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特·米尔斯:论治学之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11 次 更新时间:2018-05-31 19:09:01

C.赖特·米尔斯  
交互分类就等于社会学的想象力的语法。它就像所有的语法一样,必须得到控制,不允许偏离其目的。

   (4)你往往能通过考虑极端状况,即思考你直接关注的东西的对立面,来获得最佳洞见。如果你考虑绝望,那么也想想欢欣;如果你研究守财奴,那么也琢磨一下败家子。这世上最艰难的事情就是单纯研究一个对象。一旦你尝试对比不同对象,就会更好地把握材料,从而能够从比较的角度挑出它们相似的方面。你会发现,在关注这些维度与关注具体类型之间来回穿梭,会使人深受启发。这项技术在逻辑上也很严密,因为要是没有一个样本,你就只能想方设法猜测统计频率:你能做的就只是给出某种现象的大体范围和主要类型,而比较有效率的做法,就是首先构建“极化类型”,即多种维度上的对立两端。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你不用再努力,以求有所收获,维持某种比例感,不用去寻求某种线索以评估给定类型的发生频率。事实上,你要坚持不懈地尝试一边进行这一探寻,一边探求可能找到或搜集到统计数据的指标。

   所谓观点,是要运用多种多样的观点/观看之点(viewpoints)的:比如说,你会问自己,最近读到的这位政治学家会如何探讨这一问题,那位实验心理学家或历史学家又会怎样处理呢?你会尝试从多种多样的观看之点出发来进行思考,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的头脑变成一块移动的棱镜,从尽可能多的角度捕捉光线。在这一点上,对话式写作往往大有助益。

   你经常会发现自己在反复琢磨某样事情,而在尝试理解一块新的学术领域时,你最开始完全可以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列出争论的主要论点。所谓“精通文献”(being soaked in the literature),意思之一就是有能力确定每一个可用的观看之点的朋友与对手。顺便说一句,如果过于“精通文献”,也不是太好,你可能会沉溺其间无法自拔,就像莫蒂默·阿德勒。[2]或许关键就在于要明白,什么时候你该读,什么时候你不该读。

   (5)事实上,出于简洁起见,在交互分类时,你一开始会从是或否的角度来展开工作,这会促使你从两极对立的角度思考问题。大体来说这也不错,因为定性分析当然无法告诉你发生频率或变动幅度。它的技术,它的目的,都在于告诉你可能有哪些类型。从许多宗旨来看,你所需要的也无非就是这样。当然,从某些宗旨来看,你的确需要更精确地了解相关的比例。

   有时候,有意颠倒你的比例感,能够成功释放出想象力。[3] 如果某样东西显得很微小,不妨想象它非常庞大,并问自己:这可能会有什么差别?反过来,对于规模巨大的现象也可如法炮制。前文字时代的村庄如果拥有3000万人口,会是什么样子?至少在今天,我从来不曾想过,在真的清点或测量什么东西之前,不先在我可以控制一切东西规模的想象的世界中,把这样东西的各种要素、条件和结果玩味一番。统计学家在说“你要先了解宇宙,然后才能对它进行抽样”这句简短而令人畏惧的话时,应该就有上述这层意思,只是他们从未明言。

   (6)无论你关注的是什么问题,都会发现,用比较的方式把握材料会很有帮助。无论在一个文明或一个历史时期里,还是在几个文明或历史时期里,探寻可供比较的多个个案都会给你以头绪。你要想描述20世纪美国的某项制度,就必须努力回想其他类型的结构和历史时期里的类似制度。即便你不做明确的比较,情况也是如此。有时候,你会几乎不假思索地以历史的维度引导你的思考。这么做的原因之一在于,你所考察的东西往往只限于数字,而要以比较的方式把握它,就必须将其置于某个历史框架。换言之,对立类型的思路常常要求考察历史材料。这种做法有时会形成一些要点便于做趋势分析,或者引向某种以阶段分类的体系。然后,你会使用历史材料,因为想把某种现象的讨论范围弄得更充分或者更方便,我的意思是说,这个范围要包括某套已知系列维度上的各种变异。社会学家必须具备一定的世界历史知识;没有这类知识,无论他知道其他什么知识,都只是个跛子。

