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世界历史的春秋战国时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27 次 更新时间:2019-03-08 21:1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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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强(厦大哲学系)  
若以荷马之眼光看待伯罗奔尼撒战争,则雅典和斯巴达的龙争虎斗不过是雅典娜与阿波罗之间法力之较量。多神教系统中众神相互竞争,政治家即便确信特定神灵青睐己方也无稳操胜券之把握——此其所以占运屡验之德尔菲神庙凌于列邦祠庙而为泛希腊圣地。奥林匹斯神经常心有所属而力不能逮。全知全能之上帝则不然,其心志所向即为命运之安排。在英法百年战争中,交战双方共祷同一上帝却不知神明究竟属意于谁。职是之故,英国人必欲将贞德判为女巫以舒缓内心之忐忑。当扑朔迷离的历史进程终以法方之全胜落幕,幽微莫测的神意也就随之大白于天下。奥尔良姑娘因而沉冤得雪,从罪不容诛之女巫摇身而为人所共仰之圣女。信仰随理性之成长而衰颓,由此引发礼崩乐坏的文明失范。中土之“战国”脱封建以进于绝对君主制,而欧洲之“战国”则进而脱君权以进于自由民主制。崇尚平等自由的启蒙思想风靡一世,使反复无常之民意公然取代神意成为政治合法性之基础。中其蛊者深信治权未经民众之票选即属非法,就像中古耶徒深信君权未经教会之加冕即属僭伪。投下神圣一票的仪式感殆与君王之加冕典礼一脉相承。诞自哲学突破的原始佛教亦以众生平等为社会诉求,其与婆罗门教之关系犹如启蒙思想之于基督宗教。早期佛家的无神论色彩颇与文明理性发育形成之官僚制国家浑然相融。阿育王将追求四姓平等的佛教奉为国教,虽有助于提升孔雀家族卑微出身的社会接受度,却也令其帝国陡失印度王权固有之神性特质——此为大一统王朝国祚不永的重要原因。无独有偶,宰制欧陆的拿破仑帝国也受到方兴未艾之理性主义思潮的洗礼。若无启蒙思想营就之社会氛围,一介科西嘉布衣焉能振长策以御宇内?阿育王和平之布道使佛家教义远播亚洲,而拿破仑流血之战争则令启蒙思想广布欧陆。两位异代不同时的霸主在弘宣理性主义新思潮的同时也试图与神道设教之旧传统达成妥协,却始终无法从后者那里获得君权神授的正统性。焚书坑儒之始皇帝就更与传统冰炭不洽。太炎尝称道始皇持法公允、不阿亲贵,至于能者擢将相而子弟为庶人[11]。然因缺失文化传统赋予之正统性,其所缔创的公平合理之法治帝国也如阿育王帝国和拿破仑帝国一般于不旋踵间灰飞烟灭。秦以平等为魂横扫山东之贵族社会,而亡秦者正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平等观念。

  

