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剑涛:人民的两个身体与政治神性的现代转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41 次 更新时间:2019-02-22 19:47:30

进入专题: 政治神性   王权   政治神学   君主政体   民主政体  

任剑涛 (进入专栏)  
让人们对王权凸显的过程有一个多维度的认知。结论引而不发,主要体现为康氏全书都没有对“国王永远不死”的政治意义、尤其是当下政治针对做出明确表述。一般而言,人们会期待作者在“尾论”中会给予一些暗示甚至明确的表示,但康氏在尾论只是相当克制地对全书宗旨进行了归纳,如此而已,全书便彻底打住。如果说前三个特点让读者的发挥还有些约束的话,那么最后一个特点则给了读者掌控康氏此书的巨大空间和十足理由。这也许就是在解读康氏此书的时候必须面对的两个向度:康氏本人在说什么,康氏的读者可能会因应于他的论述发挥些什么?康氏所说繁杂,但主线是突出的,那就是现代早期“国王的两个身体”从模仿到创制的“一股线索”;康氏的读者,可能就会在繁杂的叙述之外,进行扩展性研究或随意性发挥。但康氏著作突出的主线,应该是阅读康氏此书的轴心。

  

二、双剑归一的世俗史


   康氏本人对中世纪政治神学说了什么?这是必须首先要重视的问题。因为阅读一本书,首先必须依循作者的写作意图。因此,不论中文版前言作者如何扩展该书的写作宏愿,我们还得遵循康氏本人意在凸显的那“一股线索”来阅读康氏此书。康氏意在凸显的这一线索,其实就是中世纪政治神学呈现出来的“国王的两个身体”之神学、法学、政治学与人学流变。但这一限定线索之得以清晰呈现出来,确实涉及远为复杂的多条线索。其中之一,就是“国王的两个身体”之脱胎而出的原型,以及呱呱坠地以后的下一步取向、也就是现代人民主权政体的延伸性发展。因此,一个三段结构便呈现在人们面前:基督教对“基督的两个身体”的论述,世俗化的“国王的两个身体”论述,以人为载体的“人民的两个身体”的浮现。在康氏的著作中,三段历史的最后阶段,几乎是存而不论;对三段历史的首段即开创阶段,也只是要言不烦的偶然提及,重点明显落在第二个阶段上。

  

   可见,完全不涉及第一阶段的政治神学论述,就根本无法进入康氏的语境。简而言之,源自双剑论的教权与王权争端,存在着究竟是教权高于王权、还是王权高于教权的最高权力之争。这一争端,可以称之为双剑归一之争。双剑归一其实具有两个宏大面相:一是它的神学面相,二是它的世俗面相。前者构成双剑归一的神权史,后者构成双剑归一的世俗(王权)史。从历史源流上看,神学面相是世俗面相的原型。因此,基督教政治神学对双剑究竟谁高于谁的论证,成为后起的世俗(王权)政治神学做出翻转尝试的模仿对象。

  

   从政治思想史进程看,中世纪基督教政治神学最著名的理论命题正是双剑论。双剑论之说源自《圣经》路加福音第22章38节“两柄剑”之说,但该处并没有明确是指教会权柄与世俗权柄。只有结合路加福音第20章25节所说的“恺撒的物归恺撒,上帝的物归上帝”,才能明了两柄剑所指的是精神权力与世俗权力、或教会权力与国王权力。路加福音此说,没有涉及两柄剑的关系,仅有区隔权力领域的含义。在两种权柄的关系史上,截止成熟现代国家的正式降临,一直就没能划出双方的清晰边界。但双方的关系史相对明显地呈现为各具特点的三个阶段:古代的政教合一于政,中世纪中期以前的政教合一于教,中世纪晚期或现代早期政教再次合一于政。期间,政教各自的含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古代之政是专制之政、教是诸教之一之教;中世纪之政是君王之政、教是普世宗教之教;中世纪晚期或现代早期之政是现代共和政制萌生发育壮大之政、教逐渐成为退隐于公共生活幕后的社会宗教。

  

