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英:哲学应把人生境界提升到“万有相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2 次 更新时间:2019-03-26 06:5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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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英  

   2011年1月10日, 首届未名论坛“中西马高端对话”在北京大学召开, 从西哲角度发言的学者是张世英先生, 主持人介绍说已经90高龄。我暗暗吃惊他思维的清晰。

   2018年3月3日, 我在邮件中向张世英先生提及此事。8日上午, 走在北京近郊回龙观某小区的路上, 张世英先生随笔里描绘的西南联大的“镜头”一一浮现, 不免兴奋:我是去聆听一个世纪啊。年届97周岁的张世英先生已在家中整装等待, 随后分两个半天, 近5小时的采访展开。

   上午的阳光从窗外慢慢挪进客厅采访的沙发, 从西南联大求学到黑格尔研究、新世纪后创建“万有相通”哲学, 直到即将召开的世界哲学大会, 张世英先生娓娓道来, 条理清晰, 谈到兴头上还会露出幽默和顽皮劲“跑调”一会儿, 引得我和一旁旁听的古稀年的女儿哈哈大笑。我不禁遐想, 如果不是当年家境贫苦, 休学两年失去了直升清华研究生的机会, 以其超强的逻辑性, 跟着金岳霖先生, 世上是否会多一位分析哲学大家呢?

   访谈的尾声, 他突然叹息一声, 说:我最近愈发感到紧迫, 夜里也会因为哲学思考而醒。追问之, 便答:“朝闻道, 夕可死矣。”中国哲学何为?哲学何为?还有一些思考来不及写了。临走前他送我一本2016年底出版的《九十思问》, 说是提前三天为我网络购买。回来读完此书, 这许是他95岁时给自己的留念, 但更是给世人的礼物, 张老客厅里那幅遒劲秀丽的书法再次浮现:“思如泉涌, 笔随云飞, 九十五岁张世英 (书) , 二〇一六年四月。”

  

一、哲学之缘与轨迹

  

   文汇:您谈到自己最喜爱老庄哲学和陶渊明的境界, 这和您父亲张石渠先生自小教您读《论语》《孟子》《庄子》《古文观止》等, 并每周要写一篇文言作文不无关系, 而他在1938年武汉沦陷后, 辞去市区小学教职在家务农的风骨, 更有直接的垂范作用。您选择哲学, 也受他影响吗?

   进西南联大从经济系转到社会学系, 再转哲学系才感终身安定

   张世英:父亲是我的启蒙老师, 家里六个子女, 他无力让所有人都受教育, 于是把希望寄托在我一人身上。我小时一言一行都受到他的管教, 最怕他, 也最爱他, 他对我的教育直接影响了我的哲学生涯。

   我在念小学时就显示出很强的数学天赋, 五年级汉口市全市小学生数学和作文比赛, 我两项都得了第一名, 作文在初中的全市比赛中也获第一名, 但我个人的思维更倾向于数学。在高二分科时, 我选了理科, 一个潜因是想远离政治。当时, 我所在的学校里参加国民党的同学成绩普遍不好, 而亲共产党的同学成绩都比较好, 因此, 我在情感上更倾向于共产党。一次, 我鄙视一位三青团团员说:“成绩这么差, 还做三青团团员。”这位同学就向国民党告密, 我高中会考得了全市第一名, 就在会考结束那天, 共产党同学紧急通知我:“你上了国民党的黑名单, 他们要来抓你了, 你快逃。”我便连夜逃到了重庆。

   初中时, 我常去图书馆看名人传记, 就有很多“胡思乱想”, 先想要做哥伦布去发现新大陆, 后来又憧憬如何能上天, 就想要去学气象学, 觉得那样就能上天了。我很早就在想遥远的事情, 它们常常不切实际, “我要改变世界”的想法一直盘亘在脑海。进西南联大, 选了经济系, 是因为不满意国民党, 才改变学理科的志愿, 以为经济学是经世济民之道。可上了一学期, 都是具体的算账和生意经, 和我的预期相距甚远。于是, 我转到了社会学系, 老师布置去妓院调查, 又让我很失望。那年选修了贺麟先生的公共课“哲学概论”, 我被吸引了, 尤其是他讲述的荷花的“出淤泥而不染”暗合了我的理想。所以, 第二学年, 我就转到了哲学系, 思辨玄想, 这正是我所喜欢的专业, 我选对了, 再也没有后悔过。我的高中同学、也是经济系同学问我学些什么?我说, “桌子被感知时才是桌子。”他吃惊地说, “怪不得哲学系出疯子, 你要小心啊!”

