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晖:竦听荒鸡偏阒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85 次 更新时间:2018-08-09 00: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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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晖 (进入专栏)  
“端木蕻良逐渐把自己的人生理想转移到了与自己有着不同人生经历和人生体验的大山、铁岭、来头、双尾蝎这类充满原始生命活力的人物身上”。对于东北原始力量的凸显恰恰源自关内和全国对于民族精神的召唤,而不再是与个人经验更为密切的、生活于这块土地上的人的复杂状态,因此,原始的、雄浑的、充满生命活力的草原实际上已经因应着不同的需求,呈现着不同的生态。富仁最为珍视的,不是左翼通常崇尚的边缘或底层,也不是对于边缘的同情和理解,而是源自边缘或底层生活本身的求生意志和原始力量。这种意志和力量,即便不是完美的,甚至是粗糙的,也远比其他都市作者们的诉求更能体现民族生活的总体需求和渴望。因此,对于富仁而言,东北作家群带着一种内地罕见的力量进入左翼文学的范畴,在扩充其边界、充实其能量的同时,又由于因应着关内文化的需求而凸显东北生活的原始性,反而逐渐地失去了与其生活浑然一体的状态。这是作为一个群体逐渐消解和弥散于一般左翼的开始。

   读完富仁文稿的傍晚,回到家中赶忙翻箱倒柜地寻找旧信,结果因为多次搬迁,除了富仁的赠书之外,他的信件已不知所终。在翻检过程中,意外找到的竟然是端木蕻良先生来函四通,及一张一九八一年五月六日摄于扬州徐园的合影。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端木先生在照片背后记下了时间和地点,并注明由他的夫人钟耀群女士所摄。借富仁论端木著作出版之际,将端木先生的信件内容公布在这里,对于研究端木蕻良的学者而言,或许还有些史料价值。

   一九八一年,我还是一个“大四”的本科生。五月六日傍晚,我拿着本书,走进学校旁边的瘦西湖公园,在寂静无人的徐园停留下来。天色渐渐暗下来,园子里忽然涌进一群人来,靠前走在中间的一位个头不高,戴着眼镜,旁边簇拥着陪客。我仔细看去,认出中间那位正是曹禺先生。在簇拥着的人群后面,有一位长者和他的夫人,与前面的人群保持着距离,徐徐跟进,不时走到一边端详园中建筑的匾额、对联和题签。他们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辨认出他是端木蕻良,便轻声地跟他打招呼。他们俩大约有些意外,停了下来,耀群女士问我怎么知道他是端木的。我说是从照片上看到的。她拿出相机让我和端木先生站在一起,拍了一张照片,闲聊了几句之后,他们便随着人群走出徐园了。

   隔一日,端木先生应邀到扬州师院来做报告。我也挤在听众之中,从台下看着他走到讲台边,坐下,声音轻柔,慢慢开始他的演讲。主办者邀请他谈谈正在创作的小说《曹雪芹》,他就此进入话题,但没有说多久,就停住了。我们都注视着他。在沉默中,他突然抽泣起来,几次想重新开始,但无法自控。只记得他断续地说:你们青年人是幸运的,不像我们这一代……接着又是无声的抽泣,身体在颤动。耀群女士上前安慰他,我们不知所措,主持演讲的系主任也被这场景弄蒙了。台下渐渐地有一些窃窃私语和莫名的骚动,系主任这才反应过来,他对着话筒说:端木先生此刻很激动,这两天因为参观和座谈,十分劳累,身体也不是很好,今天演讲到此结束。我随着退场的人群往礼堂外面走,却不想系主任来到我身边说,端木先生想跟你谈话,你留下来。我随着他步行至休息室,见端木先生已经平静下来,他看到我,笑着打招呼,好像认识很久的样子。

   将近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他于八月三十一日寄来的短柬和一张放大的照片。短柬中说:“收到你的信,很高兴,徐园相遇,留下愉快的印象。回来后,忙得不行,相片现在才由耀群放大,将我们合影寄上,留作纪念。你们真正像朝阳一样,升起在祖国的大地上,未来是属于你们的,望你努力进步!”他的第二封信末署着一九八二年二月四日,内容是回复我的邮件。那时我刚刚本科毕业,通过了本校研究生考试,即将跟随章石承先生和曾华鹏、李关元老师攻读现代文学硕士学位,并以鲁迅为研究方向。他回信说:“收到信,知您在研究近代文学中,选定鲁迅先生为重点。这太好了。我认为唐弢在这方面还是有成绩的,当然还有其他同志,恕不一一列举,你知道的比我会更清楚。另外,我认为许杰你应该和他联系,特别是在二十年代的,他对当时的时代风貌知道得比较清楚,而且不受偏见左右的。但这方面我并没有和他交换过意见,只是直觉罢!你须要我作点什么,我当尽力不辞。我知道很少,又加赶制曹稿‘中’卷,真有力不从心之感,我当尽力而为!”或许就是因为受端木先生来信鼓励之故,我将“大四”时期写成的《论鲁迅小说〈孤独者〉》誊抄后寄给他,因此也就有了他的两封较长的回信。这里照录如下:

   汪晖同志:

   您的信和《论鲁迅小说〈孤独者〉》都收到,我因赶写曹雪芹中卷,因出版社催促,使我几乎无法再顾及其他的工作了。我必须全力以赴。

   您和(“和”可能是误字,应为“在”——汪注)您的导师指导下研究《孤独者》这个选题,让我很感兴趣,我想你会取得好成绩的。不过,我已多年未读《孤独者》了,您提出的问题,还得进一步予以考察,如安德列夫的作品,当时《红笑》和《七个被绞死的人》等都已翻成中文,鲁迅是读过的。又阿志巴绥夫在不久已被批判,所以读它时就采取否定态度,因此印象极为模糊。又厨川的作品,我已数十年不看了,只凭印象还记得一些。我如不重新翻阅这些作品,就不好发言了。可是时间精力都不允许。所以,只能胡说几句。

   不过,我可以向您提出一点建议。您可否予以考虑。(1)当时,鲁迅也受过一些尼采思想的感染,那时,中国有位“青年党”的成员,叫作华林的,写过一篇《新英雄主义》,也是宣传尼采哲学的。可在研究的时代背景或可用得着。

   鲁迅先生是拿来主义者,后来在实践中,扬弃了阿志巴绥夫、安德列夫、尼采……还有厨川白村等人的思想,这与苏联和日本对这些人进行的批判,以及鲁迅先生的为人生的文艺观在实践中,发展成为更正确的更科学的文艺观是分不开的。

   你分析魏连殳的哭和仿佛对世俗的顺从,都有独到处。对我有启发。

   “孤独者”这个名字本身,是否就有批判性,这也是值得研究的。大勇者首先站起来,当然,不会是很多的,但“孤独”本身就是一个可怕的敌人,如果他不能打败这个敌人,即他就不是一个大勇者,连个小勇者也不是,只能向更孤独的角落逃开去,直至毁灭为止。鲁迅是最了解这种孤独的有害性,他在主张“Fair play”应该缓行的同时,他是尽量寻求可以联合的力量。能战胜孤独的最有力的武器,就在于能正视现实。

   您的文章,既有底稿,请把这稿子放我处,我当按您的意思,看有适当的刊物,试与联系。在您继续写作的同时,您是否可以把该篇考虑分成几个小题,写成可分可合的小文,也可以考虑。不多写了,请代我向您的导师们致意,恕我胡乱说了一通,耑此,即问

   撰祺!

   端木蕻良

   一九八二,二,廿二日

   汪晖同志:

   你的来信和论“孤”一文都收到,我粗粗看了,觉得你的观点很有长处,可证你运用的方法,是比较科学的。没有脱离那个时代,也指出了鲁迅先生可能受到的外来的影响,但更重要的是当时资产阶级的先天性不足,资产阶级的对立面,当然是无产阶级,这个队伍也不能相应的扩大,因而自然力量也壮大不起来。当时,鲁迅先生笔下的主人公,所以孤独的最终原因,是看不到力量的源泉,也就是看不到下层。因此,自我否定,他认为以此可以报复的,实际上是落空了。鲁迅先生对他的批判是深刻的,也就是对那个时代作出的批判是深刻的。

   看了你的论文是高兴的,我希望今后写论文,也不要太长。如有新意可再补充,这样写出的论文,不板滞,人们愿意看。不知为什么我对伯林斯基、赫尔岑的就爱看,后来苏联的有些论文,就嫌板滞,但对高尔基等作家写的论文,又特别爱好,大概也是由于活泼真挚的原故吧?

   我这次去上海遇到黄进德老师,谈得很愉快。我的“曹”稿大概在明年第一季度完成,主要是精力时间都不足。此信本来是在本月初即想出前部的,一直拖到今天,才算写得发出,

   一切请谅。并祝在新的一年里取得新的成就!

  

   新年快乐!

   端木  一九八二,十二,二十八 北京

   一九八三年,也就是结识富仁的那个秋天,我去虎坊路端木先生的寓所拜访他和夫人。满屋子都是书,连进门的过道里也都摆满了。我们具体聊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楚,但印象最深的是他与夫人主动谈起萧红,尤其说到在他与萧红共同生活的时期,也是他创作的一个高峰期。说罢是叹息。我不敢深问,带着悬念向他们告别。一九八五年我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跟随他在信中曾特意推荐的唐弢先生研究鲁迅和现代中国文学。来北京后,我再度去虎坊路看望他,听他谈对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的看法。他鼓励我独立思考,对新潮流有些隔膜和保留,但为了完成《曹雪芹》的第三卷,他正全力以赴,已经无力他顾。我也渐渐地卷入八十年代北京的新生活,音讯渐稀。一九九六年十月五日,端木先生病逝于北京,享年八十四岁。我是从报纸上得到消息的,想过写点纪念的文字,但就像富仁去世后曾经动念一样,最终只是在心里默默纪念。

   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一个时期又一个时期,如白驹过隙。昔日的辩论以不同的方式再度登场,形式与含义都发生了变化。在各式旗帜之下,追问是否存在着源自生活底层的求生意志和激情,是否存在能够体现中国社会生活的整体状态的思想和文学,也是追问我们自身、追问各种立场和主张的真实性的契机。这是富仁借着东北作家群、沿着鲁迅的问题而发出的追问。他把端木蕻良置于这份问卷的中心位置,或许是因为端木及其作品所包含的矛盾性也构成了富仁自我追问的契机。

   一切追问都必须从自我追问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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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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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18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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