   在古代历史上,双剑关系大致归于世俗权力对宗教权力的支配状态。古代基督教被罗马皇帝残酷镇压的历史,早就证明了这一点。源自东方传统的皇帝崇拜是罗马统治术的精神支柱,作为新兴普世宗教的基督教一开始就被罗马视为双重敌人——“罗马国的敌人和皇帝的敌人”。基督教在这一阶段,既成为普通民众愤怒的发泄对象,也成为罗马各省总督迫害的对象,皇帝则发布了一系列旨在消灭基督教的敕令。尤其是从尼禄开始直到君士坦丁一世将基督教合法化止,教难不断。这一历史长过程,可谓世俗王权吃定基督教的阶段,而基督教呈现出的是韧性求存的特点。“基督徒的名字从此受歧视,被打上了‘罪行’和‘该杀死者’的烙印”基督教的组织活动受到摧毁性的打击。直到戴克里先皇帝,由于他专注于整顿帝国自身的组织结构,才让基督教得到喘息机会,重整旗鼓,培养圣职人员,健全组织结构,教会的发展显出蒸蒸日上的气象。君士坦丁大帝最终让基督教合法化,这才给基督教发展以广阔的空间。其间,在教权与王权的关系上,教权建立了统一的教会组织,确立了罗马的优先权,占据了一神教的位置,世俗王权给予基督教会一些特殊的待遇,比如免税、教会团体继承权以及民事审判权。更为关键的是,世俗权力与教会权力的紧密关联建立起来了。君士坦丁大帝相信,“上主给予他一个特殊的使命,而教会和国度之间的和谐是必然的,他喜欢称自己为‘神仆’,一方面很谦逊地对待教会,但另一方面始终是教会的指导者,正如以前的皇帝是传统国教(多神论)的指导者。他自称为上主所指定的‘教会以外的主教’。……他不仅仅为基督宗教社会奠定了基础,也准备了‘国教传统’(‘政教合一’)或说‘政治高于教会说’。”不过,虽然君士坦丁大帝确立政高于教的局面,迅猛发展的基督教却并不一定就会按照世俗王权的意志起舞。当基督教稳住了国教的地位,它自身的政教关系论说就登上了历史舞台。

  

   如果说在古代政治史上,双剑论在运作上主要由世俗权力主导的话,那么在中世纪的很长时段内,基督教会都力图束缚王权,让教权处在王权之上,发挥主导性权力的作用。大约在7-11世纪,基督教的教权高于王权论说,借助双剑论的外壳,将双剑归一于教权。这在政治史与观念史两个界面上得到鲜明体现:从政治史的角度看,伪托的《君士坦丁的赠予》反映了中世纪较晚时期,也就是750年左右世俗王权向教权(教宗)的权力让渡情况。是事告诉人们,由于教宗治愈了皇帝的麻风病且给他施洗,因此“皇帝交给西尔维斯特及他的继承人皇帝的权柄、尊严和权杖,交给教宗拉特兰宫及其管理罗马的权力,又交给教宗一切‘罗马帝国西部的行省、地区和意大利各城市’的统治权。因此,皇帝需要离开罗马而去拜占庭。”此说高抬教权对王权的权力主导,但多少反映了当时教权相对于古代时期的颠转情形。这样的说辞尽管有伪托之名,但在古代教难频现的历史状态下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这样的转变投射在观念史上,就体现为教权高于王权,双剑归一于教权的“教权至上论”(或“教会至上论”、“教皇至上论”)。在对双剑论进行阐释的早期,一般都着意论证两柄剑的相倚性。但教权强时呈现出双剑归一于教的倾向,王权强时呈现出双剑归一于王的特点。当基督教在组织结构、资源聚集与强势发展的进程中,逐渐显现出教权之作为世俗权力合法性保障条件的论证趋势。在11世纪教权发展的鼎盛阶段,格里高利七世提出了最为著名的政教权柄归一于教的论断。他认定上帝将“精神之剑”和“俗世之剑”都交到了教皇手里。1075年他颁布的《教皇敕令》明确强调了宗教优先权。其中几条对理解宗教权威与世俗权威的关系尤为紧要:“在所有的圣职人员中只有教宗可以使用统治者(‘皇帝’)的象征;受一切过往亲吻的只有教宗的脚;他可以弹劾皇帝们;他可以解除臣民对于暴君所发的服从之誓言。”尽管格里高利七世没能实现这样的目标,但却为此后基督教会处理双剑关系确立了强势立场。英诺森三世可以说达到申说教宗权威的巅峰,以至于有人认为他完成了“教宗兼国王”的制度建构:他给有关论证提供了神学和教会法的深厚根据,认定“教会在原则上应该掌握两个权柄——宗教的‘剑’和世俗的‘剑’,但教会将世俗的权柄交给那些王侯们。”他期望的“理想的世界统治”是教宗可以审判皇帝与国王,教宗与皇帝的关系是太阳与月亮的关系,教宗不仅受托管理教会,而且管理整个地球。当时英诺森三世对王权授予的干预,以及国王们对英诺森三世权威的承认,多少印证了教权对王权所具有的明显优势。

