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曙光:“天人之际”的当代解析:自我、他者与世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30 次 更新时间:2019-01-12 20: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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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曙光(北师大) (进入专栏)  
形成了一个自认为比资本主义优 越的社会主义阵营,借助党的权力和意识形态,成为与自由资本主义世界对立的一方。中国在这个过程中,应该说获得了一种新的身份,这个身份不是传统的,也不 是现代的,但是它是很有意义的,它是“被压迫阶级和被压迫民族的联合”,这是具有国际意义并且具有世界正义性的新的身份认同。但是,后来这个阵营自己就陷 入分裂,中国与苏联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分裂了。为什么分裂?争马列主义的正统,争领袖地位。这说明什么?“沙俄主义”和“华夏中心”的阴魂都不散,就是韦伯 说的诸神未死,而又借着“代表人类发展方向和规律”的马列的旗子,表现出一种“唯我独革”的原教旨的激进革命和意志之争。世界三分为美苏中,但未导致新的 世界大战,既在于东西方的战略平衡,也在于执政者的头脑,比如尼克松和毛泽东都没有迷失于自己制造的意识形态对立,那么,中苏之间没有打大仗,是否与美国 在中苏之间搞平衡有关?

  

   冷战之后是恐怖主义,恐怖分子及其意识形态源于中东和内亚地区,虽然利用宗教,并四面出击,但国际社会几乎一面倒地谴责,没有获得道义的支持。中俄都走上 了市场经济道路,也都加入了反恐怖主义的行列。这是否表明,随着市场经济和现代性的全球化,虽然人类内部仍然存在着严重的矛盾,但人类性的“我们”或“全 人类的我们”正在形成?不然,东西方学者和我们何以提出“人类风险共同体”和“人类命运共同体”?

  

   回顾一下我们的现当代史。自从中共建立新的政权,应该说我们是用“阶级”建构“民族”,颠覆了传统的上下尊卑,主客主奴关系,实现了阶级内部的政治平等。 后来毛泽东提出的三个世界论,重新区分了我敌友,阶级斗争理论和身份认同从国内扩展到全球,不外剥削阶级、中产阶级,工人和贫下中农这样的划分模式。这一 模式的问题在什么地方?就是把率先进入现代化的国家,就像我前面讲的,在原始社会率先从繁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的那些自由人,忽略了他的文明的方面,仅仅把 他看成是一个强者、富者、压迫者,于是,就要发动穷人和富人之间的斗争甚至战争,因而还有富人的真理和穷人的真理,两种对立的真理。

  

   我们今天由于乌托邦的破灭,重返常识理性,但是有一个东西没变,即整个社会的权力的金字塔结构,似乎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结果导致谁如果走上了这个金字塔 的上层、顶层,就会很自然地滋生大家长意识,这样,他们才是真正的自我或大我,或者说我是首级、腹心,你们就是手足;因而,在一些官员眼里,民众是不需要 有自我的,民众的自我就是认同自己要“听话、出活”,即使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作为生产者的确获得了很大的解放,还有人是目的的启蒙观念也发挥了相当大的作 用。与此同时,在各方面因素的作用下,我们的文化又重新复归世俗文化,并且越来越低俗,甚至恶俗,到处演绎新版《金瓶梅》《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社会如 何不溃败?即使我们的自我意识与精神的成长,也采取了扭曲和放浪的形式,如所谓“渴望堕落”,“我是流氓我怕谁”,其实,细细品味,其中既有对伪崇高的厌 恶和消解,也透露出许多的无奈,让我们想到魏晋士人当时那种情况。这其中也有要自由不要责任的原子式的个人与任性。我们常批评东西方人的原子化,其实,他 们由于宗教加上可以自由结社,自治和自律的程度相当高,我们倒是原子化了,传统组织起不了作用,民间组织又不让你成立,当然原子化。

  

