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井奎:20世纪30年代凯恩斯与哈耶克之争:同袍抑或敌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2 次 更新时间:2019-01-23 19:2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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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井奎  
将货币与实物经济联系起来,从而影响经济体的动态调整过程。

  

   维克赛尔的货币与资本理论的一个最大特色就在于其在“货币利率”与“自然利率”之间所作的区分,正是这一区分把投资与计划储蓄的偏离联系了起来。由于家庭、银行和企业这些交易者在交易当中并不是共享着一致的信息与预期集合,所以才有货币利率与自然利率之间的偏差。而只要银行和企业以及家庭在不正确的预期或不完全的信息基础上进行决策,货币利率就不会与自然利率相符合,这会导致储蓄高于或低于实际投资。所以,维克赛尔极为强调利率在宏观经济协调过程中的作用,尤其是货币利率与自然利率之间的区分,更是其关键所在。而物价水平的稳定以及投资与储蓄相等,均要求货币利率与自然利率之间达成一致,但是由于影响自然利率的因素复杂多样,所以自然利率并非一成不变,而且很难确定。货币利率则因银行体制的原因变化起来相对机械,这就带来了以货币表现的可贷资金市场的非均衡状态。举个例子,如果投资需求出现了一个外生冲击而突然增加,则自然利率水平会发生变化,这样在原来的自然利率上就存在着对财货的超额需求,如果货币利率随自然利率而动,那么货币利率也会上升,从而使消费品需求和资本品需求都下降一部分,使储蓄与投资达成新的均衡。但如果银行坚持认为自然利率并没有变化而提供可贷资金,这就会带来物价水平的提高。错误的价格信号提高了生产者的生产积极性,从而导致对土地、劳动力、原材料这类生产要素需求的增加;这又带来这类生产要素所有者的收入提高,进一步推高消费品的价格。这就是维克赛尔所提出来的著名的“累积过程”。事情到这里并没有完结,真正重要的是维克赛尔把货币利率与自然利率的分离对各种商品相对价格的影响进行的考虑。可贷资金利率降低相当于信贷价格下降,这对资本品的生产者更加有利,从而使生产资源更多从生产消费品部门转移到资本品部门上来,这就会使消费品数量逐年减少。这种情况对于那些领取固定收入的人群不利,消费品价格上扬会使他们不得不减少消费。用维克赛尔的话来说,“对于……提升投资水平来说非常必要的实际储蓄,事实上与此同时强加在了整体消费者头上;因为第二年可以取得的消费品数量要低于往年的一般水平。”这就是所谓的“强制储蓄”,它对于保证事后的储蓄与投资是非常必要的。累积过程理论告诉我们,自然利率与货币理论之间的差异会引发价格水平波动,这一波动在现实当中持续多少时间并不确定。但维克赛尔并没有对强制储蓄进行更多的辩解,事实上,强制储蓄增加了资本,而资本积累必然会造成因边际生产力递减而带来的自然利率的最终下降,这会消弭货币利率与自然利率之间的分离。这并不是维克赛尔所愿意看到的。事实上,《利息与价格》一书意在调和货币数量论而非从根本上抛弃它,如果承认了货币利率可以最终影响自然利率,这就等于彻底放弃了货币数量论。因此,对于维克赛尔的模型,就要为自然利率不随货币利率的变化而变化提供理论上的依据。

  

   但这在边际主义方法下的资本理论当中却显得非常困难。资本与土地和劳动不同,后两者我们根据其自身的技术单位进行测量时并不会带来争议,但资本的测度则必须使用价值单位。这容易在评估资本价值时陷入循环论证。要想计算利息率,就必须先知道资本的价值,而要想计算出资本的价值,同样得先知道利息率是多少。对此,维克赛尔的解决办法是引入庞巴维克的资本密集度概念,所谓资本密集度本质上不是指实存的资本品的物质储备,而是指投资在这一储备上的土地和劳动的平均时间段,就是庞巴维克所说的“平均生产时间”。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资本的自然利率定义为延长初始要素投资的时间长度而带来的边际生产力,资本则指的是大量存贮起来的土地和劳动。由此,他指出,“由于实际或实质上信用条件放宽的结果,条件优越可以把劳动和土地吸引到它们自己那边的,是资本投放时期比较长的那些企业。”维克赛尔这样总结道:“生产将作这样的转向,资本投放时期平均长度将增加,流动资本将倾向于转变成固定资本。”换句话说,货币利率低于自然利率将不单倾向于提高投资,而且还特别会在那些孕育过程非常之久的项目上提高投资。

