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央:黄乃伯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46 次 更新时间:2017-04-21 13:14:14

进入专题: 黄乃  

李南央 (进入专栏)  

  


   黄乃伯伯去世的消息,是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2004年2月的那个周末,我照例给父亲打了“平安”电话。父亲在大洋那一边说的第一句话是:“黄乃去世了。”我的手不能控制地颤抖起来。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的朋友不多,她和父亲共同的朋友就更是少之又少了。黄乃伯伯便是这凤毛麟角中的一位。

  

   黄乃伯伯是我爷爷的好朋友黄兴的遗腹子,同父亲李锐从小学起就是好朋友。他后来去日本留学,父亲则进了武汉大学。不过因为都是要为民族而战的热血青年,不约而同地先后去了延安,因此也就认识了父亲新婚的妻子范元甄——我的母亲。1940年起,三人一起在延安呆了六年。父母常常不叫他黄乃,而称他作黄牛。由此可以想见黄乃伯伯是一个多么忠厚的人。这点我从父母延安期间的通信中得到了印证。

  

   1940年2月22日,父亲给母亲的信中说:“星期日晚,黄乃请我吃晚饭,我们在月光下散步很久。我已告诉他,恐怕你需钱用,要他给你。”那时我的父母刚刚到延安不久,母亲又发现自己怀了孕。本来以为延安会更好些,对现实的失望和意外地有了孩子,又没有钱买吃的东西补养怀孕的身体,使母亲的心境十分不好。父亲能向同样没有经济来源的黄乃伯伯开口要钱,这得是多么亲近的关系才能说得出口的事。父亲是个很骄傲的人,若不是知道对方一定会设法帮忙,他是不会开口的。而且不是借,是要。可见父亲和黄乃伯伯关系的不一般。

  

   最深刻的了解,

  

   最关心的慰问,

  

   最忠诚的信赖,

  

   最有益的帮助。

  

   ……

  

   这样,便更接近、更亲密,

  

   更尊重、更谅解,

  

   更单纯,更安静,

  

   总之,感情更好,更真切,更坚实。

  

   黄乃1940年5月30日

  

   这是黄乃伯伯写在母亲延安时期的一个日记本扉页上的赠言。父母亲是1939年最后一天到延安的。大概他从同父亲的交谈中知道,母亲还不习惯延安的艰苦生活,常同父亲吵架,特意写下这样一段话,劝慰好友的妻子处理好感情生活。用词之委婉,情谊之深切,显然是考虑到母亲性格的别扭而慎之又慎地落笔的。母亲一直保留了这张赠言,没有从日记本中撕去,看来是听进去了。在共产党铁血的队伍中,历经无数的运动,老一辈共产党人之间几乎没有保留下什么私人的感情,但是黄乃伯伯是少数例外中的一个。他一直没有改变他在那一时刻写给朋友的赠言中所表达的温情和友谊,他的心永远充满了爱。

  

   1942年12月20日,母亲给父亲的信中说:“我吃过饭以后,黄牛送我回家的。他送我过来山这边。”那时父亲在清凉山的《解放日报》工作,相距在王家坪总政工作的黄乃伯伯不远。

  

   1942年9月18日,父亲给母亲的信中说:“昨天遇见黄牛,他说已写信给你,要我们星期天去他那里吃饭。”

  

   1943年的3月3日,父亲给母亲的信中说:“昨天黄牛来,他答应给我一双新鞋。”两天以后,父亲即写道:“黄牛送来一双好得很的鞋子。”

  

   送朋友的爱人回家,请朋友吃饭,送朋友鞋。延安的路很难行走,要翻山,要走崎岖不平的土路,没有对朋友那份爱屋及乌的笃实的爱,黄乃伯伯是不会受这份累的。在延安物质极其匮乏的日子里,得到一点好吃的东西,得到一双新鞋是多么不容易,可是黄乃伯伯却要与朋友分享,或干脆给了朋友。这份厚道,让人感动。

  

   黄乃伯伯的善良是不因情况有变而变的。

  

   母亲在她1944年3月15日的日记里写到:“跳舞时也常遇黄乃,他是愿意与我谈话的。我几乎想不理他。我很想有机会碰到李锐以及所有他的朋友一起,让我表示一次我对他们的怨恨!”父亲1943年的4月被抓进了保安处,从母亲的这段日记中可以看出,黄乃伯伯并没有因朋友出了事而冷落朋友的妻子。倒是我的母亲,因为丈夫出了事,对他的朋友便也充满了怨恨的情绪。父亲告诉我,那时是因为一个武大的同学被逼供不过,承认自己是特务,并咬出他是领导人,因此而遭到“抢救”。博古知道黄乃伯伯和父亲是世交,找到他,向他了解情况。黄乃伯伯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我父亲不是特务,但是他对博古表示:坚决不相信这个从小的好朋友会当特务。博古因此向他交了底:“有人咬他。”

  

   父亲从保安处放出来后,两人因为母亲在父亲被关期间发生的事情离了婚。后来父亲在众多好心人的劝解下准备和母亲复婚时,忠厚的黄乃伯伯却告诉父亲:“葡萄是酸的,吃不得。”没有一颗对朋友真诚的心,是不会说出这种与众人意见相左的话的。父亲没有听。知道父母复婚后感情一直不是十分融洽,黄乃伯伯曾写信给他们两个人:“你们能够亲密团结,在互相尊敬,互助互谅的前提下,调整关系,达到合作的目的。年纪都不小了,你们又有孩子。我和向明都很爱智强,他对我们也很亲。现在我们分离了,一看到孩子就想到家庭的不幸,请记着我的经验。”黄乃伯伯的心地实在是太好了!

