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知常:生命美学:归来仍旧少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66 次 更新时间:2018-12-17 14: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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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在审美中,人得以凭借形而上的体验以取代昔日的认识,尼采因此才认为:艺术是更加本质的现象,认识反而不是(把尼采与形而上学联系起来,实属海德格尔的一个创见)。因此,审美也就禀赋了在理解人的本质之时的优先性。于是,审美也就自然要比道德、比认识都更加根本;审美也就自然要成为人所固有的形而上活动。由此,审美也就必须要与形而上学联系起来。这,当然就是审美形而上学的应运而生。

  

   卡西尔指出:“把诗哲学化,把哲学诗化——这就是一切浪漫主义思想家的最高目标。[17]“从尼采之后的哲学家,诸如维特根斯坦和海徳格尔……都卷入了柏拉图所发动的哲学与诗之争辩中,而两者最后都试图拟就光荣而体面的条件,让哲学向诗投降。”[18]而诗之所以能够取代哲学,当然是因为它自身所禀赋的那谢林所谓的“直观”特性,亦即本体可以被直观, 由此,过去是诗让位于哲学,现在却是哲学让位于诗。而且“与美学相比,没有一种哲学学说、也没有一种科学学说更接近于人类存在的本质了。”“每一个新的、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揭示了人类存在的新的深度,并且因此而重新创造人类。”[19]

  

   在生命美学看来,从根本上来看,生命其本身就是审美的,这就是审美形而上学;换言之,审美对于个体生命而言,就是生命的形而上的需求,这也就是审美形而上学。再换言之,审美对于人的生存而言,具有本体论的意义,只有审美的生存,才是真正的人的生存,这还是审美形而上学。

  

   而且,审美活动不再被看作人的生命活动中的一种,而是被看作人的活动的根本维度。这就是审美形而上学。人的生命活动,只有在审美的维度上进行的才是真正属人的活动。这也是审美形而上学。同时,人类的认识活动,道德活动、语言活动,乃至理解、意志、交往、生存、实践活动等等,总之,无论何种活动,都只有首先在审美的维度上进行,才是真正属人的活动,这还是审美形而上学。当然,在这个领域,我也已经有过了长期的思考,具体的成果,也已经有《关于审美活动的本体论内涵》(《文艺研究》1997年第1期)、《诗与思的对话——审美活动的本体论内涵及其现代阐释》(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版)、《头顶的星空——美学与终极关怀》(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等等。

  

   未来的发展方向之三:后宗教时代的审美救赎诗学

  

   再次,就审美哲学的根本取向(的广度)来说,就审美活动与生命活动而言,生命美学更加偏重于审美救赎诗学。它涉及的是审美的价值论维度,侧重的是审美对于人生的意义,关注的是诗与人生的对话;讨论的是“诗与人生”(诗性人生)的问题,是“因审美,而生命”。关键词则是:审美救赎。

  

   问题的源头,在于“宗教的退场”,也就是后宗教时代时代的到来。

  

   但是,即便在后宗教时代,人类理想的生命存在仍旧是需要赎回的,也是已经是失落了的。在过去的“宗教”与“有神”时代,是借助于宗教去赎回(也有人是借助于理性),但是,在“非宗教”与“无神”的后宗教时代,却只能借助于审美去赎回。因为,“人与神”的时代,是以神为中心,通过宗教,传播的是上帝救赎的福音,在“人与人”的时代(“无神的时代”),是以人为中心,通过审美,传递的是审美救赎的福音。

  

   审美救赎,意味着对于自己所希望生活的以审美方式的赎回。人注定为人,但是却又命中注定生活在自己并不希望的生活中,而且也始终处于一种被剥夺了的存在状态,它一直存在,但是却又一直隐匿不彰,以致只是在变动的时代中我们才第一次发现,也才意识到必须要去赎回,然而,因为已经没有了彼岸的庇护,因此,这所谓的赎回也就只能是我们的自我救赎。

  

   于是,当今之世,就开始从对于“神圣形象的自我异化”的批判进入到了对于“非神圣形象的自我异化”的批判。可是,必须指出的是,无论作为“人的自我异化的神圣形象”的“神”的生存,抑或作为“非神圣形象中的自我异化”的“虫”的生存,都已经不复是人类的理想。这样,不单单要走出异化为“神”的“神圣形象的自我异化”,而且还要走出异化为“虫”的“非神圣形象中的自我异化”,同时从“神”的生存、“虫”的生存回到“人”的生存,已经成为一个共同的选择。

  

   这样,在无神的现代,人如何独自承担起全部的责任?在非宗教、无宗教的时代,人如何获救?无疑,失落的生命的赎回的一个重要的途径(当然,并非唯一的途径),就是审美活动。值得注意的是,早在1991年出版的《生命美学》中,我就已经提出,要把虚无主义作为直面的对象,认为“今后的两个世纪将是虚无主义的世纪。”而且,值此之际,却“只有一个上帝能够救渡我们,这就是:审美活动。”因为审美与艺术,“正是人类的自我拯救”。[20]

  

   而生命美学的深刻无疑也就在这里。相对于其它美学对于“异化”(例如启蒙美学)、“生态危机”(例如生态美学)、“物化”(例如日常生活审美化)、“愚昧”(例如实践美学)等等的关注,生命美学关注的正是当代世界的根本困惑:虚无主义,而要建构的,则正是在克服虚无主义的基础上的截然不同于传统美学的审美救赎诗学。

  