   从威权到后威权所引起的混乱,我把它概括为权威主义将两种对立角色集于一身的悖论,政治对市场经济既放又控的矛盾,意识形态的黑色幽默与官僚双重人格等等,不赶快解决,对社会必定造成严重的伤害,这已经是明显的事实了。

  

   要走出这样的局面,任重道远。即使破除金字塔结构和官本位,也不是权力系统内部的集权分权的问题,而是如何让广大民众的权利切实得到保障的问题,是真正落实法治并发展现代文明的问题。我的一个结论性的看法是,中国如果没有新的突破,将陷入到停滞和撕裂的状态。

  

   关于现代社会及“我”“你”“他”的关系,这部分有些己成为常识,就不再叙述了。只想强调一点,就是现代性本身是自我扬弃的,原则地说,这基于人的生活实 践的否定性和批判性,基于人在生活实践中形成的反省或反思,如西方文化的自我批判精神,我们中国人有忧乐天下的意识,还有忧患意识,也很重要。但是如果忧 患的出发点只是维护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家业,那就不是从天下苍生出发,不是真正的忧乐天下。只有天下成为天下人的天下,人们的忧患意识才能普遍地成为忧乐 天下的意识,而这只能发生于现代民主社会。所以,可以说传统的自我批判精神和忧乐天下的意识,到了现代“体制化”了。

  

   重要的是,从天人关系出发,如何看待后发国家的现代化?前面己说,世界的不平衡导致了现代化的先发与后发,历史上有大量的强势族群凭武力消灭和奴役弱势族 群的事例,这几乎就是自然界弱肉强食的逻辑在人类社会的重演,这些强势的族群还只能说是半人,对自己的成员可能像人了,对其他族群,对他者,就成了高级野 兽。现代民族关系发生的革命性进步,就是西方国家不再谋求对落后国家的领土占有和统治权。这既是原殖民地人民斗争的结果,也说明发达国家的民主和自我批判 能力。那么,后发国家呢?你摆脱了被殖民的命运,你就应当自主地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这种选择,往往表现为要么继续活在自己的传统中,要么完全西化,或者 在这之间摇来摆去。问题在于,为什么?人们活在世上,并且希望活得更好,所谓更好,无非一是物质生活的改善,二是精神生活更加丰富和有意义,因而,人们总 有一个理想,如果这个理想你在别人那里发现了,或者至少比你自己的处境更接近理想,你为什么不去学习呢?老祖宗早就说了,“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 嘛。何况学习不是简单地模仿,是发挥当事人的主观能动性,你可以也应该有自己的创新。至于别人做得不如自己好的方面,当然要坚持自己的了,别人还要向你学 习呢。

  

   现在都在讲“多元现代性”,多元是因为各国各民族现代化的初始条件与边界条件不同,所以现代化的方式和途径不同,这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多元到什么程度? 不能多元到取消了现代性。所以,即使多元基于每个人的个性,那现代民主社会的多元,也不允许一些人强制另一些人,更不要说害人,因为这恰恰是保持和尊重多 元并存的前提。所以,现代性意味着符合我你他即所有人自由平等的规则,对于达不到或破坏这个规则的,当然不能认可。孔子讲得很清楚,“和而不同”是“君 子”才和而不同,“小人”则是同而不和。君子动口不动手,这就是规则,你做到了你就是君子。如在现代社会、民主社会,你至少不能赞成任何形式的奴役,你的 法律至少要保障所有人自由平等的权利。

  

   现代性的规则会不会衰落?会,在什么时候衰落?比如法家,什么时候衰落?如果秦不吞并六国的话,法家就有生命力,但是不管是哪国统一了六国,统一了之后,法家必定退居幕后,而儒家才能走上前台,这可比喻我们今天对现代性的解读。

  