   (7)最后还有一点,与其说关系到释放想象力,不如说关系到整合出一部书的技巧。不过,这两者往往是融为一体的:你怎样安排材料展示出来,始终会影响到你工作的内容如何。我脑子里这个想法是从一位杰出的编辑兰伯特·戴维斯(Lambert Davis)那里学来的,不过我猜他看了我怎么发挥他的观点,会不愿意承认这是他想出来的。这就是主题(theme)与话题(topic)的区别。

   所谓话题,就是研究内容,例如“公司高管的职业生涯”,或“军方将领的权力增长”,或“社交圈贵妇的衰落”。你就一项话题不得不说的绝大多数内容,通常不难归入一章或其中的某一节。但你所有话题的次序安排,往往会把你带到主题的领域。

   所谓主题,就是想法,通常反映某种显著趋势,主导观念,或是核心区别,比如合理性(rationality)与理性(reason)。在构思一本书的布局时,当你逐渐认识到两三个主题,有时可能达到六七个主题,你就会明白,自己完全胜任了工作。你之所以会认识到这些主题,是因为它们总是卷入各种话题,或许你会觉得,它们纯属重复。有时候,它们确实就只是重复!当然,你往往会在自己草稿的那些写得比较磕磕碰碰、含糊不清的章节,写得不太好的章节,发现它们。

   接下来你必须做的,就是将它们分类,尽可能简明扼要地予以陈述。然后,你必须以非常系统性的方式,在你话题的整个范围内,进行交互分类。这就意味着你得追问每一个话题:每一个主题都是如何影响每一个话题的?再有:每一个话题对于这些主题如果说有意义,分别是什么?

   有时候,一项主题要求独立一章或一节,或许就是最初引出该主题的时候,也或许是在结束时的概括陈述。大体上,我认为,绝大多数作者以及绝大多数系统性思想家都会同意说,应当在某个点上,让所有主题一起出场,相互关联。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在书的开头安排这一点,尽管也并非都得如此。如果一本书布局精巧,通常应该在行将收笔时做这件事情。然,全书自始至终,你都该努力至少将主题与每一个话题相关联。这一点说说容易,做起来并不简单,因为它通常不会像看上去那么按部就班。但有时候,至少如果主题已经得到了恰当的分类和阐明,也确实只要按部就班就行了。当然,这也正是难点所在。原因就在于,我这里有的东西,在文学技巧的语境里叫做主题,在学术研究的语境里就叫做想法。

   顺便说一句,有时候,你可能发现一本书其实没有任何主题。它就是一连串的话题,当然,还被一堆有关方法论的方法论介绍、有关理论的理论介绍重重包围。没有想法的人写起书来,这些其实都是不可或缺的。但这就会导致有欠明晰。

  

   五

   我知道你会同意,应当尽可能以自己的研究内容和思维所允许的简洁明晰的语言,来展示自己的工作。但你可能已经注意到,社会科学中似乎充斥着臃肿浮夸的文风。我猜想,使用这种行文的人或许相信自己是在效仿“自然科学”,而没有觉察到,这种文风大部分根本毫无必要。事实上,已有权威言论表示,出现了“严重的读写危机”,而这场危机社会科学家卷入甚深。[4]之所以会有这种独特的语言,是否因为确实讨论的是深奥精微的议题、概念和方法呢?如果不是,那又为什么会出现马尔科姆·考利的妙语“社会学腔”(socspeak)呢?[5]这对于你研究工作完成得当真的有必要吗?如果确有必要,那你无计可施;如果并无必要,那你又该如何避免?