   70多年后再遇当年同学杨振宁:你那时就是个天才

   文汇:我看了您有关1941年秋到1946年在西南联大学习的回忆, 您描述:西南联大就是万神庙, 哲学系各有风格:冯友兰博古通今, 意在天下;贺麟出中入西, 儒家本色;汤用彤雍容大度, 成竹在胸;金岳霖游刃数理, 逍遥方外。能上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 跟贺麟修学黑格尔, 和金岳霖研习分析哲学, 聆听汤用彤的魏晋玄学和道家哲学, 很精彩也很过瘾!可能当年西南联大的学生现在健在的并不多了。

   张世英:有的, 我知道的有物理学系杨振宁、外文系的许渊冲。当时, 我们住在同一个寝室。杨振宁小我一岁, 因为我们文理科很少交流, 寝室、图书馆都很简陋, 我一般都去云林街上泡茶馆读原著, 所以当时并不认识。杨振宁的父亲是西南联大数学系的系主任, 所以当时学生对他颇有微词, 可是杨振宁的数学天赋是闻名于西南联大的, 有时他走过, 大家都会在背后用羡慕和好奇的口吻议论, “这就是他爸爸生下的天才”。

   2016年, 在一个美学座谈会上, 我碰到了杨振宁, 还坐在一起, 我对他说, “我很早就认识你, 你是个天才。”我们握了握手。我发言完就走了, 会后有人转述, 杨振宁评价我:这是个搞哲学的专家。

   文汇:嗯, 70年后同学相聚。

   冯友兰与贺麟观点相左, 各讲各的, 好比程朱和陆王

   张世英:在西南联大, 有来自北大、清华和南开三校的教授, 各派思想云集, 思维都很活跃。也可以看出不同的校风。清华的教授大多西装革履, 上下课都很准时;北大的则中国传统的人文气息更重一些, 思维活跃, 很多观点常常是相反的。

   以哲学系为例, 当时贺麟和冯友兰的观点就相左。贺麟所讲相当于中国哲学中的陆王心学, 侧重人生体验;冯友兰接近于程朱理学, 也和柏拉图相似, 强调理性、抽象。“鹅湖论战”是朱熹和陆象山论辩。在西南联大呢, 贺麟和冯友兰像鹅湖两派, 但各讲各的, 并不论战。冯友兰身穿长袍马褂, 满脸大胡子, 戴着高度眼镜, 讲起课来开始有点结巴, 后来一泻千里。

   我一直保留着他在西南联大时的教材《中国哲学史》, 解放以后经过多次修改, 但我只看这个老版本。我感觉冯友兰的思路受了金岳霖的影响, 冯先生的“新理学”是柏拉图的“理念”和新实在论与中国程朱理学相结合的一个统一体。冯先生受英美新实在论影响很深, 因此, 虽然我跟他学的是中国哲学史, 他却将我的兴趣引向了西方哲学史。中国哲学侧重意会、顿悟, 较少理论分析。但冯友兰的讲课中, 分析很清晰。我一直受冯友兰的影响。

   冯友兰在1949年后非常不容易。1957年, 他提出“抽象继承法”就开始挨批。一生起起伏伏, 写了很多检讨。最后十年讲了很多真话, 还评价了毛泽东思想的三个阶段。前几年, 韩国前总统朴槿惠撰文, 说自己在绝望时就是从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中汲取了东方智慧, 感悟到人生的力量。她现在在司法阶段, 我颇为同情。

   因此, 冯友兰的贡献还是相当大的, 他是20世纪中国真正有自己独创思想体系的哲学史家和哲学家。

   贺麟领我入门研究黑格尔, 但我更喜爱金岳霖和分析哲学

   文汇:当年您因为家庭经济困顿, 放弃了念研究生, 直接去南开执教。现在让您再选择, 您还会选择清华吗?

