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曙光:“天人之际”的当代解析:自我、他者与世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30 次 更新时间:2019-01-12 20: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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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曙光(北师大) (进入专栏)  
我非常赞同。我们现在对宗教的认识,从主流的观点来说存在很大的偏 颇。从黑格尔开始,就主张哲学可以代替宗教。黑格尔认为宗教的对象和内容同哲学的对象和内容完全一致,而宗教运用的手段是信仰,哲学运用的手段是理性,在 黑格尔看来理性高于信仰,所以哲学完全可以通过理性的手段,把宗教的内容表述出来。这个传统通过费尔巴哈甚至通过马克思延续下来。冯友兰受黑格尔思想影 响,也主张哲学可以代替宗教。中国有很多的著名学者、思想家,都认为哲学可以代替宗教。冯友兰主张哲学可以代替宗教,蔡元培主张美学可以代替宗教,李泽厚 也这样主张。但是我觉得这种观点是对宗教本质的误判或者误读,哲学不能代替宗教,至于伦理、美学、科学更代替不了宗教。

  

   这种观点首先同人类文化发展的历史相矛盾。宗教是整个人类文化的母体,连哲学都是从宗教中分化出来的。

  

   第二,不能把哲学的唯心主义和维物主义,简单地套用到宗教的有神论和无神论上去。这样做实际上是混淆了哲学与宗教这两种不同的社会意识形式。另外,更不要 把宗教信仰和政治信念相混淆,比如说我们认为坚定共产主义信念和持有宗教信仰是矛盾的,实际上这也混同了不同层面的东西,即把政治思想层面和宗教层面相混 淆了。凡此种种,都妨碍我们正确地认识宗教以及发挥宗教伦理的作用。实际上宗教伦理对社会的作用很大,而且社会伦理的很多资源来源于宗教伦理,可以说宗教 伦理是社会伦理的重要的根基,重要的来源。所以要彻底研究宗教问题,彻底地研究宗教和哲学关系,彻底地研究宗教和政治思想、理念的关系。

  

   最后,曙光教授说到“互主体性”。这是西方哲学很流行的一个概念,甚至被作为后现代主义的一个重要概念。它也是哈贝马斯从黑格尔哲学中提炼出来,作为其交 往理论哲学基础的一个概念。我们一般的理解是把“互主体性”看作超越“主体性”的,或者是外在于主体性的;我的看法则是,“互主体性”实际上也是一种主体 性。因为黑格尔也好,马克思也好,他们谈到的主体性,都并不是指单一个体的主体性。德文中的“互主体性”(Intersubjektivitaet,也可以翻译成“际主体性”)是相对德文中的 “单一主体性”(Intrasubjektivitaet) 而言的。我认为不管是“互主体性”还是“单一主体性”,不管是复数的主体性还是单数的主体性,两者共同构成主体性的完整内涵。在我看来,“互主体性”的提 出实际上是对“主体性”的一种深化,它纠正了我们对主体性的片面理解,使我们对主体性的认识更加完整。但是,我认为,这也就说明,“互主体性”实际上并没 有超出主客体关系的框架。这是我对“互主体性”的一种理解。

  

   主持人:我们下面欢迎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的廖申白教授来评论。

  

   廖申白:非常感谢天则研究所邀请我来这里,也非常感谢张曙光教授之前把他的提纲发给我。

  

   张曙光教授非常有思想,在哲学系我们两位也算是交谈很多的同事,我觉得曙光教授的这篇报告有四个主要的优点特色,第一个是以马克思经济学哲学手稿的思想, 并借鉴哈贝马斯,来通中“西”思想。第二个是他的主旨非常宏大,有思想的独创性。他把这么广泛的题材,加上对中国现代和历史的观察,而提出这样一个主旨宏 大的思想,我觉得很不容易,我非常钦佩。第三个是他包含着一个很重要的对中国现代历史的诊断性的观察。他以他的方式提出了中国现代百余年的历史问题的症 结,一个联系着更前面的、通达整个中国历史的问题的症结。我领悟到,曙光教授指出的这个症结,就是启蒙的尚未完成。第四个是,曙光教授尝试着提出了一种生 活实践现象学,对这样一种现象学做了理论结构的展示,试图以生命身体的意向性作为的本原或者最初的原理,尝试以这样一个原理展开理论性的结构,最后指向实 践与境遇的社会的公共性,而他说的这个境遇的社会,更适合今天我们所说的全球社会的范畴。