   在各大文明的春秋战国之际,如糅面团的国际竞争之压力使新兴利维坦的内部成分渐趋于均匀。个体则随自我意识的苏醒泯却内心深处童稚之依恋,由是告独立于宗姓护佑、豪门荫庇——自由意志相互摩荡而平等意识悄然生焉。与此同步,基于合意之契约的资本主义关系也在社会经济层面潜滋暗长、蔚为大观。耶教文明孕育的近代资本主义由科技之进步开疆拓宇,不断将触角伸向层出不穷的新兴行业。相比之下,故步自封的古典资本主义仅能株守手工矿冶之产、农牧贸贩之营——其中以城镇需求催生之土地兼并最为典型。当资本主义“感染”及于国家政体,便有官僚制度之肇兴。其所体现的锱铢较利之雇佣关系迥然有别温情脉脉之封建关系。韩非子尝极言二者之殊异,以为“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12]苏秦亦曰“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13]——直以为官作宦比照资本主义农业经营。纵横家鼓舌摇唇以钓禄,可见中土官僚制在肇创之初何等不拘一格。相比之下,以笔试为主的英国文官录取之制就远为规范合矩。不论面谈还是笔试皆意在择优用才。而实行直接民主的雅典却以抽签选官独树一帜——铨选掣签带有一依神意之意味,而与理性时代之精神背道而驰。城市的兴起同样和资本主义的发展形影相随。马克思所以卜居伦敦以撰著《资本论》,即因十九世纪之雾都在发展水平上处于俯瞰众山的岱岳绝顶。其地对于近代欧洲的指标意义犹如雅典之于古希腊,临淄之于古中国,华氏城之于古印度。据近人估算,公元前五世纪的雅典人口已达三十三万之众[14]。而一个世纪后的临淄人口更是驾而上之:苏秦就说过临淄七万户若户出三男子便有二十一万之卒[15],加以妇孺之数恐不下于五十万人。前者相当十七世纪中叶之伦敦口数,后者则近于十八世纪开端之伦敦口数。齐国人口远较近代英伦为少,仅临淄一地即如斯之巨,再算上乐毅所克七十余城则其城市化率当可比肩工业革命发生后的英国本土。摩肩接踵、车毂相击之大城市病不徒见诸今日,亦昭显于两千载以上之远古。繁华的都市体现文明理性发育之成果,而原始的乡村则留存文明浑朴稚拙之童真——城乡间的历史落差每为孕育自由、保守两翼千古不可合之同异的社会温床。美国民主党与共和党之争溯源于此,英国辉格党与托利党之争溯源于此,希腊民主派与贵族派之争亦可溯源于此,印度沙门与婆罗门之争又何尝不可溯源于此?佛家僧侣蔑弃世俗礼法——与之不同,婆罗门祭司总是谨守繁文缛节。前者常化缘行乞于都市,而后者却可仰赖乡村地产的稳定收入——两教营生方式之歧异略类基督教历史上的托钵修会之于隐修会。正是城市包容开放之特性使印度佛教逐渐蜕变为海纳百川的世界宗教。从祇园精舍到稷下学宫,从雅典学院到牛津剑桥,代表各自文明理性发育之水准的巍巍学府每以向道之诚绍述闳硕壮美不切实际之学。世尊在论道之时曾自比于大医王,其学亦如精神分析学以对治心病为旨归。在王舍城的结集中,如是我闻之授课实录终于定格为仰之弥高的宗教经典——而礼佛之庙宇遂渐取代问学之精舍成为僧伽会聚之处所。从秉承那烂陀遗轨的藏寺扎仓还依稀可见印度佛教的本来面目。而黄老儒术也随斗转星移从稷下开讲的思辨哲理流衍而为信众笃守的金科玉律,一如液态之牛乳发酵而为固态之奶酪。佛家鼓吹四姓平等,儒家亦倡有教无类,其与社会旧俗立异处皆为哲学突破催生之时代精神的体现。不同在于前者和婆罗门传统一刀两断,后者却与华夏传统一脉相连。从周孔之道的名目便可瞥见儒学内部的旧新之别——近世学者还进而以孔子早年之说与晚年定论的殊异解释此中之不谐。诞自雅典学院自由论辩之精神的哲学思想同样随光阴荏苒嫁接于西渐欧陆的基督宗教。柏拉图学说由奥古斯丁之诠释融入教父哲学,而亚里斯多德学说则由托马斯之诠释融入经院哲学。二者遂皆迷失自性,沦为基督教义之注脚。相比而言,近代欧洲的诸子百家普遍富于思辨之理性,却罕能契会宗教之情愫。唯有马克思创发之“主义”顺利完成从哲学到宗教的华丽转身。

  

