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滨:中俄与“自由国际秩序”之兴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7 次 更新时间:2019-02-28 20:5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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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滨 (进入专栏)  

  

   1975年前美国从越南撤军,是对美国领导的“自由国际秩序”的第一次重大打击。然而,类似的唯我主义在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亚和叙利亚一再重演……可以说,面对具有全领域优势的(full-spectrum dominance)美国军队,这些“无赖国家”毫无招架之功。然而,俄罗斯则不同。尽管失去了巨大的空间,但它仍然地跨11个时区,拥有高素质人口和各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西方政策制定者在对俄政策上几乎没有犯错的余地。如果他们仍然能够留意到俾斯麦的名言,即“俄罗斯从来没有看上去那么强大,但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脆弱”,西方或许有可能变得更明智一些。[111]

  

五、1990-2018年:从“世界新秩序”到“天下大乱”


   “这个世界一团糟,我继承了一个烂摊子”。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刚刚入主白宫几个月就这样抱怨道。[112]究竟是什么让世界如此混乱?回到1990年9月11日,当老布什总统宣布“世界新秩序”(new world order)[113]已经降临时,西方自认为已经告别了“受制于人”(realm of necessity)的处境,进入“为所欲为”(realm of choice)[114]的时代,然而,包括老布什本人在内,没有人预料到一年后苏联会突然解体,也没有人预料到“自由国际秩序”将在1/4个世纪之后盛极而衰。[115]

  

   (一)“自由国际秩序”:昨是与今非

  

   籍此,老布什的“世界新秩序”在国际体系层面开启了美国通过单边主义寻求绝对安全的不懈努力。但它还带来了一系列由美国主导的战争,其中大多数未经联合国授权:1992-1995年的波黑战争,1998-1999年的科索沃战争,以及21世纪的阿富汗、伊拉克和利比亚战争。在最后三场战争中,再加上叙利亚和也门正在进行的内战,已经使中东和北非的大部分地区成为人间炼狱。西方颠覆了那些相对世俗化的穆斯林政权,但并未建立有效的替代政府,这实际上为伊斯兰国等极端组织的发展铺平了道路。西方胜券在握,傲视全球(福山的“终结主义”),以全球化资本主义和无休止的干涉主义相结合,在世界许多地区导致了普遍的不稳定和混乱[116],或称“治理赤字”(governing deficit)[117]。这种混乱导致了难民大潮、恐袭频频、群体堕落、精英挫败和无所作为,最终使反体制的民粹主义异军突起,席卷西方各国。就连最坚定的“自由国际秩序”的捍卫者伊肯伯里(John Ikenberry)也承认,“自由国际秩序”衰落的根源,是西方集团在后冷战时期的对外扩张:

  

   自由秩序失去了西方安全共同体的身份。它现在是一个包括贸易、交流和多边合作的广义平台。民主世界现在已不再是英美两国的世界,也不再是西方的世界。它包含了世界上大部分地区——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南方国家和北方国家、殖民国家和后殖民国家、亚洲国家和欧洲国家。这也“成功”地播下了危机种子。其结果是处于秩序中的各成员的分歧越来越大,他们对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感到不满,对于历史遗产存在分歧,怨气越来越大。自由国际主义已经不能让人感受到它是一个成员国对其过去和未来有着共同叙述的共同体了。[118]

  

   自称为“古典自由主义者”的尼尔·弗格森曾经抱怨中国损害了西方利益,藉此成为“自由国际秩序”的唯一赢家,但他也毫不掩饰对自己的第二祖国(美国)及其在“自由国际秩序”中所扮演的角色的深度失望:

  

   “自由国际秩序”不再有秩有序。现在的所谓秩序已经不是由联合国所维护的秩序,更不是由世贸组织维护的秩序。它已经是由美国及其军事盟友和其他盟国共同缔造的了……如果这个所谓的世界秩序是以美国力量为基础的,由美国领导的“美国治下的和平”,而不是由基于联合国基础上的集体安全体系,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当美国治下的和平面临挑战时,我们看到了什么?混乱加剧,伊斯兰极端主义每年夺去数万人的生命,数千万人流离失所,核扩散……这难道就是我们所谓的“秩序”?在我看来,这是用词不当……自由国际秩序的拼写是L-I-O……(现在的状况是)既不自由,也不具真正的国际性,当然更非秩序井然。伙计们,自由国际秩序已经终结![119]

  

   在2019年,西方面临的挑战不再仅仅是非西方国家的治理能力[120],而是西方自身的治理能力,甚至是“自由国际秩序”本身的生存问题,无论这种秩序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

  

   (二)特朗普主义呼之欲出

  

   西方社会在寻找关于“自由国际秩序”为何终结的线索时,往往会指责像中俄这样的“修正主义大国”,以及像唐纳德?特朗普这样的西方非自由主义力量。然而,以推特治国的特朗普也许会加快“自由国际秩序”衰落的速度,但他并非始作俑者。对此,恩格尔哈特(Engelhardt)有如下表述:

  