  

   在曙光教授的实践现象学的理论框架里面,他认为重要的是,“我”“你”“他”作为生活者,在这个境遇的公共性的全球社会、国际社会,尤其是全球社会,要走 向这样一个实践的主体,走向刚才侯才教授特别谈到的主体间性的交往者。这是我今天听了以后的一个观察性的领悟。一个人,我,走向或成为这样一个交往主体, 这样的生活实践的现象学,就是这个理论的很重要的一个基础。

  

   其次,曙光教授今天谈到的“我们”与“他们”,涉及到从历史到今天的中国人,涉及到我们历史地理解的我们作为中国人的那些方面。这很重要。曙光教授在这个 部分指出的是,“我们”要走向全世界人的世界,对中国人来说,就是要从“我们的”天下走向全世界人的世界。我们要从我们的未完成的启蒙,来走向这个方向: 作为全球社会的成员,作为在全球交往社会中的具有主体间性的交往主体,来“究天人”,走向我们作为天下人的,作为全球社会的成员的实践,以这个方式来完成 我们的启蒙。这与我们作为一个把“我”作为具有主体间性的实践者,同“你”“他”区别开来是相互平行的同一个启蒙过程的两个方面。

  

   后面,我想就两个问题谈一点我自己的想法。在谈这两个问题之前,对于曙光教授的想法,我有三点批评性的评论。

  

   第一点,关于现象学方法。听起来,曙光教授是把它当做一个我们应该好好接过来,好好采纳和创造,对我们中国的现代社会历史做一个诊断,提出我们的方向和解 决办法的理论。但是现象学的方法,据我个人的阅读,就是在西方古典哲学的背景之下,要摒弃所谓本体论,摒弃古典哲学的所谓实体学说的一种哲学主张。它坚持 的是,这个本体或实体,既然我们根本不能证实它,甚至不能真正可靠地言说它,就最好把它本身放置一边,不去说它。因为,这个东西不能你说有就有,他说无就 无。所以,这整个问题要完全放下。哲学应当仅仅就它呈现的现象来说话,因为真实只在所显现的那些现象中。而且,现象学的方法,据我的阅读,它的根基都是一 个个体,他其实是说,此一人是如何地在的,此人或者此物的所在后面有没有本体,它的所谓本体的问题我们没有必要理会,我们只需要去观察地理解此一物或者此 一人是怎样地在的,在这一方面不要丢掉重要的东西,否则你就丢掉了真实。这样的一个现象学方法,以这样的一个方法来研究我们的问题,我个人不是很有把握说 是不是我们很需要的。我觉得可以尝试,看能不能说得很好,让我们抓住更多的真实。但是我认为,也需要对这个方法本身有所反思。

  

   第二点,关于古今中西问题。曙光教授谈到了,我们现在好象要从古今转向中西的这样一个文化研究向度,要更重视这个向度的思想意义。但是,我觉得曙光教授的 理论还是以一个前现代、现代、后现代作为基本框架的,因为在这样一个表达的理论背景之中,这样一个框架还是很清晰的。我不倾向于用前现代、现代、后现代这 样的框架来研究中国历史,包括现代史,甚至也倾向于用这个框架来研究整个世界的历史,不论一些研究者已经对采纳这个作为研究框架达成了什么样共识。在讨论 历史方面,这的确是很多人采用的框架。这样的以及一些其他的类似的框架,虽然能一时抓住人的眼球,但过五年、十年之后,会让人觉得,那个东西前五年好象读 起来很抓我的脑子,现在一读好象简直不是什么东西,也不值得看了。在西方,在国内也是,过去几十年,谈前现代、现代,最忌二三十年,谈现代、后现代,很多 人都这么写东西,更多的人跟着蜂拥而上,都来谈前现代、现代、后现代。

