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晖:如何理解性善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27 次 更新时间:2018-05-31 18:3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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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朝晖 (进入专栏)  

   (1)有几种判断应该明显不成立,它们是本质判断、全称判断和后天判断。

  

   (2)鉴于特称判断、本质判断、总体判断、比较判断、价值判断皆不排除人性中可能有恶,但仍可得出人性善的结论。因此,按照这几种判断,就不能以人性中有恶来批评孟子性善论。

  

小结:性善还是性之善?

  

   有了上面的基础,我们再来看如何理解孟子的性善论。如果我们排除从本质判断、全称判断、后天判断这三种判断出发来理解的话,那么可以发现,前面十种不同对于性善论的解释都各有其道理。也可以说,孟子的思想是一团混沌,可能同时潜在地包含着上述几种思想的萌芽或内含。现在,我们要问的是,果真如此的话,哪种解释最能证明性善论呢?

  

   首先,可以说,心善说、善端说、可善说、向善说虽皆有一些理据,如果理解为对性善含义的挖掘是有道理的;但如果用来从整体上归纳、总结性善论,问题就比较大。比如,从孟子关于恻隐之心、仁义内在、仁义礼智根于心、尽心知性、求得舍失等的一系列讨论,确实可以发现心善是《孟子》人性论的一个重心;但正如下面谈到的,孟子除了讲心善外,还从其他不同角度(如人禽之别、如成长特征等角度)阐明性善。如把性善论归结为心善说,就显得片面。再者,前面也谈到,心善说既然不能否定人心中也有恶,在逻辑上也存在无法证明人性善的理论问题。又如,孟子曾以“水之就下”、“牛山之木”来比喻人性有趋善之势,但这类文字决不构成《孟子》论证性善的主要成分。善端说、可善说也是如此。因此,不能将把性善论从总体上解释成心善说、向善说、善端说或可善说,而只能说性善论包含这些方面的内容,而且要注意这四种说法暴露了性善论在论证逻辑上的漏洞。

  

   其次,有善说、人禽说、本原说、本体说、总体说、成长说在逻辑上较能自圆其说,但未必完全符合孟子本意,更多地体现了后人的发挥。具体剖析如下:

  

   (1)有善说。按照陈澧的说法,孟子性善只是指“人性有善”,而不是指“人性全善”。然而,如前所述,此说与杨雄“人性善恶混”之说有何区别?再说,孟子本人说过“人无有不善”,未闻说过“人性有善(也有恶)”。有善说在文本当中的依据并不充分,陈澧举出的例证也很有限。不过,由于比较判断、总体判断、价值判断均是在承认人性中有恶的前提下得出人性善的结论,可以说人禽说、总体说、本原说、本体说也包含特称判断。这样一来,以特称判断为基础的“有善说”并不一定导致杨雄的“善恶混”或者韩愈的“性三品”。但是问题在于,正如下面讲到的,总体说、本原说、本体说更多地体现了后人对性善论的引申发挥,而非孟子本意;人禽说即便符合孟子很大部分思想,却存在理论困境。如果把性善论解释成“有善说+人禽说”,有很大的合理性;但这似乎也只能说揭示了孟子性善的含义之一,而不能说证明了人性善。

  

   (2)人禽说:基于比较判断的人禽说历史主张者极多,也较言之成理。但是孟子是否把性善论主要立基于人禽说、或者说人与禽兽的比较判断之上呢?在《孟子》文本中,确实有不少这方面的文字。但是在证明性善的最直接的重要文字中,所使用的论据却多不是基于人禽之别。比如《公孙丑上》讲“四端”,并不涉及人禽之别(孟子没说禽兽于同类无四端);《告子上》论证性善最集中,但杞柳、湍水之喻均不涉及人禽之别;“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告子上》6A2),这里的着眼点并不在于人禽之别。另一方面,孟子虽然重人禽之别,但其落脚的重心却似乎在于四端及仁义内在。换言之,单纯仁义内在这一事实本身已构成人性善的主要依据,不一定非要以禽兽无此心为前提。如果限于人禽之别为性善立论,那么人性之善变成一个纯粹相对意义上的判断,孟子是否完全是此意不得而知。从孟子对于“圣人践形”(《尽心上》7A38)、“睟面盎背”(《尽心上》7A21)、“浩然之气”(《公孙丑上》2A2)、“动心忍性”(《告子下》6B15)的赞美看,孟子并不是真的反对形色之性(感官属性),而是认为形色之性——这是人与禽兽共有之性——可通过“为善”得到升华,这何尝不是性善的一个理由。事实上,后人把性善论解释成人禽说,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孝经》“天地之性人为贵”等说法的影响。从上面我们对于成长说的分析也可得出,人禽说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说明性善论的内含,但显然不足以穷尽孟子性善论的全面要旨。从现代眼光看,所谓“虎狼有父子、蜂蚁有君臣”恐怕未必像朱熹所理解的那样,只是“一隙之光”[56],野兽对于同类的恻隐之心未必少于人。清儒俞樾认为,禽兽不如人聪明,“故不能为善,亦不能为大恶”;而人则不然,才高于禽兽,故为恶亦远甚于禽兽。[57]因此,如果孟子的性善论果真是一种人禽说,似乎从今天看就存在理论问题。

  