  

   由于资本稀缺性以及资本边际产品的技术性质,资本的价值会有所差异,而且随着资本和劳动之类生产要素的投入价格——即利率与工资——不同,资本价值也会不同。这就使维克赛尔的累积过程不能不受影响,“实际上,情况是没有这样简单的,”因为“我们一直有一个隐含的假定,即商品在交换中的相对价值并无变动。但它们当然要受到生产情况变动的影响,反过来,它们也是要影响生产情况的”。换句话说,由于资本的测量单位与其自身无关,价值资本的每一增量都将改变借以衡量资本投入的相对价值,由此将改变不同生产过程的相对盈利性。这就需要对相对价格的各种复杂成因进行解释,对此,维克赛尔也意识到了,他这样写道:“为求完整起见,须考虑到所有这些不同变化对资本结构本身的影响。”但维克赛尔并未就此深入研究。这就是莱荣哈夫德所谓的“维克赛尔联系”。

  

   总而言之,在维克赛尔联系当中,维克赛尔提出了两个基本命题:(1)货币利率与自然利率的分离会导致价格累积性上涨或下跌;(2)只有当银行的储备耗尽时它才会被迫抬高或调低利率,使累积性价格趋势停止。但同时,与这两个命题相联系的还有两个根本性的理论缺陷:(1)维克赛尔无法对累积过程中相对价格的变化作出解释;(2)他关于自然利率的资本理论基础问题重重,无法在多种商品的世界得到定义。某种意义上来说,凯恩斯与哈耶克都在尝试把累积过程解释成是一种周期现象,虽然这并不是维克赛尔的初衷。无论是凯恩斯的《货币论》(1930)还是哈耶克的《物价与生产》(1931)都旨在从根本上把相对价格引入累积过程,把相对价格的变化视为商业周期的前提。他们保留了维克赛尔对货币利率与自然利率的区分,同样还保留了储蓄与投资的分离以及强制储蓄机制。他们认为,只要货币利率仍然低于自然利率,储蓄和投资就不会相等,生产结构就不会均衡,如此则施加在相对价格上的再均衡压力也就永不停止。因此,所有这些维克赛尔的元素都还继续活跃在舞台之上,不过,在阻止累积过程方面,他们给予了相对价格特别的重视。

  

   由此回顾我们在本文引言中揭示的双方体现出来的理论上的对立,对于《货币论》和《物价与生产》所具有的惊人一致性,就很值得玩味了。事实上,两人不过是在维克赛尔联系的不同侧面进行建模而已,而且这种努力在经过斯拉法批判之后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化。

  

四、斯拉法批判


   斯拉法对哈耶克的批判集中在强制储蓄与自然利率这两个方面,而两者都与维克赛尔联系紧密相关。

  

