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迎:同学田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03 次 更新时间:2018-10-19 22:4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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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 (进入专栏)  

  

我家的摄影师


   我能找到的父母最早的照片,拍摄于 1980 年正月。当时父亲 49 岁,头上扎着羊肚子手巾,一条白布腰带缠着黑棉袄,看上去像电影里典型的陕北农民;母亲 44 岁,穿着深灰色棉袄,比我记忆中的年轻。父亲之后不久就不再这样装饰自己了,栽绒帽子代替了羊肚子手巾;母亲在晚年的时候也喜欢穿花色外套了。

   这张黑白照片是大学同班同学田丰拍的。仅凭这一点,我就感激他一辈子。

   父母是 1952 年结婚的。虽然美国人乔治·伊斯特曼早在 1889 年就发明了手持胶卷相机,并很快风靡全美国,但 1950 年代的陕北农村,结婚照还是难得一见,我估计其他地方的农村也大致如此。当时有些私人照相经营者扛着大相机,偶尔来到村里,但由于收费高,很少人家出得起。

   母亲结婚后照过一次相,是和我一位远房姑姑的合影。这位姑姑比母亲小几岁,和母亲情同姐妹,嫁给了一位在铜川煤矿挖煤的工人,因而负担得起照相费用。但我家的这张照片被我撕坏了,当时我两三岁,母亲为此还打了我屁股。顺便说一下,小时候母亲打我,从来不在头部下手,因为她听人说,打头会让孩子变笨。记得有次父亲在后脑勺搧了一巴掌,母亲和他大吵大闹一通,从此之后,父亲也不再在头部打我了。

   2008 年母亲去世后,这位姑姑从铜川赶来奔丧,我向她要来了她家保留的她和母亲的合影照,夹在自己的钱包里,准备找时间翻拍一下。不幸的是,还没有来及翻拍,在一次饭馆吃饭时,我的钱包被小偷偷走了,让我们后悔莫及!我恨小偷的缺德,也恨自己粗心大意。再也找不到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了!

   这样,田丰同学拍的这张照片,就成为我能见到的母亲最年轻的形象。

田丰和我父母及两个妹妹合影(1980年正月十三日)

  

徒步到辛庄

  

   我和田丰是西北大学经济系 77 级同班同学,并且住在一个宿舍,关系要好,甚至可以说如胶似漆。

   田丰家在北京,父母都是七机部一个研究所的工程师。1974 年高中毕业后,他自愿到延安插队,是我们班九个北京知青之一。1980 年春节,是我们上大学后的第二个春节,我回吴堡老家过年,他没有回北京,说是想到陕北走走,还计划春节后来我家看看。

   春节过后,我一直等着田丰的到来,但过了正月初十,还不见他的踪影。那时候没有办法电话联系,他曾给我写过信,但我没有收到,春节期间邮递员也放假了。马上开学了,我以为他不来了,就决定返校。正月十二上午,我背着行李离开了家去公社所在地,傍晚时分,终于搭上一辆拉煤的车,正当车已启动即将出发的时候,公社秘书王文发大喊大叫要我赶快下车,说家里打来电话了,我的大学同学到我家了。好悬!再晚几分钟,我就走了,他会多么失望!见到他后我才知道,他一大早从绥德县曹家沟曹探校同学家出发,徒步九个半小时,由于不熟悉路,多绕了三十多华里,等到我家时,已是下午 5 点 20 分了!

   母亲一贯待人热情,见到我的大学同学,又是北京娃,更是喜出望外,热情得不得了。但这一次,母亲的热情也带来了问题。田丰一路上只啃了几口探校母亲给他带的馒头,进我家门时已是饥肠辘辘,筋疲力尽。母亲先给端上一大碟子红枣,然后开始熬小米粥、蒸包子。等晚饭做好时,他已把一碟子红枣吃光了。当天晚上,他就胃不舒服,后来还拉肚子。红枣这东西,如果你没吃惯,不能多吃,尤其空肚子时不能多吃。田丰自己不知道,家里人也忘了告诉他,或者是不好意思阻止他。他吃的太多了!

   但田丰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身体不舒服并没有影响他的热情和好奇心。他带着一部 120 相机,第二天一大早,刚吃过饭,他就张罗着给我们全家照相。随着照相机咔嚓咔嚓的响声,一张张珍贵的相片将我父母和兄弟姐妹定格在那个特定的时刻,成为永久的纪念。他还为来我们家串门看热闹的乡亲们照相,几乎是有求必应。大部分村民从来没有照过相,甚至没有见过相机。他的到来,让全村人开眼,也为我们家长了脸面。

   当然,田丰来我家的目的不是照相。他想了解陕北最贫困地区的人日子是怎么过的。他插队的延安井家湾村比较富足,一个壮劳力每天的分红达到 1 元 5 角,而我们村只有一二毛钱,许多人家吃饭都是问题。接下来三天,我带着他走访了村里好几户人家。他是北京娃,又是大学生,但和农民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上的隔阂,腿一盘坐在炕上,问问题就像拉家常,虽然有时候需要我提供一些语言上的帮助。

   我带他走访过村里最穷的一户人家,主人 40 来岁,有五个女儿和一个未满月的儿子,最大的也就十来岁,还有一个老父亲。由于从生产队分配到的粮食有一半需要卖掉支付粮钱,全家每人每天只有二两口粮。田丰说,那你们平时只能吃糠咽菜了,主人告诉他,谷糠平时舍不得吃,只能留在三四月苦重的时候吃,因为糠不容易消化,吃了不容易觉着饿。这让他感到震撼和颠覆。主人还说,这里吃的最好的是走村串户的要饭的。这又是一个颠覆。他在我们村的调研日记写了厚厚一本子,今天读他的日记,我的泪水仍然不时夺眶而出。

