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登·怀特:反对历史现实主义

——对“战争与和平”的一种阅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56 次 更新时间:2018-04-15 22: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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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登·怀特  
比如,阶级冲突并没有被表现为社会结构的痼疾,而是被说成是来自农奴阶层和大土地所有者之间的原生性“自然”差异。托尔斯泰本人也是大土地所有者,但他却公开宣称他对俄国农奴、机械工、办事员和官员所知甚少,实际上对改变的他们的状况也不抱希望。

   甚至贵族之间——富有的贵族和落魄的贵族之间——的冲突,古老的家族和nouveaux riches(新贵)之间的冲突,主人和代他们管理的人之间的冲突被描写为人性和家庭性质的关键性要素,并且与将在某天宣告沙皇专制的倒台和布尔什维克革命的到来的根本性社会变革没有什么联系。托尔斯泰本人是接受了社会启蒙的(他释放了自己的农奴,为他们的教育建立了学校,鼓吹俄罗斯政治改良),但《战争与和平》的基本观点仍然充满了贵族的自我意识,至少是温和的斯拉夫意识。

   在历史学家通过对素材的整理讲述故事的过程中总是存在着这样一种倾向,即“精心刻画”那些重要的历史代言人,为的是为他们赋予既是英雄又是恶棍的光环。拿破仑就被如此经常地作如是对待,因而我们只能将他当作神话来看。托尔斯泰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他认为有必要尝试着通过将拿破仑当作一个掌握着他意识不到也控制不了的力量的普通人来对待的方式对之进行解神话化。他将他笔下的所有历史人物都变成了隐喻。并且在他的虚构人物身上反其道而行之——或者尝试这么做,也就是说将他们转变成活的人物。皮埃尔、安德烈、尼古拉、娜塔莎、玛丽雅公爵小姐、海伦·库拉金娜,所有这些形象都被表述为日常而普通的贵族。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英雄式”的东西。他们都不是19世纪小说人物意义上的“形象”。他们所具有的是精神——而且还是尤为复杂的精神。

   历史的目的

   19世纪早期历史小说是一世纪之前很难想象的两个发展因素结合的成果,这两个发展因素就是历史学被改造为一门科学,以及小说发展为一种严肃的文学体裁。在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这段时间里,历史著作被认为是修辞和历史知识的一个分支,基本上只是教育学的一种辅助手段,是一种通过例证来进行道德教育的方式。到了18世纪晚期,历史学被从文章学范畴当中排除,而与哲学、古文字学和古文书学联系在一起。接着,在19世纪早期,历史学被确立为一门科学,在大学中获得了地位,并被委以重任,建构在拿破仑战争之后新的民族国家格局的谱系学。这种新的历史科学在正式意义上致力于对个别真实事件的客观研究,并通过真实的叙事(以区别于虚构的叙事)对这些事件进行描述。它与哲学和神学相分离,并将自身限定在对事物实际存在——而不是它们之应是或人们希望它们的所是——方式的描述之范围内。而对所谓事件的应是或人们希望事件之所是的描述,则是被指派给文学,特别是被指派给小说的任务,小说从一开始就是大多出自女人之手并为女人而写的文体,就这种文体而言,想像被授权逃离平庸经验构成的日常生活世界在理想化了的过去冒险、爱情和神话当中寻找避难所。亚里士多德就曾将历史与“诗”、独一无二的事件与关于世界的知识相区别。到了19世纪,历史被和文学对立了起来,成为有别于可能世界之虚构的真实世界的知识。进而历史事实被规定为文学虚构的反面。将这两种模式混同的任何做法都被认为是与将两种性别混淆一样的不智之举。

   因此当瓦尔特·司各特1814年以匿名方式发表《威弗利,或六十年前》的时候,他特意为将本当分离的上帝、人和文化放置在一起而向读者道歉。尽管这种新文体很快获得了普遍的欢迎,但司各特仍然要道歉,因为他本人是坚信他的时代所形成的历史写作规范的。他认为,有关过去的知识必须建立在对原始资料的详细研究的基础上,而他本人则将他的这部书当中所包含的历史部分置于苏格兰历史学者的研究、文学和民间传说的基础之上。他辩解说,他之所以虚构出1745年苏格兰叛乱期间爱德华·威弗利的冒险,是为了方便进行历史教益的传达,这样可以将历史事实消化为利于女士接受的东西。司各特希望他的读者不要混淆事实与虚构、历史与小说,并时刻注意它们之间的界线。尽管司各特在世界范围内获得的成功确证了这种新文体的合法性,但专业历史学家们仍旧认为他的著作是危险的。历史学的尊严取决于它免受任何形式的“虚构”——文学的、科学的或哲学的“虚构”——的玷污。

   托尔斯泰却从未表现出司各特对专业历史学家所表现出的那种顺从。相反,他不仅声称自己对俄罗斯历史的理解要比专业历史学家更好,而且断言他自己比历史学家和同时代的历史哲学家更好地理解了历史现实的本质。他要真实还原历史,真实地描述战争、战斗、受伤、在筋疲力尽中的远征、遭受监禁或由于领导者的无能而经受死亡的危险究竟是什么感觉。他认为艺术可以比历史学做得更好。托尔斯泰在渲染战争的场景、声音、气味和战争滋味的时候,是没有一点罗曼司的东西的。他着力表现了男人之间的同志情谊,并大力肯定了诸如战争、骑兵冲锋和并肩作战等极端情境中的兴奋快感。当然他也描写了进入战斗感到那么兴奋的人们是怎么被毁灭性的火炮和大规模的步兵射击彻底摧毁的。托尔斯泰让我们了解了战争的“感觉”而不是战役或战斗的逻辑;他让我们看到了战场的地形,而不是让战场变得透明的、使其理性化并让其显得比实际情况更有序的战地地图。