   张世英:是啊, 刚才说了, 我被贺麟先生所吸引, 毕业论文《新黑格尔主义哲学家F.H.Bradley思想研究》也是他指导的, 他还教我读英文原著, 但是, 我天性喜欢金岳霖先生的分析哲学。金先生的“知识论”与“形而上学”课程, 比起生动活泼、200人挤满教室内外的贺麟先生的课, 显得很枯燥, 但我的数学偏好让我非常喜欢分析哲学的逻辑性。

   毕业时, 哲学系的公告栏里宣布, 我被保送, 可以在清华研究生院和北大研究生院里任选一个直升, 我想了想, 还是选了金岳霖先生所在的清华。当时, 我已经要和闻一多的女高足中文系彭兰女士结婚。因为没有选择北大, 我就不好意思请贺麟先生为我证婚。事后, 贺麟先生知道了这两件事, 觉得我论文既然做了黑格尔, 应该去北大深造, 但听我说了“我喜欢数学、逻辑, 还是走分析哲学的路”后, 就笑笑说, “各有千秋, 做出成绩都一样”。我跟着金岳霖先生读了罗素的英文原著《哲学问题》, 知道了杜威, 也学了一些分析哲学。

   当年报考西南联大, 我一心就想效仿老师们去美国留学。在进入西南联大第二年时, 我休学一年, 一边教中学, 一边和同学用挣来的钱请外语系王佐良老师教我俩学英语。当时战乱, 大家的经济都很拮据, 这种方式也很流行。我们跟着王佐良读完了《哈姆雷特》。大学期间我也苦学了德文, 为以后打下很扎实的基础。

   旁听外文系吴宓讲英诗的“一和多”, 忘了去上必修课

   文汇:您说您当年旁听了六门课, 您的印象特别深的是?

   张世英:是啊, 当时西南联大盛行旁听。一天, 我去本系上课, 经过一个教室, 看到密密麻麻的人, 就挤进去听。黑板上, 从头到底写满了One和Many, 排成金字塔, 原来是吴宓教授在讲英诗和莎士比亚, 我被他的“一即多, 多即一”理论吸引了, 忘了原来的必修课。这样, 就旁听了一学期。吴宓很有个性, 跑到昆明的街上, 看到一个餐馆挂了“潇湘府”的匾额, 就敲着拐杖要砸, “这是我们林妹妹的, 你们也配用?”我和一位同学后来也想请吴宓为我们讲英语, 给他讲课费, 但他说:“我岂能靠钱买得?”我们只能作罢。

   那时, 刘文典公开讲《红楼梦》, 因为听课人太多, 地点换了三次, 最后在空旷的操场上, 他迟到了半小时, 开口就是“你们这些林黛玉和贾宝玉啊……”那场讲座从晚七点一直延续到深夜。坐在我旁边的是化学系教师, 我感到奇怪, 他瞪了我一眼:教化学就不能听《红楼梦》了?

   中文系的闻一多和哲学系的沈有鼎都开“易经”课, 我也经常看到两人相互旁听。

  

二、哲学特色与贡献

  

   文汇:这样的故事大概可以讲几天几夜吧。2016年4月《张世英文集》十卷本出版, 但近年还可以看到您不断刊文, 至今也还是“北大美学和美育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的主任, 学界都赞您“会通东西”, 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最早的黑格尔研究者。2006年, 您又担任了人民出版社从德国苏尔坎普出版社引进的20卷《黑格尔文集》中文版主编, 我所说的只是最为人知晓的黑格尔的一部分, 您自己如何评价这60年的研究轨迹?

   研究分前30年和后30年, 后30年有自己的原创

   张世英:我把自己的研究轨迹分为改革开放前后两个30年。

在1949年后到改革开放前, 我主要是研究西方哲学史和黑格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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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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