  

   这一阶段与本文论题相关的基督宗教政治神学主题之一,是基督的二性。这是一个与教权和王权关系曲折关联在一起的论题。基督的二性,指基督的神性与基督的人性。“‘我信耶稣基督、上帝独生的子、我们的主,是真上帝,由父从永恒中生。’基督的神性与其人性永远合一。因此这个人——基督是上帝。这是多么令人得慰藉:拥有生命和上帝形象的基督被差遣来作人类的主。‘我信耶稣基督也是真人,由童贞女玛利亚所生。’在日期满足的时候,上帝的儿子把他自己与一个完全的人性,即与我们同质的肉身和理性的灵魂综合起来。这个人性是纯洁的,也就是说没有罪性;但它具有一切降临于我们本性上作为罪的惩罚的软弱。神性和人性结合成耶稣基督的一个位格。为了我们人类和拯救我们,基督采取了人性,它不可分割地连接在道成肉身的基督位格里面,在这种合一体中,每一性只与相关的另一性在共融中活动。基督的人性接受了深奥莫测的恩赐。在他升天后,其人性被升高,置于上帝的右边。”这段话可以说是对基督二性最简明扼要的阐释,尽管与中世纪天主教会的正统论述有时间错位与旨趣差异,但却足以表明基督二性的基本内涵。基督的二性与双剑自然不是对应的关系。但对理解双剑归一的古代与中世纪态势却有不可小觑的作用:当立于基督的人性基础时,他与我们所有人一样有着肉身的同质性;当立于基督的神性时,他与上帝合二为一,具有永恒性。最为关键的是,基督的神性与人性是一个合一体,他足以统摄人性与神性。

  

   基督的二性与后起的基督、教宗以及属灵人员的二体是两种论说。但基督的二性直接开启了基督、教宗与属灵人员二体的论说。“基督按其二性而言被描述成教会的元首。对他的要求是:1)这位元首与其肢体有密切联系。由此基督取了我们的肉身,成为我们的弟兄;2)这位元首必须在其身内拥有并充满赐予其肢体生命所必须的那些事物。在基督内的这种充满就是亲自居住在其人性内的道的神性;3)这位元首必须对他里面的肢体赐予生命、感情和活动;4)这位元首必须与其肉身合而为一,而不是相分离;其肢体必须以一种固定的联络方式附属于这位元首。因此,作为元首的整个基督必须按其二性与他的肢体同在;5)要求他管理和统治其肢体,并为他们提供需求。由此,一切权柄和智慧赐予基督内的人性、这些恩典没有必要赐予道的神性,因为它从永生中就拥有它们。”这是与基督二性相关联的基督二体论断,尽管论述具有晚近性,但其中对中世纪晚期国王二体发生重大影响的元素早就浮现出来:一是基督的肉身与居于肉身之中的神性的合二为一,二是基督的二性与其肢体同在,三是基督必须管理和统治肢体,四是基督的人性而非神性被赐予权柄和智慧。这些元素,既对人们理解基督的二性起着关键作用,也对人们理解王权的二体发挥指引作用。

  

当11-13世纪基督教的政治神学论述在教俗权力之争达到顶峰之后,便出现了不可避免的衰败。此后,教会的自身改革与王国的改革相伴随,不可逆转的世俗化进程逐渐将双剑论逐出政治话语的核心圈。随着但丁、奥卡姆的威廉、帕多瓦的马西利乌斯以及马丁·路德对双剑论做出的有利于王权的发挥,双剑论逐渐成为做强做大王权的思想命题。这是对中世纪鼎盛阶段“教权至上论”的双剑论阐释的一个世俗化逆转。到这一阶段,世俗化的王权建构需要在模仿基督教政治神学论说的基础上,逐渐创制一套新的政治论说。这套论说,在经历了仿基督教政治神学、力求重新创制到终于结出世俗政治论说硕果的进程后,最终成就了与神权、王权迥然有别的人权政治理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任剑涛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政治神性   王权   政治神学   君主政体   民主政体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思想与思潮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5182.html
文章来源:《社会科学战线》2018年第5期

8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