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劼:薛宝钗的生存策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40 次 更新时间:2016-10-01 23:35:17

进入专题: 薛宝钗   红楼梦  

李劼 (进入专栏)  

   在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三个人物之间,薛宝钗无疑是一个最具阐释性的形象。这个形象的张力在于:她在小说的写实层面上是一个极具规范的大家闺秀,而在小说的隐喻层面上却又恰好身处创造性推动的历史发生学位置,亦即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三”之位。在《圣经》中,该位置上的角色由蛇扮演,在《浮士德》中由梅菲斯特扮演,而在这《红楼梦》中却恰恰由这样的一个好像是“讷于言而敏于行”的少女扮演。在一个最具变易意味的位置上,小说出示了这个最为规范的人物。

   如果人们在贾宝玉的死亡准备和林黛玉的爱情期待中看到的是作者的憧憬和歌赞的话,那么在薛宝钗的生存策略中所蕴含的则是作者的叛逆信息和批判指向。因为无论是存在的诗意上还是历史的锐意进取,在薛宝钗那里全都体现为生存的策略而不是人生的历险如贾宝玉或者生命的体验如林黛玉。一个狡黠的眼神或者一个莫测高深的微笑便把薛宝钗从贾宝玉和林黛玉那里清清楚楚地划分开来。而历史的创造意味也就在这样的眼神和这样的微笑中被消解得干干净净,一如杯水之于沙漠。

   从薛宝钗的生存策略中人们可以瞥见典型的中国人的生存方式和生活形态;而从作为这种生存策略之象征的薛宝钗形象本身,人们又可以感受一部了无生趣的历史是如何以死而不僵的形态不声不响地延续下来的。也即是说,有关薛宝钗形象及其生存策略的解读是双重的,既是人物本身的解读,又是该人物所象征着的历史的解读。

   或许是这个形象所据变易位置的缘故,与诗意盎然的林黛玉在开卷部分文文静静地进入贾府不同,薛宝钗的进京可谓雷声大作,其兄薛蟠一挥手便是一条人命案,而且这种威势在小说的写实层面上又显得与薛宝钗毫无干系。然而,即便这不过是薛家的霸道,但随着这股霸气进入贾府的薛宝钗却实实在在地打破了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两小无猜的平衡和宁静。而且十分绝妙的是,小说告诉读者,薛宝钗本人对此“浑然不觉”。

   当人们提及《圣经》中的那条蛇或者《浮士德》里的梅菲斯特时,他们的道德审判是明确无疑的。但人们现在面对这样一个“浑然不觉”的少女时,难道也能同样毫不迟疑地将她归属于魔鬼么?要知道,这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淑女,尤其在当今这个极为沦丧的朝代,这个淑女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雍容华贵。因为大观园早已成为遥远而难以企及的回忆,所以即便是它的叛徒也变得光彩夺目。

   透过这样的屏蔽和障碍,我理解过去的读者何以将贾雨村在闺阁中的对称者指认为王熙凤,而忽略了小说在第一回的回目上给出的阅读暗示:“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在此,通灵所识者,乃作为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的贾宝玉和林黛玉;而闺秀所怀者,在实写层面上是甄士隐家突然腾达的丫鬟,在隐喻层面上的所指则是“钗于奁内待时飞”一句暗示的薛宝钗。正如木石前盟所蕴含的宝黛之情作为真事在梦幻中隐去一样,作为金玉良缘所意指的贾薛联姻则以假语形象在尘世留存。

   然而也许是薛宝钗形象太得中国读者的人心了,几乎没有人愿意把这个“品格端方、容貌美丽”的小姐与“腰圆背厚、面阔口方”的贾雨村先生联系到一起。而事实上,薛宝钗形象的确蕴含着中国民众的道德规范和中国历史的读解密码。亦即是说,这个形象是了解中国人际结构的全息读物,其全息性可抵得上一部《资治通鉴》这样的皇皇巨著。在这个意义上,薛宝钗的生存策略几乎就是一部处置人际关系以及从事政治斗争的形象指南。