   我相信,这种晦涩难解的状况通常与研究内容的复杂性没啥关系,甚至毫无关系,和思想的深刻更是搭不上边。它几乎完全是因为学院作者对自己的地位产生了某些困惑。

   在今天的许多学术圈子里,任何人要想写得通俗易懂,就很可能被指责为“只是个文人”,或者还要糟糕,“就是个写稿子的”。或许你已经懂得,人们通常用的这些措辞,其实只是显示了似是而非的推论:因为易懂,所以浅薄。美国的学术人正在努力过一种严肃的学术生活,而他们身处的社会背景往往显得与前者格格不入。他选择了学院作为自己的职业生涯,为此牺牲了许多主流价值,他必须以声望作为弥补。而他对于声望的诉求,很容易就变得与其作为“科学家”的自我意象紧密维系。要是被称作“就是个写稿儿的”,会使他觉得丧失尊严,浅薄粗俗。我想,在那些雕琢矫饰的辞汇底下,在那些繁复夹缠的腔调与文风背后,往往正是这样的处境。这样的作派学起来不难,拒绝起来倒不容易。它已经成了一种惯例,那些不使用它的人倒会遭到道德上的非议。这或许是平庸者一方在学术上封闭等级的结果,可以理解,他们希望把那些赢得了学术上和其他方面明智通达的人们关注的同行排除出去。

   所谓写作,就是要诉求引起读者的关注。无论何种风格体裁,这都是题中应有之意。所谓写作,也是要诉求自己至少有足够的地位能让别人来读。年轻学人与这两种诉求都深有牵连,因为他自觉在公共生活中缺乏位置,往往会先诉求自己的地位,然后再诉求读者关注自己所说的东西。事实上,在美国,即使是最有成就的知识人,到了更广泛的圈子和公众群体里,也没有多少地位。在这方面,社会学这个个案一向属于极端案例:社会学的行文习惯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于那段不堪的过去,当时社会学家即使和其他学术人相比也是地位低下。所以,对于地位的欲望,就成了学术人为何如此容易陷于晦涩难解的一个原因了。而后者恰恰又成了他们之所以没能拥有自己想要的地位的一个原因。这是不折不扣的恶性循环,但任何学人都能够轻易打破。

   你要克服学院的这种乏味文风(prose),首先必须克服学院的造作姿态(pose)。比起研习语法和古英语词根,说清楚你自己怎么回答以下三个问题要重要得多:(1)我的研究内容究竟有多艰涩复杂?(2)我在写作的时候,要求自己享有什么地位?(3)我在努力为谁写作?

   (1)对于第一个问题,通常的答案是:并不像你论述的方式那么艰涩复杂。这么说的证据俯拾皆是:社会科学著作中有95%可以被轻松译成英语,就揭示了这一点。[6]

   但你也许会问,我们难道有时候不就是需要术语吗?[7] 当然我们需要,但“术”不一定意味着艰涩,当然也不意味着行话黑话(jargon)。如果这类术语真的属于不可或缺,并且也明晰精确,那就不难用平白晓畅的英语来阐述,从而以具备意义的方式将它们介绍给读者。

   或许你会表示反对,认为寻常辞汇的常见用法往往“负载”了各种感情和价值,因此可能最好还是避免使用,改用新词或术语。我的回答如下:不错,寻常辞汇往往是别有负载。但社会科学中常用的许多术语也是别有负载。要想写得清晰,就要控制这些负载,要精确地表述你的意涵,以便其他人也能理解这层意涵,也只能理解成这层意涵。假设你想表达的意涵处在一个周长六英尺的圆圈里,你身处其间;又假设你的读者所理解的意涵是另一个这样的圆圈,他身处其间。我们姑且指望这两个圆圈的确能有交叠。交叠的区域就是你能达成的沟通区域。在读者的圆圈里,没能交叠的部分也就是不受控制的意涵的区域:他自己造出了意涵。而在你的圆圈里,没能交叠的部分则成了你流于失败的另一标志:你没能使意涵被他人所理解。所谓写作的技能,就是让读者的意涵圈与你的意涵圈精确重叠,就是以特定的方式写作,让你们双方都处在受控意涵的同一圆圈中。

   因此,我的第一个观点就是:绝大多数的“社会学腔”都与研究内容或思想的什么复杂性毫无关联。我想它们几乎完全是用来确立自我的学院诉求的。这么写文章,就是要告诉读者(我敢肯定,他们对此往往并不自知):“我知道某样事情,它非常难,你只有先学会我这艰深的语言,才能理解它。与此同时,你只是个写稿子的,一个门外汉,或者别的什么比较落后的类型。”

(2)要回答第二个问题,我们必须根据作者关于自己的想法,以及他言说的声音,区分出两种呈现社会科学工作的方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wangjingr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社会学大师与经典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0244.html
文章来源:《社会学的想象力》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相同主题阅读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