  

   在我看来,这只是我们作为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些永恒性问题的余音而已。这个判断可能显得太极端,肯定属于极少数的意见。但是事情是这样的:这样一个框架不能让我们真正理解造成人们今天所议论的这些问题的根源或原因是什么,以及怎样才能哪怕接近地看到那些根源或原因表达的真实。因为事情是这样的,我绝不会说是那样的。我没那么个习惯,我不会说因为多数人是这样说的,咱们就这样来说吧。

  

   基于这一点,曙光教授关于启蒙主义的诊断我有些不同的看法。说启蒙主义是进步的,因为从前现代到现代到后现代是进步,对人类就是进步,促成我们从前现代到 现代的,就是启蒙、启蒙主义就是进步的。这个想法预设的是,科学始终就是进步的,以科学作为核心概念的一种思潮,我们把它叫做科学主义,始终是无问题的。 而我认为,这个预设恰恰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科学是重要的,但是认为以科学为核心概念的那样一个主义就一定是没问题的,我觉得这个看法太乐观了。

  

   当然,马克思的确抱着这样的观点,认为科学始终是推动历史进步的一个力量,这是历史科学观的一个观点,是马克思的一个思想。但是,我们今天怎样对待马克思的这个思想,那是今天的问题,不是马克思的问题。我们今天怎么对待这里历史的问题呢?我们有把握说,人类总是在走向进步,永远是这样的吗?没有条件、绝对如此?因为,撇开其他的方面,科学始终都在进步,并且推动人类进步?人类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个世纪把自己毁掉呢?今天,我觉得我们必须警醒这样的危险,它好象不是虚的、缥缈的,不是。马克思如果活到我们今天的时代,他会不会看到这样的危险?他 会有什么看法?我不像人们通常解释的马克思那样乐观,这是第二点。我认为马克思如果看到今天人类生活的状况也不会像那种解释表明的那么乐观。所以,我不认 为关于进步的这些乐观的观点没有问题,也不认为,前现代、现代、后现代和启蒙主义对中国一定是好的,现在启蒙尚未完成,问题只在于要完成启蒙,对这样的看 法我有质疑。

  

   第三点,我觉得,曙光教授对中西方正在发展的对古典哲学的新的严肃的哲学兴趣有所忽视,有所轻视。这一点,刚才侯才教授已经谈了很多,学智教授谈的儒学方面,也属于这样一个背景所提出的问题。我都非常赞同。

  

   现在,基于上面的三点批评性的评论,我就两个问题来谈一点我自己的看法。

  

   第一,关于古今中西。曙光教授谈到,古今的问题也就是中西的问题,现在我们应该有所反思。我非常赞同,对于这一点确实应该有所反思。所谓古今中西的问题, 核心还是中西的问题。上个世纪是这样,现代这个概念成为抓人眼球的概念,当然,直到现在也抓,因为全球化。全球化这个概念今天同样在非常强地抓住我们的眼 球。

  

我对中西问题的看法是中国人和西方人,在看待人自身,看待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大的不同,而这样的不同就是在他们相互交往的时候,构成了相互理解的严重障 碍。这一点可以借助我自己的两个观察。一个是我做英文刊物有一篇谈到中学西进的文章,做了很好的整理,谈到很重要的问题,是我没有注意过的。他说西方传教 士最早翻译中国的古典,有很大的困难,后来在翻译过程中,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传到了西方,影响了西方人的理性(reason) 这个概念的形成。这个概念就是我们理学的理。当时的传教士觉得,中国人动不动讲“天理”,说“天理难容”,既高远又切近于人的日常生活,在人心中如此重 要,这个“理”太难翻译了。他们今天西方人翻译这个词也很难,我们可以体会到早年西方传教士,他们非常难理解这个理。他们到现在为止,要么把这个汉语词汇 翻译成reason,(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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