说呢?总的来说那是一段相对来说单纯静穆的时光吧!

  

   不过这种状态很快就结束了。

  

   6

  

   1985年,我正式调入陕西人民出版社(在此之前我曾在这里借调过一年多时间)《文学家》(大型文学双月刊)做编辑工作,把家搬到了西安,老帅随后也调到了陕西文联一个协会工作。在西安,我们仍旧像在延安那样保持着友谊,仍旧须臾不可相离,仍旧无话不谈,仍旧时不时就要出去吃顿饭,聊聊天,或者到哪个郊野或者公园去“转转”,但是我也必须承认,在我们之间,大学时代那种坦诚率真受到了各自不同生活空间以及不同生活经历所导致的侵蚀。譬如,过去我们可以透视对方的生活,那么现在则出现了很多灰色区域,我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或者即将发生什么。印象中他总是风尘仆仆,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事情,他也从来不说自己在忙什么事情。

  

   西安是大城市,社会生活之复杂深奥远非偏僻的延安、陕北所能比。大城市既可以给人提供更多的发展机会,也会有各种各样的诱惑或者说陷阱。即使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也有了不同的形式,不再是赤裸裸的了。譬如我前面说到在争权夺利中相互叫骂乃至于发生肢体冲突的事情,在西安就不太容易发生。一个单位里的人往往彬彬有礼,称兄道弟,然而背地里却在给对方下死手。在这种环境中,人往往变得虚伪狡猾,说的和想的风马牛不相及,说的跟做的更是相距十万八千里。尽管这样,我还是愿意相信人是有基本品性的,这种品性是不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的。

  

   后来,当我听到人们对老帅譬如大而化之、做事不精细、待人不真诚、说话不算数、说假话、欺骗人,乃至于做一些可能会有严重后果的事情(他当时在跟一个书商来往,我想大概是想赚点儿钱吧。我见过那个书商,印象还是不错的,看上去绝非奸诈歹毒之人,但那时候“书商”这个行当是灰色地带,要想赚钱,不做一些打擦边球之类的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的议论,我的本能反应,这是人们对老帅的误解。即使真有那些事情,也是性格使然,我不认为他人品上有什么问题。于是我劝他为人处世谨慎一些,要逐步适应城市生活,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做的事情绝不要做。老帅当然是跟我做了解释的,这愈加使我相信,他不是人们说的那种人。

  

   后来果真出事了,不是老帅出事,是书商出事了,由于涉嫌非法出版被抓到了甘肃省庆阳地区的一个监狱里。让我吃惊的是,老帅竟然跟书商的朋友远道去“看望”这个书商,实际上是想方设法把他“捞”出来。书商果真毫发无损地出来了,这时候我才确信,老帅与书商的交往要比我听到的更密切和深入。说实在的,我是有些担心老帅,毕竟,他是一个吃公家饭的人,真有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然而我能做的,也仅只是劝说几句,别的什么也做不了。尽管这样,老帅在我心中的位置,却并没有发生动摇。

  

   我是这样看的:在普遍人性中,忌妒心、虚荣心、占有欲以及权力欲、财富欲都是合理的组成部分,你不能因为某人拥有这样的心理特点或者欲望类型就认为他成为了不应该成为的那种人,相反,你得承认人所有诸如此类的心理特征或者欲望类型都是正常的。有两种办法可以确证这种见解:一、将心比心,看一下自己,你自己就没有忌妒心、虚荣心、占有欲、权力欲和财富欲吗?如果你有,你就不能认为别人不能有,这也是孔子所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任何人都不具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斥别人的天然资格;二、把心敞开,看一看社会,你得承认,恰恰是人性,甚至可以说是人性中的自利本能作为精神动力推动着人,因而在客观上也就推动着社会的进步与发展——这已经有亚当·斯密思想的色彩了。我的这些见解,实际上是在说,在一个权力加金钱而又物质匮乏的社会,人的权力欲和财富欲的产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如果我用这些见解见识当时的老帅,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对,不幸的是,时间是推着人向前走的,在后来的岁月中,权力欲和财富欲在老帅那里都过头了,扭曲了,变形了,或者说是失控了,它们最终反噬回来,异化成了毁灭他的力量。这当然需要一个过程,我还是说眼前的事情吧!

  

   有一次,他直言不讳对我说,他有机会在他所在的协会拿一个至关重要的职位,具体说就是老的协会主席就要退休,现在面临选拔接班人问题,老帅觉得有机会接任老主席的班。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唯一的办法是取得老主席的信任和欣赏,他希望我帮助他,让我在老主席面前为他美言几句。老主席也是陕北人,我当时并不直接认识他。不知道为什么,老帅认定我在老主席面前夸奖他几句就会起作用,为此他还安排了饭局,于是我和老主席也就熟识了。老主席很值得人敬重,他随和开朗、阅历丰富,跟年轻人打交道绝没有架子,属于交往起来让人感到很舒适的那种类型的人,他甚至数次把我跟老帅留在家里吃饭。自然,我不止一次向老主席夸奖了老帅。

  

   “我知道你是为锦玉好,”老主席对我说,“可是锦玉这个人,太不靠谱……”

  

   老主席说了一些他经历或耳闻的事情。如果是别人,我仍旧不会相信,但是老主席这么一说,我就相信了,我第一次确认,老帅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他在过一种我并不了解的生活。说实在的,我有些担心,担心他惹出事来。我尽可能地劝说了他。他仍旧说没事,一切都好。但愿他说的是真的,没有任何人比我更希望他一切都好。

  

然而风闻的事情越来越多,不久我就听说他注册了一个什么“城市文化学会”,正在折腾房地产项目,甚至还有更让人忧心的勾当,我不得不直接问老帅了。他解释说有成立学会的事,但是并没有搞房地产项目,更不可能做什么违法的事情。我愿意让自己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但是直觉同样告诉我,他没说实话。如果说有什么凭据,那么我可以指出一件事:只在单位拿工资、看不出有任何外来收入的老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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