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常:经济学为何失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27 次 更新时间:2021-02-21 08:5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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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常 (进入专栏)  
那假如说卸责偷懒,你怎么知道我卸责偷懒呢?我说恐吓,你怎么知道我在恐吓呢?这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所以我跟许多经济学家争论,他们看到的都是无从观察的,要验证的话,就是要正式的一个规格,公理性的,经济学就是axiomatic。

  

   经济学有很多种方法来解释,但是公理性的解释,变成把经济学在社会科学中居然和自然科学走在一起了。自然科学是公理性的,数学是公理性的,数学不能解释他没有验证的。你说它是公理性,他可以验证,生物学是公理性也是需要验证的。那么经济学经过李嘉图之后,在某方面是公理性的。经济历史不是公理性的,经济学是需要能够验证的。

  

   假如甲发生,乙也跟着发生。没有乙,就没有甲。假如没有乙有甲那就是错的,甲和乙都要能够看到的,看不到怎么验证?你说欺骗,我怎么晓得你是在欺骗。我看到一个漂亮女人,我惊心大眼地看着她,你到底怎么知道我有什么意图?你不能说我看她,就说我张五常有意图。

  

   所以我对经济学的发展非常失望,充满了机会主义啊,恐吓啊,勒索啊,博弈啊,我怎么晓得什么意图?经济学那些充满了无从观察的术语全都是废物,只有一个无从观察的术语,我不能不接受,只有一个,就是需求量,我不能不接受。价格下降,需求量增加,这是需求定律。价格下降看得见,需求量是没有这件事情的,需求量是意图的量,真实世界里没有需求量这件事,但是不能没有这一点,因为不能没有需求定律,所以这点我不能不接受,所以我只好接受需求量。

  

   仅仅是需求量一样东西,我已经搞了好多年了。我想不出什么处理的方法,因为没有这样东西存在,需求定律这个东西存在,世界上没有需求量这个东西,需求量是意图的需求,我怎么晓得是不是你的需求,但是我不能够没有这一点,我不可能没有需求定律,没有需求定律就没有经济,这个需求量我一定要处理,我能够处理的到,就是我跟其他经济学家的分别。我可以解释的到,你们解释不到。仅仅因为一个需求量,真实上没有这样东西,只有一样东西,就已经很乱,还加上几十样东西让我怎么搞。

  

   勒索啊,恐吓啊,偷懒啊,这么多我怎么处理?你说博弈,更离谱,就是因为当年我提出那个卸责的问题,在1969的文章里面提到卸责这个问题,偷懒的问题,跟着就被我的老师阿尔钦和德姆塞斯在1972年写了一篇文章,以这个卸责偷懒为主题,再加上恐吓勒索,跟着就是威廉姆斯的机会主义,再跟着就是博弈理论卷土重来。你问我,你可以发表博弈论的文章,你甚至可以因此拿到诺贝尔奖,你可以升级为大教授,但是这对于解释世事来说是废物,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讲一个真实的故事给你们听,我自己的老师,我很佩服我这个老师阿尔钦,他跟朋友三个人写了这篇文章,其中就提到勒索这个问题,他们举一个很重要的例子。他说,假如你去运输石油的时候,这个输油管在地下,只是从这个油田接到你的炼油厂那边,假如你去租这个输油管的话呢,是很头痛的。因为万一人家一下子不租给你不是完蛋了吗?所以这个输油管炼油厂是要自己建的,因为你租人家的话,人家勒索你怎么办?人家一下子不租你不是就要停工了。他说那些输油管一定是炼油厂自己建的,但是运油的油船就不是了,他说油船就可以租了。他说你这条船不行我就用另一条船,不一定是要靠你这一条船。所以他们在文章中结论,主要的证据,运油船是租用的,但是输油管是自己建的,这是勒索问题的效果,一下子没有人可以勒索到你,你不租船我可以租别人的船,但是输油管一下不租给你就没有办法了。

  

   我当年是加州石油公司的主要顾问,我替他们处理运油的问题,我写了两份报告很厚的。我看到他们的这篇文章错的一塌糊涂,石油公司租用油管是常有的事情,但是石油公司自己买自己的油船,和他们说的正相反。那我怎么办呢?我那些研究的资料是签了合约,是不可以给任何人知道的,但摆明了老师和其他两个人一起合写的那篇文章中的最重要的例子,错的一团糟。

  

   那我该怎么做?我跟石油公司商量,问:“我可不可以把这一点,也就是租船还是自己买船,还有租油管,这些实例告诉我的老师?”他们考虑了半天,说:“好吧,你讲吧。”我就对我的老师说,你的文章错了。我说勒索是错的,我说油管输油管很多时候都是租用的,反而大的石油公司大家都自己买自己的运油船的。那他们怎么办?他们就把他们文章里那个例子给划掉,其他不改,照样刊登。那有什么意思呢?那是一篇很出名的文章,就没有了这个例子,但没有了那个例子并不代表你是对的。

  

   所以这个问题,关于那些无从观测的例子太多了。你要验证,比如说一定要有云,要下雨的话一定有要看到云,你要看到雨看到云。原则上一定是要可以看得见的,你看不到的东西越少越好,唯一不得不接受的,对经济学来说,是需求量,没有这样东西的,真实世界里没有的,但是我们不能说没有这个需求量,因为没有需求量就没有需求定律了。

  

   所以说,价格下降需求量增加,经济学理论就这么多了,所有的经济学理论,所有的,就是这一句话:价格下降,需求量增加。就这么多,没有其他,其他的都是骗你的。假如你连需求量都不能接受,那就没有经济理论了。所以我一生都在处理需求量。

  

   用复杂的理论解释复杂的世界没有前途

  