   (3)本原说。严格说来孟子并没有从《系辞上》“继善成性”的宇宙发生学立场来论证性善。本原说最大的问题,是无法从《孟子》原文中找到任何证据。因为此说主要的依据是《系辞传》,而非《孟子》。正如程颢、陆世仪、戴震等人所发现的,《孟子》原文所支持的并不是“从造化源头”说性善,“四端”当然明显地是“继成之善”,而不是“先天之善”。若按程颢的说法,“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则从造化源头说性善超出了人的能力范围之外。[58]明末以来,学者多反对天命、气质二分,而孟子本人确亦未区分此二性。程颢、王夫之、陈确、陆世仪、戴震、程瑶田、焦循、阮元等人均指出孟子性善是从后天所成、形质已具的角度说。日本古学派学者山鹿素行、伊藤仁斋、伊藤东涯、荻生徂徕、太宰春台等亦反对天命与气质二分说。本原说应该不是孟子本旨。另一方面,撇开是否合乎孟子本意不谈,本原说在理论上存在的困境,已为朝鲜历史上两场重要的性理学论争所揭示,即“四端七情论争”和“湖洛之争”。[59]

  

   (4)本体说。严格说来是到了王阳明才发展出来的一种解释方式,它代表儒学心性之学发展到宋明时期所取得的伟大突破,但不能说是对孟子本人思想的客观总结。牟宗三在《圆善论》等处极力强调孟子所述之“性”是形而上的、超越的本体,然而孟子讲述性善的理由如四端之情以及良心、本心之类,恐非如牟宗三所言是什么超越的、形上的本体。孟子有关圣人践形(《尽心上》7A38)、睟面盎背(《尽心上》7A21)、浩然之气(《公孙丑上》2A2)的言论表明,他并不是完全要回到超越的、形上的本体,而是追求包括感官欲求在内的全面发展。孟子本人可能模糊地认识到“性之本体粹然至善”的问题,但未必明确地以本体说来为性善立论。本原说、本体说均是对人性之善的伟大赞美,但并不能完全代表孟子本人的思想。

  

   (5)总体说。在《孟子》文本中严格说来并不存在。前述陆世仪“主善客恶说”、伊藤仁斋“究极说”、丁茶山“嗜好说”,严格说来主要是他们的理解发挥,在文本中并无证据。葛瑞汉大小体说、刘殿爵有机总体文章在理解孟子的人性概念时无疑是有益的,但不能说明孟子性善论的立论基础。比如孟子确实视人性为一有机总体,也认为人性有大体(道德倾向)和小体(生理欲望),但是孟子似乎并未曾说明大体代表人性的总体趋势或主导方向。按照清儒俞樾的说法,人性为善的潜能虽有,但为恶的趋势更强。[60]如果基于事实判断,说人性中善的成分或趋势为主,显然难以成立,而孟子也没有这样论证过。

  

   (6)成长说。前面已说过,成长说有两种,一是基于后天判断,一是基于先天判断。基于后天判断的成长说,前面已说过,应该不成立。方朝晖新提出的基于先天判断的成长说,或可代表对孟子性善思想的一个挖掘;但显然也不能说,性善论的立论的全部基础就在于此。

  

   综而言之,我认为如果我们换个角度看问题,可以发现孟子的成就并不在于证明了“人性善”,而在于揭示了“人性之善”。请注意“性善”与“性之善”是两个问题。如果我们硬要纠缠孟子是不是真的证明了“人性是善的”,那么答案也可能是否定的。如果我们想想,孟子从哪些角度证明了“人性之善”,则立即发现一个异常丰富的世界。那就是,孟子真正伟大的地方即在于对于“人性之善”、而不是“人性善”的发现。从“性之善”、而不是“性是善”的角度看,也立即发现前述心善说、善端说、可善说、向善说、有善说、人禽说、本体说、成长说都对于理解孟子性善论思想有一定帮助,也对于我们理解人性之善极有帮助。但如果硬为孟子性善论辩护,把性善论解释成前面十种意见的某种,就立即会遇到前面提到的种种理论问题。随着我们对人性之善的认识加深,我们对于人性的理解也在加深。相反,如果我们为了维护自己所接受的或基于宋明理学、或其于其他学说的性善说,硬要说发明一套理论来为孟子辩护,即证明人性是善的,也可能终究难以自圆其说。史华兹、艾文贺等人认为,用性善还是性恶来概括孟子的人性论太简单化了。[61]但如果因此而忽视孟子对人性之善的深刻认识,也是对孟子思想一个核心内容的忽视。

  

   【注释】

  

   [1] 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 先秦篇》,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页141。

  

   [2] 徐复观,《中国人性论义 先秦篇》,第155页。

  

   [3] 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 先秦篇》,第149页。

  

   [4] 董仲舒云:“善如米,性如禾。禾虽出米,而禾未可谓米也;性虽出善,而性未可谓善也。”(《春秋繁露·实性》)

  

   [5] 孙星衍,《问字堂集》卷一《原性篇》(中华书局1985年,页13-17)。

  

   [6] 傅佩荣,“从人性向善论重新诠释儒家之正当性”,《中国论坛》卷313(1988年10月10日),第24-26页;傅佩荣,《人性向善 傅佩荣说孟子》,北京:东方出版社2012年,“绪论”,第291-349页等。

  

   [7] 张奇伟,“孟子‘性善论’新探”,《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3年第1期,第75页。

  

   [8] 陈大齐,“研讨人性善恶的几个先决条件”,《孔孟月刊》(台湾),1970年第8卷第8期。

  

[9] Roger T. Ames, “The Mencian conception of Ren xing人性: Does it mean ‘human nature’?” in: Chinese Texts and Philosophical Contexts: Essays dedicated to Angus C. Graham, edited by Henry Rosemont, Jr., La Salle, Illinois: Open Court,(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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