   相隔七年多后,1987 年夏天,他又一次来到陕北,来到我们村,住在我们家。此时,他在西北大学当老师,我在北京工作,没有办法陪他。好在他和我父母已经很熟,就像自家人一样无拘无束,让我父亲带着他到处转游。这一次时间虽短,他还是走访了上次曾见过的老红军,这位老红军是我远房的爷爷,最骄傲的是曾给毛主席站过岗。上次他曾见村里一个远近闻名的神婆,神婆说他会有三个男娃和两个女娃,其中一个男娃会当骑兵。神婆后来在驱魔时,把自己唯一的儿子打死了。此时,神婆已移居延安,他到延安后还专程去见了她。神婆说:维迎进入中南海,我几年前就算出来了。田丰不信神,更不怕鬼。在了解了神婆的历史后,他说,是贫困和愚昧让她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这是悲剧!

   田丰是班里唯一去过我们村的同学,也是我父母唯一记住的同学名字。

  

我的保护人

  

   田丰和我,确实是一见如故。

   初次见面当然是在新生宿舍,相互介绍后,彼此就没有了生分,他给我一种值得信任,甚至值得依赖的感觉。他是北京人,我是陕北娃,但我和他说话时没有自卑感,他也没有表现出高我一等。原因部分可能与他的穿着打扮有关,他当时光身子穿一件棉袄,我也是,都像农村出来的,但更重要的是他说话的口气,很友善,让我顿时觉得他像朋友。他看上去冷峻,其实心地善良,有一种对弱者和穷人的同情心,这种同情心是天生的,不是刻意装出来的。从此,我就把他当兄长,他也确实把我当小兄弟照顾。

   上大学是我第一次开始过城市生活,刚开始有些不适应,也闹过一些笑话。但田丰从来没有耻笑过我。事实上,每当我犯了错误,他都会告诉我以后怎么做才对。他教会了我如何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城市人,在任何人面前不卑不亢,培养了我的自信心。

   我们之间的东西,不分你我。宿舍里借用别人的东西,我都会事先打招呼,但他的东西,我可以随便使用,不需要事先告知。

   田丰见多识广,在各方面都能给我指导。入学不久,我就变成他的崇拜者。

   为了强体健身,他决定冬天洗凉水澡。他洗,我也跟着洗。每天晚上学习归来,只穿一件短裤,拿了脸盆,哆哆嗦嗦跑到水房,接半盆水冲着脖颈和肩头泼下。一盆接一盆,连着好几盆,然后跑回宿舍净身。他说痛快,我觉得痛苦。但我相信,他做的事情一定是对的。只要他坚持,我就会坚持。好在一个月后,他开始过敏,全身起红疙瘩奇痒无比,每次 3 个小时方消退。此后他不再洗冷水澡了,我跟着解脱了。

   我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使得后来即使在谈恋爱这样的事情上,他的意见也举足轻重。我不曾征求过父母的意见,但一定征求他的意见。他有一套既理想又现实的恋爱观。他说行的,我就继续跟进;他说不行的,我立马中断。

   大学四年里,田丰一直是我的保护者。有什么委屈,我总是首先向他倾诉,他总是尽自己所能帮我解决问题。

   记得有一次在评助学金的时候,我没有得到最高级(每月 20 元),原因不是家庭不够穷,而是我当时买了一件新衬衫,有班委认为我生活一下子不简朴了,不像农民家的孩子。我觉得自己委屈,但出于自尊心,我并没有申诉,只是向田丰说了自己的委屈。后来他找了班委,说明了我情况,接下来一次助学金评定时,又给了我最高级。

   有一次,我把刚洗过的新衬衫晾在宿舍窗户外,转眼间衬衫不翼而飞。当时窗外正有工队施工,我怀疑是施工队的人偷走了。田丰立马跑到工地,说你们谁偷走了我们的衬衫,快交出来。施工的人不承认,说我们诬陷他们。一方说偷了,另一方说没有,吵着吵着,眼看就要打起来了。他们人多势众,手里还拿着铁器,我胆子小,害怕吃亏,就赶快把田丰拉走,衬衫也就这样丢了。田丰说我太胆小怕事。当然,事后看,我们做的也不对,怀疑归怀疑,没有真凭实据,是不应该指控别人的。

   终于,我有了一次表现胆大的机会。

   大四最后一个学期,我复习准备考研究生。学校图书馆的阅览室的座位紧张,我必须早早去才能占到座位。当时读中学的学校子弟也来图书馆学习,他们比较霸道,理所当然地认为学校的阅览室首先是他们这些学校子弟的。他们经常一个人带十几本书占一排座位,把大学生占座位的书包划拉到地上。所以,大学生和学校子弟打架成了常事。

   有天早上,我和学校子弟为占座位发生了争执,我挨了一拳。我不敢还手,带着委屈跑回宿舍,叫醒还在睡觉的田丰,说我被人打了。他听了非常愤怒,立马穿上衣服,带我来到图书馆。四楼的楼梯口,刚好碰到那个打我的人。田丰质问他为什么打人,这个中学生一脸无惧与不屑,潇洒地拍了田丰的臂膀:你猴急个啥?田丰挡击开他的手臂,立刻开打。这人也不示弱,奋力还击。有田丰在,我也胆子大了起来,挥舞起自己的拳头。我们轮番冲刺,很快,就把他打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他看打不过我们,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带着两个跟屁虫走了。

   田丰事后说我干的很出色,终于当了回食肉动物。

   大学四年里,田丰为我做的很多,但我为他做的很少。即使在我上研究生以后有机会为他做点事,还是无法与他为我做的事情相比。他不求回报,但我心有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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