   谈谈自己的经验。经济学在我之前,马歇尔是好的,费雪是好的,罗宾逊夫人是好的,希克斯比较一般,萨缪尔森也是一般。但是50年代的时候,那些经济发展的学说,一律胡说八道。到了1961年我毕业之后去了研究院,1962进了研究院,经济学的发展有几年是比较好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芝加哥大学,Stigler,Aaron Director,还有Milton Friedman,后来有Ronald Coase。我在加州大学的时候,有Alchian在,有Brunner在,有Baldwin在,有Hirshleifer在。那个时候,六十年代初期,那个是经济学的黄金时代,也就是越战之前,这是好的。那个时候我们开始讲验证,那个时候的文章开始说验证。

  

   可是到了越战之后就麻烦了,六十年代后期七十年代初,我看着美国经济学的制度,因为他们要反传统,他们那个时候勉强地拉学生去当兵,根本打越南是很无聊的,因为越南人也没得罪你,你叫那些年轻人去死,去打越南的日子是很难过的,很多毒蚊子,你非要把他们逼去打仗,他们就争论起来了,学校里出了很多炸弹事件。

  

   我去华盛顿大学的时候,1969年,上课的时候围起来不准我去上课,几百个学生,有的同事还带着枪去保护我。就是这个时候开始要数文章。年轻的教授们说:“老教授为什么比我厉害?你又不懂数学,我学过数学,你连数学都不懂,你凭什么比我高薪水?为什么你有终生雇佣合约,而我没有?”于是就开始吵起来,吵得一塌糊涂,所以就逼着开始有这个数文章的准则。

  

   我是很特别的,1969年一出道,第一份正式的工作就是终生雇佣,跟着三个月之后,我没有要求的,是他们投票通过,升我为大教授。跟着呢,院长那个时候是诺斯,跟我说:“要数文章不关你的事,你是例外,你有没有文章出都是那么多薪水,你做什么我们不管。”所以我那时候的文章能一直流传到今天,都变成经典。

  

   你们要明白我为什么要选走这条路,我1967年写完《佃农理论》。《佃农理论》一写完,那时候比较有份量的经济学者,现在再回想起来才知道,他们那时候认为我是价格理论的第一把手,你们现在看我的《佃农理论》就知道,我证明佃农理论的那个分析,有经济学在里面,有很好的价格理论在里面,而且我从事验证,那是我在学生时代的事情。跟着,我又找到了合约的选择。所以我1969年出道的时候,一开始就拿到终身雇佣合约,几个月之后就升为大教授。那个时候是毫无疑问的,同事之间一提到张五常,毫无疑问地认为是价格理论最好的。你可以想象1969年暑假我回到香港,我去跑工厂跑市场,看到那时候的现象,我一点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可以想象我那时有多震撼。

   一个物理学的本科生,你问他为什么茶杯会掉地上,为什么会那样子,都会解释给你听。而我是那时众所公认的价格理论的、几乎等于就是第一把手,我在芝加哥大学教过高级理论,而且我的《佃农理论》震撼西方,我回到香港看到那些现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叫我怎么选择?我可以选择放弃经济学,我不一定要靠经济学找饭吃的,所以我就认为经济学一定要改革。

  

   所以我到了华大之后,知道经济学全都是废物,生产函数啊,这些东西都是没有用的,看到街边讨价还价这些现象,为什么要讨价还价?经济学在什么地方提到过讨价还价,而满街都是在讲价格,你怎么解释?没有人告诉我。你说麻不麻烦呢?在激烈竞争的市场里面居然有人讨价还价,这在经济学中是没有可能的。在工厂看到那些件工合约。所以,那个时候的问题,是我考虑要不要放弃经济学,不放弃就要做一点事情。

  

   我去了华盛顿大学,我对那些同事说,你们这些都是没有用的。那时候诺斯在,巴塞尔也在,他们都知道经济学有问题,他们一直认为要全盘革新,重新来过,唯一的人选就是我。经济学要革新,这个人就是你,你不做就没人做了,以前的戴维德就是这么说的,大家都指着我做,现在讲起来是40多年前的事。我的《经济解释》,去年开始算是做好了,有四斤那么重,我现在还要把它整理一次,再加长一点。

  

   回看起来,经济学为什么搞得这么乱?为什么这么麻烦?我解释给你们听,那些无从观察的术语太多了,这是第一点。太多了。这些是无从验证的。我不是很想批评诺贝尔奖,因为我自己拿不到。说起来真是难以相信的。物理啊,化学啊,生物学啊,如果他们想要拿到诺贝尔奖,他们的理论是要经过验证的,一定要有验证,为什么经济学不需要呢?假如经济学要验证过,那以前所有拿到过的诺贝尔奖都不值得拿。为什么经济学不需要验证?你们说经济学是不是一个实证的科学?这是公理性的,跟物理一样,axiomatic,未必一定要验证,但是物理学、生物学都是axiomatic,自然科学都是需要验证的。那博弈理论怎么验证呢?看不到怎么验证。

  

   你们说我看到长发的女人,怎么知道我是想入非非呢?无从验证。所以这个问题,博弈论拿了很多诺贝尔奖,怎么可能呢?你们接不接受经济学是不是实证科学?但是假如你们接受经济学是实证科学的话,而这个实证科学是公理性的,你就要讲究验证。你没有验证,你的理论我就不能接受,所有的科学理论都是这样的。所以我也搞不清楚,拿到诺贝尔奖的是要讲究验证的。为什么他们有不同的看法呢?瑞典的朋友不知道,他们不知道经济学是一门实证科学,到今天都不知道,那我没话讲了,他们不知道我没得讲。

  

第二个问题呢?假如说到用实证科学来讲,那是一定要有实验室,化学有实验室,生物学有实验室,物理学有实验室。那假如经济学也要变成实证科学的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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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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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经济学家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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