   特朗普在欧洲和其他地方正在毁坏“自由国际秩序”,但主流派人士对这一体系仍然情有独钟。尽管如此,这个体系并不怎么自由,也不特别和平。在美国的鼎盛时期,战争、侵略、占领、破坏或推翻他国政府等野蛮行径和各种冲突接连不断。华盛顿的历届政府都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弱点——对独裁者心慈手软,如今特朗普政府也如出一辙。如果,一些国家的人民敢于对华盛顿说不,美国就不会尊重这些国家的民主,从伊朗到危地马拉再到智利,莫不如此。(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个破坏、推翻或干涉别国选举比任何国家都多的国家,现在正在对自己国家的选举是否受到了干涉进行彻查。这也是普京最近所乐此不彼的)为了加强他们的全球体系,美国人从不忌讳酷刑、黑狱、行刑队、暗杀和其他残酷的行径。美国在其鼎盛年代,在上千个海外基地部署军力,在这个星球上从未有哪个国家这样做过。[121]

  

   当下,“自由国际秩序”终结论在西方不绝于耳,然而这首“挽歌”很可能是西方知识界的过度渲染,就像冷战后几十年来的多数时间里,他们一直在渲染的西方必胜论一样,既幼稚可笑又不切实际。[122]类似抬高和贬低“自由国际秩序”的过程一直并存,但在两者之间,对“自由国际秩序”到底如何定位?事实上,早在特朗普“震撼登场”(shock-and-awe)之前,作为联合国和其他各种自由国际机制的创始国,美国就拒绝参与很多国际机制,拒绝签署很多国际条约,包括《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地雷公约》、国际刑事法庭、《京都议定书》(1992)、《反弹道导弹条约》等等。在1948年《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签署40年之后,美国才批准了该条约。而且美国至今尚未批准《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国际公约》和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123]

  

   自20世纪70年代起,“美国衰落”问题——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臆想的——就一直困扰着美国的政治和知识精英。部分原因是因为欧洲和日本从二战的废墟中复苏和重新崛起,而部分原因是美国在地区战争(朝鲜和越南)中过度损耗。[124]然而,上述衰落论者的警告在很大程度上被新自由主义理论(neoliberalism theory)的兴起和盛行所抵消了。[125]

  

   这一理论强调建立和维持国际机构,或者说是要构建“自由国际秩序”,目的是为了弥补霸权国(美国)的相对衰落。所以,无论“自由国际秩序”有多少缺陷、多么有偏见、多么过分,但直到最近,它仍是自二战结束以来唯一一个能让全部世界非西方国家也从中获益的全球机制,尽管各国获益的程度不同。在新千年开始之际,由于西方的胜利主义、全球化资本主义和无休止的干涉主义,导致世界许多地区普遍不稳定,使得全球治理日益成为一个突出的问题。[126]毫无疑问,“自由国际秩序”困难重重,这需要国际社会的集体努力来修复、修改和完善。在没有全球性危机的情况下,如果把“婴儿”(“自由国际秩序”)和脏了的“洗澡水”一起倒掉,那么没有人会从中获益。

  

   然而,这正是特朗普政府一直在做的事情,它正在加速使美国同各种国际条约和协议脱钩:气候变化的巴黎协定、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中导条约(INF)等等。与此同时,特朗普几乎对与其他国家和国家集团签订的所有的多边和双边条约都采取强烈对抗和修正态度,包括TPP、北约、APEC、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伊朗核协议,等等。与此同时,美国与中国的贸易战有可能摧毁已有73年历史的国际经济体系,该体系旨在避免出现新一轮的“金德尔伯格陷阱”。[127]

  

   “自由国际秩序”已岌岌可危,特朗普欲毁之而后快。他一手打造的“美丽的新世界”(brave new world)对国际社会福兮祸兮?不得而知。有鉴于此,世人容当思忖,更需未雨绸缪。

  

   (翻译:封帅、巫英加)

  

   ————以下注释————

  

[1]这种观点可参见尼尔·弗格森(NiallFerguson)和法里德·扎卡利亚(FareedZakaria)等学者在辩论节目中所讲的观点,Niall Ferguson and Fareed Zakaria, “TheFuture of Geopolitics: Be it resolved, the 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 isover…”, April 28, 2017, The Munk Debates, http://munkdebates.com/

   [2] 1.0版本的乐观主义终结论叙事是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历史的终结》一文中所提出的,参见Francis Fukuyama, “The End of History?”, The National Interest,No.16, Summer 1989.

   [3]弗格森坚持认为中国是全球自由主义秩序的赢家,别的国家是输家,参见弗格森与扎卡利亚的辩论。也可参见Robert Kagan, “Backing into World War III”, Foreign Policy, February 6, 2017, http://foreignpolicy.com/2017/02/06/backing-into-world-war-iii-russia-china-trump-obama/?utm_content=bufferd07ea&utm_medium=social&utm_source=facebook.com&utm_campaign=buffer

[4] White House, National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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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俄罗斯研究杂志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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