   这当然就要呼唤美学自身的转型!在传统美学,“救赎”的内涵并不被关注,因为已经有了宗教的救赎,因此,审美只是一种趣味、一种品位,而现在,审美却必须被提升为救赎,也只能是救赎。

  

   在此意义上,虚无主义与现代性如影随形,而生命美学的表达则是对于虚无主义的表达的克服,生命美学就正是对于虚无主义的克服,也是对于“审美救赎诗学”的呼唤。

  

   在无神的现代,人如何独自承担起全部的责任?生命美学,就是一种思考存在、拒绝虚无的美学、一种重新美学地肯定这个世界的美学。因为,“审美活动固然不会产生导真、储善出现之类的作用,但却可以去塑造人的灵魂,塑造人的最高生命。”[21]

  

   在生命美学看来,审美生存,就是生命的理想状态,因此,审美的人生是人类失去了的理想生命的赎回,这就是审美救赎诗学;换言之,对于虚无主义的文化而言,审美生存,是起死回生的良方,这也是审美救赎诗学;再换言之,审美生存不是人类众多生存方式中的一种,而是人类生存方式的顶点,至于其他的人类生存方式,都只有在审美生存的尺度下上才能够被理解与阐释,这还是审美救赎诗学。

  

   也因此,相对于“终极关怀”成为了审美形而上学的关键词,“审美救赎”,则成为了审美救赎诗学的关键词。对此,生命美学也早已予以了充分的关注。例如,早在1991年,《生命美学》一书就已经援引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名言“美能拯救人类”,并且对“救赎之爱”、“救赎之星”[22]背后的“审美救赎”问题,做出了认真的反思与研究。在这个意义上,虚无主义的问题视阈成为了生命美学的根本预设。在宗教衰微以后,亟待去寻找新的精神替代物,以“审美救赎” 去取代“宗教救赎”,正是生命美学所面对的重大课题。

  

   确实,在无宗教的时代,宗教救赎的退场呼唤着审美救赎的出场。因为,对于我们而言,每一次的审美经验,都无异于一次走失的天堂的赎回,也因此,在天堂消失之后的今天,审美,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天堂”。当然,审美救赎不能包办一切(例如,不能取代马克思所关注的“劳动救赎”),审美救赎也与宗教救赎并不相同,但是,审美救赎却又确实意义重大。马尔库塞说:“艺术不能改变世界,但是,它能够致力于变革男人和女人的意识和冲动,而这些男人和女人是能够改变世界的。”[23]应该也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审美救赎究竟是如何“变革男人和女人的意识和冲动”的?对此,马尔库塞乃至西方的众多美学家却也毕竟都语焉未详, 而这,就正是中国的生命美学、中国的审美救赎诗学期冀大展身手的舞台。

  

   同样,在这个领域,我也已经有所开拓,例如,《反美学--在阐释中理解当代审美文化》(上海学林,1995)、《传媒批判理论》(新华出版社2002年版,详细梳理了西方法兰克福学派,等等)、《新意识形态与中国传媒》(香港银河出版社2001年版,从法兰克福学派美学出发的文化批评、美学批评)、《最后的晚餐——CCTV春节联欢晚会与新意识形态》(主编,未刊)、《信仰建构中的审美救赎》(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即出)、《大众传媒与大众文化》(上海人民,2002)、《流行文化》(江苏教育,2002),等等。

  

   总之,三十三年前,那还是1985年,在《美学何处去》的结尾,我曾经借歌德的话而“言志”,那时,置身于“二十来岁的‘今天’”的我、青春年少的我是这样慷慨而言的:感性的领域是康德未尽的事业,生命美学则正是由此起步——

  

   “或许由于偏重感性、现实、人生的“过于入世的性格”,歌德对德国古典美学有着一种深刻的不满,他在临终前曾表示过自己的遗憾:“在我们德国哲学,要作的大事还有两件。康德已经写了《纯粹理性批判》,这是一项极大的成就,但是还没有把一个圆圈画成,还有缺陷。现在还待写的是一部更有重要意义的感觉和人类知解力的批判。如果这项工作做得好,德国哲学就差不多了。

  

   我们应该深刻地回味这位老人的洞察。他是熟识并推誉康德《判断力批判》一书的,但却并未给以较高的历史评价。这是为什么?或许他不满意此书中过分浓烈的理性色彩?或许他瞩目于建立在现代文明基础上的马克思美学的诞生?没有人能够回答。

  

   但无论如何,歌德已经有意无意地揭示了美学的历史道路。确实,这条道路经过马克思的彻底的美学改造,在二十一世纪,将成为人类文明的希望!”

  

   确实,从1985年到今天,我的思考始终都是同样的,生命美学的最后一站,必然是也只能是 “更有重要意义的感觉和人类知解力的批判”、“纯粹非理性批判”。歌德说,“如果这项工作做得好,德国哲学就差不多了”,其实,这还远远不够,在我看来,如果这项工作做得好,人类哲学就差不多了!

  

   四、生命美学:“历史开始了”

  

   以上所言,就是我在三十三年的美学跋涉路途中的所思所想,而且,尽管被迫离开了美学界十八年,也仍旧不改初衷。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旧少年”。三十三年之后,尽管我已经从“年轻的一代”变成了“年老的一代”、从“二十来岁的今天”到了“六十来岁的今天”。但是,我和我所提倡的生命美学,都“归来仍是少年”。歌德有言:“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生命美学同样“长青”。因此,我今后的使命也仍旧是:“在生命之树上为凤凰找寻栖所”(叶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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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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