   哈耶克认为,在强制储蓄的条件下,对当期消费的牺牲“是由那些将获取新投资收益的人们做出的。”因此,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毋庸置疑”,一旦要素收入提高,消费者将“立即尝试着扩大消费到其往常的比例规模上来,”由于先前投资的资本实际上是被消费了,所以资本投资出现缩减乃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对于这个命题,斯拉法这样反击道:“稍加沉思即可知晓,‘毋庸置疑’这种事情并不会发生。一个阶层暂时掠夺了另外一个阶层部分收入,然后把战利品储蓄起来。一旦掠夺结束,很显然受害一方是不可能去消费那些现如今已经不在己手的资本的。”虽然斯拉法的这个批评为他赢得了满堂喝彩声,但实际上他犯下的却是任何熟悉维克赛尔著作的人都不可能犯下的错误。生产的较早阶段最初对生产者商品的出价高于较后阶段,其原因不在于给了这些阶段更多的信贷,而是因为更低的折现率不成比例地提高了长期投资项目的价值,从而使得较早阶段上的生产者相对于较后阶段上的生产者现在更有意愿、也有能力出得起高价。因此,斯拉法观察到只要银行打算以某种方式在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均匀地分配信贷,那么生产的时间结构内实际上就不会出现变化的诱因,这一点完全正确。但是,正如哈耶克回击的那样,斯拉法的方法只不过是“忽略了通过银行利率机制完成的信贷扩张‘为了不打破初始的比例而不会分配消费者与生产者之间的新增货币’这一事实,但肯定会赞同‘更高’的阶段乃是以‘更低’的阶段为代价的,”这倒不是因为银行的什么计谋,而是利率对相对价格的影响所致。由此可见,哈耶克的回复重新回到了维克赛尔对相对价格和资本结构问题的重视上来,斯拉法的批评迫使哈耶克背上了维克赛尔的理论包袱,哈耶克自己也承认“我的理论成败利钝”都在资本消耗问题,但同时仍然坚持认为“详细描述新增资本被消耗的这个过程,乃是一项繁冗的任务,我希望不久后可以另外具文详论”。

  

   在对哈耶克秉承的奥地利-维克赛尔主义的资本理论进行抨击之后,斯拉法转而对准了自然利率这个概念进行批判。他认为,维克赛尔主义的货币——自然利率框架是以“一个基本的混淆为其特征的……它把‘实际利率’视同‘货币利率’,‘均衡利率’视同‘自然利率’”。这是因为,斯拉法反对道:“如果货币不存在,借贷以所有各类商品来实现,满足诸均衡条件的确是只有一个单一的利率,但是在某个特定时点,因为商品众多,所以可能就会有很多‘自然’利率,虽然它们不会是‘均衡’利率。”但斯拉法坚持认为他并没有对维克赛尔进行批评,“这是因为,如果我们把银行利率当成‘自然’利率,则这个利率可以稳定物价水平(即复合商品的价格):它是进入到物价水平中所有商品‘自然’利率的平均值,加权的方式一如在物价水平中的加权方式”——换言之,也就是物物交换条件下各种利率之总指数。然而,斯拉法又说,对于任何一个随意选定的复合商品,“必有相应的一个利率,将等于按照该复合商品计算的储蓄起来的货币和为投资借入的新增货币的购买力。”对此,哈耶克的回复显得颇为踌躇,他甚至承认斯拉法的批判更加符合现实。不过,哈耶克断言“这些不同利率之间的相互联系非常复杂,以至于很难在这个回复当中详加讨论。”似乎哈耶克也正在寻求对其核心立场进行“重塑和改进”。

  

   事实上,斯拉法对哈耶克的这场批判并不仅仅适用于哈耶克,也同样适用于凯恩斯。正如凯恩斯所承认的那样,他的《货币论》模型缺乏资本理论基础,尤其缺乏对自然利率令人满意的解释,因此,斯拉法对哈耶克所秉持的资本理论以及自然利率概念的抨击用在凯恩斯身上全无不妥。所以,可以这么说,斯拉法的提醒对于两人嗣后的理论发展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同样,根据斯拉法的评论,哈耶克对凯恩斯未充分发展的自然利率理论之批评,用来回敬其自己也无不可。不过,走出维克赛尔联系这个困境的出路正是斯拉法给指出来的,出路就在我们或许可以以某种“复合”商品的形式来定义那个自然利率。然而,斯拉法的答案又引出了两个新的挑战,凯恩斯和哈耶克必须直面这两个挑战。(1)潜在的复合商品无穷无尽,到底我们该选哪一个?(2)相应的自然利率是如何与货币互动的呢?

  

五、凯恩斯与哈耶克在回应中对维克赛尔分析的延续


凯恩斯对斯拉法批判的反应体现在《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的第十六章和第十七章,特别是第十七章里对流动性偏好和资本边际效率的处理。在《通论》的早期草稿中,凯恩斯认为,他的这本巨著目的就是要发展一套关于资本边际效率与利率之间关系的新理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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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月刊》2018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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