   在描写社会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在这里,托尔斯泰让我们感受到的是某种地形而不是地图。在书的这些部分,他努力刻画的是作为一个贵族、作为“社交界”的一员、作为俄罗斯人、与农奴打交道、在狩猎伪装下一坐就是一整天、骑着马穿行在猎狗群中、进行决斗、坠入爱河、结了一门好亲事或糟糕的亲事、养育孩子、遭受丧偶之痛或被所爱的人背叛究竟是何感觉。他发自内心地、以同情的态度但并非不加批判地描绘了俄罗斯贵族的生活。他描绘了旧制度的最后的辉煌时刻,此时,沙皇成功地激励全俄罗斯人民保卫神圣祖国的土地,贵族获得机会领导军队抵抗侵略者。但托尔斯泰站在他自己时代的有利的时间点上——1805年的“六十年以来”——可以看到俄罗斯贵族来日无多了。他对罗斯托夫的描述表现了一个典型的贵族家庭已经因经济困难而备受困扰,其社会功能也受到了质疑,而它的社会基础——由于以农奴劳动为其基础——也逐渐分崩离析。这个家庭正是所有其他贵族家庭的缩影。这样的家庭总是由这样或那样的上了年纪的暴君统治着,他们未来的主要希望就在于他们能否将他们的女儿嫁给一个颇具资财的土地所有者。托尔斯泰对这个时代俄国社会生活的描写和他对历史的描写一样没什么罗曼司的东西。

   在《战争与和平》当中,拿破仑皇帝才是历史以疯狂的方式所造访的人,最初历史让他获得了并不真正属于他的军事胜利;其次,又把他提升为皇帝,使之掌握了至高的政治权力;最终,驱使他构想出一个不可能执行的军事战役。历史造就了所有这一切,但并非出于任何道德或形而上学的目的。这是因为,“历史”不过就是人们为事件之实际所是赋予的名称,这些事件包括过去发生的事、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和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既然这些事件没有表现出计划或目的,因而对它们的研究所形成的任何可能的知识都是一种纯然局部性的、或然的、具体的和有限的知识。

   所以,在托尔斯泰看来,知识当中更好的部分就是谨慎和勇气。《战争与和平》中的正面人物——库图佐夫元帅、皮埃尔·別祖霍夫、尼古拉·罗斯托夫、他的妹妹娜塔莎、公爵小姐玛丽雅、神秘的农民普拉东·卡拉塔耶夫——最终都因深刻地洞悉他们应该放弃什么而成为真正富有的人。最终,在小说的结尾,拿破仑被送回巴黎、被废黜和流放,战胜他的人库图佐夫也已去世,亚历山大沙皇沉湎于神秘主义并受到江湖骗子的操纵,莫斯科也得到了重建,在发生了所有这一切之后,尼古拉和玛丽雅结为伉俪、皮埃尔和娜塔莎幸运地享受着四个子女的绕膝之乐,但在他们身上,很少体现出在人类的机巧智慧和社会手腕方面的长进。小说的首要人物皮埃尔看上去和过去一样不谙于社会现实;娜塔莎与其说是成熟了不如说只是长大了;尼古拉因为和他的确喜欢但还谈不上爱的一个女人结了婚而解决了财政困难;而沙皇则陷入了对俄罗斯社会的反动认识当中,他完全不理解俄罗斯,这种情况将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当中酝酿一次大的革命,等等。历史不是让我们理解的,而是让我们经历的——如果我们幸运的话。

   注释:

   [1]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导言草稿”,见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毛德译本,背景和来源,考证》(War and Peace: The Maude Translation, Backgrounds and Sources, Criticism),第二版,纽约,1996,第1087页。本文下面所有引文皆来自这个译本,简写做“wp”。这篇文章最早以标题“反对历史现实主义”( Contro il realismo storico)载于弗朗哥·莫雷蒂(Franco Moretti)编:《小说》第五卷《教训》(Il romanzo, vol. V: Lezioni, Turin 2003 ),pp. 221–37.

   [2]艾亨鲍姆用以下的词语说明了托尔斯泰历史观发展的特点:“托尔斯泰最初的反历史主义决定了他相当温和的战争—家庭编年史的想法。后来,受到时代关注焦点的触动,他开始将编年史转变成为一种历史诗剧,转变为一种史诗,并引入了一系列历史哲学观。他的反历史主义成为了历史虚无主义,而他的编年史小说成为了一种新文体,这种文体通过把类似小说的情节与带有哲学推理的历史素材相结合而发展形成。这结果是一种否定性的文体,因为构成这种文体的各个要素相互冲突。”艾亨鲍姆接下来继续说“托尔斯泰的小说原非新文体”而是对19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两种流行的小说形式——一种是家庭或“地主生活”小说,另一种是军事历史小说——的结合。鲍里斯·艾亨鲍姆:“俄国文学史语境中《战争与和平》的文体”,载于wp, p. 1126。

   [3]wp, pp. 886, 892.

   [4]wp, p. 664.

   [5]wp, pp. 1040—1.

   [6]wp, pp. 1040—1.

   [7]wp, pp. 941.

   [8]wp, pp. 977—80.

   [9]wp, pp. 873.

   [10]wp, pp. 1200—1.

   [11]wp, pp. 1201.

   [12]wp, pp. 1201.

   [13]瓦尔特·司各特的第一部小说。1814年,司各特出版了该系列的第一部小说《威弗利》,大获成功。该书讲述了1745年苏格兰詹姆士党人企图通过起义协助一个苏格兰家族复辟,重新登上英格兰皇位的故事,开创了欧洲历史小说之先河。——译者注

   [14]wp, p. 1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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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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