   在薛宝钗的生存策略中,浑然不觉只是一种手法,此外尚有杨妃戏蝶、机带双敲、讽和螃蟹咏、兰言解疑癖、小惠全大体、脱身避嫌疑等等一大串精彩节目。宝姐姐平日里寡言罕语,自云守拙,但在关键时刻却动如脱兔,一出口总能收到可观的利益和动人的效果。虽说是个闺阁少女,但其世故之深,绝不下于贾雨村式的须眉官僚。也许是中国政治和家族结构的高度对称的原因所致,薛宝钗的生存策略全然等同于帝王将相之间的宫廷和官场的处世之道。在此,利益博弈和道德面具分别作为一阴一阳的策略核心互相补充互相照应。

   与林黛玉的寄人篱下不同,薛宝钗进京的缘由在于待选才人赞善。薛家虽然“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但毕竟由于其父早逝,金银满箱而势单力薄,所以补势之不足乃薛氏家族的当务之急。正如贾雨村有“求善价”和“待时飞”之志,薛宝钗抱有待选之心,而且宫中待不成,退而求其次,便是通过金玉良缘与贾氏家族的联姻;这在贾氏家族又正好求之不得,其时该家族正处于势在而金库日渐亏空的入不敷出的窘境。这种两大家族之间的势力和金钱的互缺互补,不仅双方家长了然于胸,即便远在宫中的贾元春也洞若观火,她送出的赐物所肯定的不是木石前盟而就是金玉良缘。

   小说在写法上的高妙在于,有关这种利害关系,整个叙述不着一字。这不是作者故作高深,而是他明白中国社会的一种人际默契:说得的做不得,做得的说不得。比如忠臣烈女之类的道德标榜和张扬,这在聪明的人都明白,不过是说说而已,只有愚夫痴女才会如此当真玩命;相反,牵涉到实实在在的利益纷争,大家从来不会公然挑明,而是不停地诉诸种种冠冕堂皇的口实,对实际内容讳莫如深。正是这样的做得的说不得,薛宝钗才对林黛玉的尖刻浑然不觉。与林黛玉的桀骜不驯相反,薛宝钗时时处处照章办事。由此,这位宝姐姐在薛林之战中理所当然地占了先手。

   薛林之战的挑起者不是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的感情,而就是薛氏家族和贾氏家族之间的利益;薛宝钗不是就个人情感而是从家族利益连同自身利益出发,挑起了这场在小说中最为令人瞩目的人际战争。这场战争的核心不是为了击败对手,而是为了夺得婚姻。沉默寡言的薛宝钗心中对此十分明白,也正是这样的明确性,使她可以对林黛玉的种种讥讽置若罔闻,但一旦贾宝玉表示什么姿态,她马上毫不迟疑地加以反击。诸如带机双敲、讽和螃蟹咏之类,起因都不是因为林黛玉的尖刻,而是贾宝玉的感情倾向。即便是贾宝玉为了和林黛玉说话而请她去陪贾母抹牌,她也会当场反唇相讥:“我难道是为抹牌才来的么?”

   薛宝钗在自身利益上的这种明确性,在人际关系结构的隐喻层面上,有其天然的逻辑性。因为在三的位置上,人物不具备历史的实体性。所谓三生万物不是三本身意味着万物,而是三通过与二的关联尤其是通过对一的作用才实现其变易。在《圣经》中,尽管蛇启迪了人类的始祖,但人类的历史毕竟还得由亚当来创造。同样,在《浮士德》里,梅菲斯特要实现历史的意志,必须把浮士德请出书斋。蛇的智慧和梅菲斯特的意志,不诉诸亚当或浮士德的力量,那么也就仅仅是智慧和意志而已。因此,尽管薛宝钗的对手是林黛玉,但她所要攫取的目标却是贾宝玉。林黛玉再尖刻,对薛宝钗来说也构不成婚姻;唯独那个看上去浑浑然的贾宝玉才是她实现婚姻的必经之路。她可以忍受林黛玉的所有冷嘲热讽,但她经受不起贾宝玉在爱情和婚姻之间的丝毫动摇。正是这样的缘故,当她看到贾宝玉为林黛玉的诗会夺魁高兴得手舞足蹈时,按耐不住一腔怨恨,以比林黛玉刻毒一百倍的语句写了那首尖酸之极的螃蟹咏。