  

   在父亲1959年庐山会议出事,父母再次离婚以后,母亲的处境并不因为与父亲划清了界限而怎么好。黄乃伯伯此时没有中断与我母亲的友谊,一直与她保持着联系。黄乃伯伯的造访,总能使母亲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弥漫在家里阴沉压抑的气氛可得到些许、短暂的缓和。我因此总盼着黄乃伯伯来做客。母亲对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他的坏话,这在母亲是绝无仅有的。

  

   记得黄乃伯伯是“文革”后第一个和母亲取得联系的老朋友。母亲那天回到家情绪好极了,很高兴地告诉我,有了黄乃伯伯的消息,他和一位叫安琳的阿姨结婚了。母亲说安琳阿姨原来的丈夫是著名的电影演员张平,他后来移情别恋,这和黄乃伯伯的遭遇十分相近,因此两人感情甚好。母亲说安琳阿姨很不整洁,不会料理家务,但是黄乃伯伯什么也看不见,正好不会苛求,不会产生矛盾。和安琳阿姨的结合,使得黄乃伯伯终于有了一个温暖的家,有了一个体贴照顾他的妻子。

  

   黄乃伯伯的前两个妻子我都没有见过,但是他失明后的第一位妻子我见过,并且十分地喜欢。母亲让我们叫她小九九阿姨。这位小九九阿姨是在《中国青年报》上看到著名女记者彭子冈报导的黄乃伯伯的事迹后,不顾家人的阻拦,跑到北京找到黄乃伯伯,坚决要嫁给他的。他们结婚不久即到我家做客,大人们在房间里面聊天,梳着两条细细的小辫子的小九九阿姨,搂着我和哥哥坐在门外的楼梯上给我们讲故事。我觉得她不是大人,而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孩子。记得她给我们讲了一个长工如何跟地主斗争的故事,长工用计弄得地主满身满脸的屎尿。我和哥哥笑呀、笑呀,肚子疼得实在是受不了。从此以后,我就盼着黄乃伯伯再来做客,我好听小九九阿姨的故事。可是小九九阿姨没有再出现了。母亲说,小九九阿姨的哥哥在最开始就极力劝过她,告诉她先进人物不一定能够成为合适的丈夫。对方比她大十多岁,经历极其不同,又是个盲人,婚后的困难和矛盾是难以估量的。但是充满激情的姑娘哪里听得进这些话。事情的发展不幸让小九九阿姨的哥哥言中了。小九九阿姨没有足够的精神准备,对黄乃伯伯的什么也看不见,生活上对人的需要很快就感到是承受不了的负担,再加上两人的共同语言实在是太少,脾气变得很暴躁。其实在小九九闯入黄乃伯伯的生活之前,他刚刚经历了第二次失败的婚姻。因为黄乃伯伯的失明,这位在延安时曾是日本共产党总书记野坂参三的妻子的阿姨(庄涛)和黄乃伯伯分了手。黄乃伯伯知道天天面对一个失明的的丈夫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承受的,因此其开始并不同意与小九九阿姨结合,只是敌不过那颗年轻而热烈的心。这时他非常地体谅小九九阿姨,冷静地主动提出了分手。小九九阿姨回四川去了。父亲告诉我,黄乃伯伯去世时,小九九阿姨曾经和安琳阿姨联系过,想带着与黄乃伯伯生的儿子来参加遗体告别。想来,和黄乃伯伯那一段短暂的共同生活还是给她留下过美好的东西的。

  

   黄乃伯伯在感情生活上经历过太多的挫折。他在延安时的第一个妻子向明阿姨,因为撤出延安后两人分在不同的地方工作,被第三者插了进去。他给父亲寄去了因即将失去爱人而怅惘无比的诗句:

  

  

   (一)

  

   你旅行于海洋之上,

  

   不知道它的宽阔?!

  

   你散步在森林当中,

  

   没发现它的幽深?!

  

   你在山头仰望着晴空,

  

   没看出它的包容一切?!

  

   你端详着一块古碑,

  

   不懂得它历史的长久?!

  

   你熟睡在春阳底下,

  

   没感到它的温和?!

  

   你面对这一盘刚上席的莲泥,

  

   表面看来,以为它是凉的。

  

  

   你的记忆像一个字纸篓,

  

   保存了人家无数微琐的

  

   粗心、鲁莽和过失。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李南央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黄乃  

本文责编: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大浪淘沙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4049.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