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睿壮:一代巨擘褒与贬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32 次 更新时间:2018-07-30 21:19:38

进入专题: 结构现实主义   沃尔兹  

张睿壮  
第二条处方叫做“审慎的权力( prudent power) ”,说的是掌握强权的大国要慎用而不能滥用手中的权力。还是这位对此身体力行的现实主义者———沃尔兹,在 20 世纪 60年代美国侵越战争期间和本世纪初美国侵伊战争期间都对美国在海外滥用武力的行径公开表示明确的反对甚至投身反战运动。这也不是出于利他的考虑,而是出于对“帝国过度扩张( imperial overextension) ”的担忧,当然,其出发点还是为了维护本国的利益。

   说现实主义完全罔顾道德是不准确的。马基雅维利向君主建议国家在必要时可以不避恶行的前半句话说的是“在可能时要行善”。摩根索的现实主义六原则里有两条是有关道德问题的。的确,现实主义是向人们揭示了“强权战胜公理”这一国际社会的无情现实,而真话往往让人感到不舒服。反之,那些成天把公理正义挂在嘴边的理想主义/自由主义者的高调让人听着觉得舒服,但是这个世界往往比表面看上去要复杂得多。在现实世界中,道义原则或者被当成遮人耳目的幌子,或者是搭了国家利益的顺风车,更可怕的是它常常成为那些“道德征伐者”大兴武功的正当理由。“历史上最残酷的侵略战争多为打着正义旗号的意识形态征伐,因为‘崇高’的目的为野蛮的杀戮提供了合法性。二战后美国屡屡发动的侵略战争,无不以反共、民主、解放等为借口,也无不受到号称为原则不为利益而战的自由派的狂热支持和出于本国利益反对过度扩张的现实主义者的坚决抵制。一边是为了民主去镇压异己、为了和平去发动战争的道德偏执,另一边是出于利己动机而反对四处招惹是非、决不轻启衅端的道德中立,两种主义孰更可取?”

  

六 我和沃尔兹

  

   十多年前我从美国回到国内任教,南开大学有学生在网上发帖: “听说新来的张老师是沃尔兹的学生,是不是那种只听过他一两次讲座或修过他一门课的学生啊? 呵呵……”直到后来他们去美国博士论文资料库查到我的博士论文上的确有“论文委员会主席沃尔兹”的签名,才认定了我这个沃氏学生不是“号称”的。

   是啊,从进入伯克利加州大学那年选沃尔兹教授为我的研究生导师起直到完成博士论文毕业,我在他的指导下学了整整九年国际关系理论。

   我能成为沃氏的学生,不是靠机缘际会而是我主动选择的结果。

   我在美国读博的头一年是在奥斯汀德州大学,第二年起便转去伯克利。我选择去伯克利的原因有二: 其一,那一年伯克利大学政治学在全美研究生院排名中与哈佛大学并列第一( 德州大学也不错,排名第18 位) ,“人往高处走”,所以我就去了伯克利大学。其二,就是为了投奔沃尔兹而去。当时我已经在国际关系理论课上读过了沃氏的《国际政治理论》一书,发现他的结构现实主义理论在社会科学特别是政治学理论中是少有的简明扼要、干净利落,最接近于科学理论的模式,与我年轻时固有的“科学情结”一拍即合,所以我才不远万里地“追星”,从奥斯汀一路追到了伯克利。

   后来的经历证明,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师从大师,能够近距离地感受大师丰富而活跃的学术思想自不待言,更重要的是能够从大师的名望所吸引来的同行间交流、特别是在学术批判中受益。如果不是沃氏的学生,我对其理论受到的批评、攻击或许不会那么关心,对提出挑战、质疑的各家之言或许不会那么在意、那么样去仔细琢磨。正是这种学术的攻防战提供了学习的最好环境,逼迫你把那些本来含含糊糊的细节都弄得清清楚楚,否则怎么能辩论,又怎么能辩赢呢?

   说起辩论,当年我和沃尔兹之间可没少“开仗”。我做博士论文的最后两年,他已经移师哥伦比亚大学,而且寒暑假都躲进他在缅因州的田园小屋过起神仙般的日子,遥控远在西部海岸伯克利的我修改论文。要是我按照一些好心的美国朋友的劝告对他的批评照单全收并照改无误,我大概还能早一年毕业。但是我没有,我多花了至少一年时间与他在来往信件中“理论”,为我自己辩护。最后,也许是他已不胜其烦,终于在允许我保留自己大多数观点和写法的前提下通过了我的论文。我把这看成是大师的谦虚和宽容,并对此心怀感激。

   自 2004 年起,我在南开大学举办“国际关系理论大师系列讲座”,第一位请的就是我的老师沃尔兹。在两周时间内,沃尔兹给本科生讲授了一门压缩的“国际关系理论”课程,还给研究生做了好几次讲座,受益的不止是南开大学的学生,还包括来自京、沪、穗多所高校的学生; 其间还举办了一场“中国国关学者对话沃尔兹”的讨论会,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得以面对面地与沃尔兹探讨国关理论方面的问题; 南开大学举行隆重仪式授予他名誉教授的称号。

   沃尔兹来南开大学讲学时已经是八十高龄了,但他头脑之清晰和反应之快,绝不输于年轻人。又是几年过去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由于他不用电脑,我和他之间的联系仅限于通过他的助手交换电邮,不是很经常,所以也常为他的生活和健康而担心。日前,偶然在网上见到一则国关后生记录其参加在新奥尔良举行的国际关系学会2010 年会聆听沃尔兹讲座的情形,才释然于怀: 老先生还是那么精彩,那么引人注目。那篇《羊的日记》写得很传神,我擅自引用一段,以飨所有关心沃尔兹先生近况的“粉丝”们:

   “沃尔兹演讲完了,掌声如同海啸一样,前面的人开始站起来,后面的我们也跟着站起来了。不得不说,这是四天里我唯一经历的一场全体观众站起鼓掌的小组讨论。本来文无第一,文人之间也多有相互贬损之心,可是面对沃尔兹,所有人都只存着敬佩之心。他就像我们的祖师爷,打下一片天地,荫庇后人; 又像一个符号,把不同地区的国际关系学人凝结在一起; 更像一门行内暗语,互相之间提起他的名讳,就仿佛有了共同语言,拱拱手之间尽是江湖中人。”

   (本文注释略)

    进入专题: 结构现实主义   沃尔兹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国际关系理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1258.html
文章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2011年第05期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