   久已消亡之宗教或由特定机缘成为哲学新潮之滥觞——尼采对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的慧解便是个中之显例。相比于一神教,多神信仰天然不适哲理之诠释。职此之故,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以生花妙笔将奥林匹斯神系简化为阴阳剖判之两仪,进而使论学之视域从温克尔曼所见“静穆之希腊”延至深藏其下的“狂野之希腊”。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的对立统一既可目为艺文创作之机理,也可解作社会迁变之内因——前者过量,遂有文胜于质之史;后者超常,则生质胜于文之野。发而中节的日神精神暗合礼意,由计度分别形塑井然有序之社会人伦。狂放不羁的的酒神精神则通于乐感,随尔我相忘回归了无分殊之混沌大同。阿波罗与狄奥尼索斯共治德尔菲的传说正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神话隐喻。如果说主静的日神信仰体现贵族社会尊卑有别之仪轨,那么尚动的酒神崇拜则彰显普罗大众冲决尘网之欲求。后者作为密仪根植于原始荒蛮之乡野,毎和城邦政治圆凿而方枘——底比斯王彭透斯即因不敬酒神而为疯狂之信众碎成齑粉。当此诡秘鄙野之信仰终由城市酒神节之举办纳于雅典国家体制,希腊文明便随日神与酒神的和合逐渐步入文质彬彬的古典时期。狄奥尼索斯信徒以阳具为图腾,从其肆无忌惮之狂态依稀可见古往今来之革命运动的暴力倾向。法国大革命中甚嚣尘上的汪达尔主义即为人性深处不可禁遏之破坏欲的明证——正由如醉如痴之狂行,蛰伏千年的日耳曼传统之幽灵才从罗马文化的包裹体内破茧而出。在《马赛曲》旋律的催眠下,法兰西人民就像古希腊酒神歌队纵情狂欢,由此结成如同和谐无间之部落的民族国家。方兴未艾的民族主义俨然跻于新时代之酒神,而渎神的路易十六则理所当然遭逢和彭透斯相似之厄运。充满阳刚精神的大革命以其熊熊烈火将婉约缠绵的洛可可文化连同其所根植之贵族社会焚为灰烬,而缔创维也纳体制以遏革命洪流的梅特涅却是洛可可风熏陶的略带女性气质之阴谋家。《留侯论》有谓:“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梅特涅亦然,故能男扮女装以脱维也纳民变之大难。其人殆为贵族传统的忠实守护者,必欲以春秋之封建伦理抑黜战国之平等意识。拜患难相恤的维也纳体制之赐,欧洲贵族社会以及作为其延伸的殖民帝国终历法国大革命之余波而得以延年益寿。当《国际歌》取代《马赛曲》成为时代之背景乐,新一轮酒神崇拜开始风靡寰宇以整天下万方之不齐。共产主义信仰一如狄奥尼索斯密仪神秘其事,所煽革命浪潮亦由亚非拉农村进逼号为“世界城市”之欧美。至若纳入欧洲议会体制之社会民主党,则与纳入城邦体制而失其密仪特质的酒神庆典大同小异。当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之际,主导国际关系体系的政治家却忙于内讧,殊无梅特涅时代同舟共济之远识。新旧酒神崇拜相乘而欧罗巴殖民帝国遂如多米诺骨牌逐一坍塌。相比而言,中国文明的战国时代虽论说纷起却罕见因政治思想之传播引发社会动乱的具体事例——有之,则自燕国子之之乱始。当彼之时,作为官僚制之基石的官天下理念与作为封建制之基石的家天下理念相互扞格——其锋面渐臻权力结构之顶层。燕王哙之禅让代表摈除封建制最后残余的纯粹官僚国家的告成。令人不可思议处在于,策划此理想主义政治实验的不是苏代一流的纵横家便是鹿毛寿一流的谋略家。而其思想格局恐亦止于智者利仁之意境。随后的子之之乱如同法国大革命一般引发周边国家的武装干涉。当日反法同盟大动干戈以扼杀威胁欧洲传统生态的全新政治模式——齐与中山举兵伐燕又何尝有未有此意?设使禅让蔚为常式,则天下权臣必跃跃欲逞而列国君主必不安于位。诚如此则弱燕或如大革命之法国摇身而为国际体制的颠覆者。庄子说过:“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16]就连言必称尧舜的孟子也对燕王哙之禅让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不论禅贤还是传子皆天与之[17],必顺时势之宜才具合理性。实则列国之中最嫉禅让者正是尊奉儒学的中山国[18],其与燕国势不并立之心态殆如正统马克思主义之于修正主义。作为改写文明潜规则的大胆尝试,子之之乱对于历史的影响远迈群雄逐鹿之战国时代——从新莽篡汉到赵宋代周皆可聆其绕梁之余音。

  

强齐能轻易瓦解浮泛无依的子之之燕,却难动摇根深蒂固的召公之燕。荀子以为“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19]。拜文化凝聚力之赐,弱国可长存于强敌环伺之险地,而亡国可复起于铜驼棘没之惨境。悠悠国史从耳闻目睹之近世延伸以至神奇荒怪之古昔,成为聚合兆民百姓的共同记忆。正由此故,雅典的客蒙孜孜访查忒修斯之遗骸,而英伦的亨利[20]亦汲汲寻觅亚瑟王之坟茔。在中国文明的春秋战国之际,列国君主同样将其赫赫始祖溯至荒渺难稽的五帝时代。田齐以黄帝胤嗣自矜,而秦楚则以高阳苗裔傲人。颛顼高阳氏兼具皇、帝双重身份,在五帝之中颇显殊特——《吕刑》所言“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即其德政之追忆[21]。联系郭店简“太一生水”之文来看,楚人郊祭的东皇太一亦应为水德统天之颛顼。当崇尚水德的秦人改王号为“皇帝”之际,何尝不在昭示其轶三王以光祖德的勃勃雄心?按《五帝本纪》的记载,颛顼在位之时疆域最为辽阔,南至交阯莫不砥属[22]——受古史辨派影响者多不之信。然而古人不像今人执迷于历史进化论。秦在扫灭六国之后挥师南下以辟岭南三郡——其统一目标殆为记忆中的颛顼时代之版图。五国相王之约一如《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在破除封建时代最高权威的同时确立主权至上之原则,由此形成的国际体制令列强并立之战国永世长存。而霸主豪雄则思称帝以破势力均衡之局,其深心宏愿乃在莅中国而抚四夷。削平群雄的强秦虽二世而亡,所遗帝制却使中夏在文化基因上永脱战国之轮回。欧洲历史同样存在帝王之别。作为奥古斯都之传人,自查理曼以降的历代“皇帝”往往莅罗马而抚四夷——在其眼中欧洲各国君王多少还像沐猴而冠的蛮族国王。然随威斯特伐利亚体制之成形,列国王侯皆施施然以主权者的身份和神圣罗马皇帝分庭抗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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