   关于“世界主义”和“自然主义”,没有时间多讲了,这方面,赵汀阳、盛洪教授还有上海的朋友一直在研究,我个人认为,从人和世界的关系、天人关系看问题, 应当把世界主义和自然主义关联起来;着眼于仁者爱人和天的廓然大公,也可以说中国的天下主义通向世界主义。但需要注意的是,我们有源远流长的整体主义传 统,并且根深蒂固,如“天下如一家,中国如一人”这样的命题,你既可以给出理想化的正面的解读,也未必不包含着否定他者特别是异己的独断思想,在历史上, 它的确也是思想专制的一个根据,我们要步调一致、行动一律,不允许有异于“我”的思想和言行。所以它需要自我批判和转换。

  

   最后的结语,是我们能不能以及如何走向新的觉悟?之所以最后落脚在“觉悟”上,是因为前面我把什么是“我”界说为一个“觉悟者”,因为“我”这个概念可以 从不同的方面来界定,但又很难归结为一个统一的结论。觉悟是人的自知、自明,是每个人的自我敞开,寻找并实现与自己、他人、社会和整个世界的应然的也是合 理的关系,这当然是一个开放的过程。所以,从觉悟的角度来看,关键就在于如何对待自己与他者,我们和他者又如何对待世界,人的知识与生命都是有限的,精神 与想象是无限的,还是要承认人的身心两重性及其动态的统一。

  

   人类从最初走出自然、个人走出社会,到今天人类重新面向自然,尊重自然,个人重新走向社会,建立自由人的联合体,既尊重个人,也尊重公共的规则,践行人类 共同价值,否则谈不上人类命运共同体。人类的共同价值,我个人认为应该是“爱”、“自由”“平等”和“公正”,这是最重要的,爱也可以用中国的“仁”加以 表达,至于“和谐”,那是做到以上要求后自然的结果,不是强求来的,强行要求和谐,不过是变相的压制而已。只有经过这样一些反思,我们的哲学才能够在回归 生活世界的时候,不至于简单地无批判地回到传统。

  

   我讲得有些庞杂,不知道是不是把意思说清楚了,用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谢谢各位!

  

   主持人:张教授刚才给我们做了一个内容非常丰富,而且涉及面非常广阔的一个报告,我虽然听了很多有关哲学的讨论,但是有这样广阔视野的报告听到的不多。通过“你”“我”“他”来解读了既是中国的历史,也是世界的发展,而且对于未来如何从过去走到现在,由现在走到未来,确实都有很多论述,我觉得内容是非常广泛的。

  

   不过有一点,我想起一个问题,你的“通古今”和“究天人”,司马迁提出来的时候,是把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的,并没有什么分野和轻重,我似乎觉得是那个样。而你现在提出来的是从过去的“通古今”走向现在的“究天人”,你讲的内容里面也是把这两个融在一起的,这个关系还值得再思考。

  

   第一位评论人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张学智教授,欢迎!

  

   张学智:由我第一个做评论,实在是不敢当,因为我的研究领域和曙光的领域相差比较远,我研究中国哲学居多,但是曙光先生今天的报告,是一 个视野非常宏大的报告。我感觉这个报告有三方面的特点,一个是融合性,就是曙光教授把马克思主义、西方哲学、中国哲学融合在一起,这个融合是深度的融合, 不是一些简单的比附,是在阅读了大量的文献的基础上提出的。

  

   第二个方面,有前瞻性。当下大家都在讨论未来应该如何发展,都说要吸收古今中外一切优秀成分为我服务,但是怎么落实到以中国 文化为主体的现代境域上?曙光教授就此提出了很多有前瞻性的看法,特别是他用生活实践的现象学概括现代社会的特点。再一个就是有用性,他不仅仅是从抽象的 理论出发,而是把理论和现实联系起来。在这个联系当中,既有形上学的分析,又有形下学的实际提炼和指引,这个报告有这三个方面的特点。

  

这三方面包含的内容很广泛,听了以后非常受启发。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继续发扬启蒙精神。现在民族主义有一种高涨的势头,由于民族主义的高涨,民族文化的一 些弱点被遮蔽了,甚至有人觉得中国的一切都好,过去有些需要补课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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