   可见,薛宝钗怕的不是同性中的异类,而是异性中的同类。尽管她是世俗社会的高士,但以她的那种城府,她尽可以在同性中所向披靡,但一踏入男人世界就变得底气不足。她想象不出在异性世界中还会有她的异类,或者说,出于她对男性世界的与生俱来般的认同,她无法揣度异性中的同类居然会变成同性中的异类那样的异端。在她的心目中,林黛玉是不可救药的,虽然她向对方显示过她的兰言和关怀,但这并不妨碍她不无幸灾乐祸地看着对手一步步走向毁灭。或许正是这样的心理,在她母亲爱语慰林妹妹的时候,她会在一旁以胜利者的姿态玩弄将失败者推入薛蟠那个泥潭的恶作剧。

   然而,她无法理解天底下还会有贾宝玉这样的男人,不爱武装爱红妆。这个以女子无才便是德自许的少女,一步步地走进她所精心策划的男人世界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贾宝玉那样的男人正在从那个世界中一步步地走出来,走向她所不屑的女儿世界。要知道,这个身处大观园女儿世界的宝姐姐从来没有把她所属的世界当回事,《西厢记》、《牡丹亭》那样的故事,在她只是小时候读着玩玩的东西,哪里就把这种儿女私情当真了呢?而她一个少女尚且不把这些玩话当真,她怎么能想象贾宝玉那样重要的一个爷们会如此认真呢?可怜她机关算尽,最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婚姻,却得不到她为此花了那么多心血的那个男人。

   至于后四十回续作中的圆房得子,不过是高鹗之流以拙劣的手法硬发给她的一个道德奖品。这个贾雨村式的少女形象,在事实上的结局是,正当她踌躇满志地一面看着林黛玉归西一面走向胜利的洞房时,她突然发现她到手的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婚姻。这种空洞在于,除了婚姻及其庄严的仪式,其他什么都没有。她夺得了婚姻,却失去了作为婚姻对象的那个男子。正如林黛玉期待了一场不可能兑现的爱情,贾宝玉追求了一个不会在尘世落实的诗魂,薛宝钗夺得了一个没有对象的婚姻。命运在此再一次出示了其内在的逻辑连同不无警世意味的黄牌警告:

   任何有目的的努力最终得到的都是努力的过程而不是努力的目的本身。

   应该说,在其隐喻世界中,薛宝钗的使命与那条蛇或者梅菲斯特是一样的,即旨在如同把亚当诱离伊甸园或把浮士德引出书斋一样地把贾宝玉带出大观园。但是蛇和梅菲斯特成功了,唯独薛宝钗却失败了。如果说这是因为薛宝钗本身缺乏魅力没有诱惑力,显然不能成立。她不仅生有让贾宝玉变成呆雁的丰润玉臂,而且还有美丽的容貌和端庄的资质,写出诗作来也不失身份,不语婷婷,诸如此类。这样的形象至少足以把那些可怜的续作者连同许多同样可怜的世俗男子弄得神魂颠倒,口水直淌。我想她在那个神圣使命上的失败只能归咎于生不逢时,以致命运不济。

   蛇的形象虽然丑陋,但它却出现在创世纪中;梅菲斯特形象固然可怕,但他却正值整个西方文明如日中天的当口;遗憾的只是雍容华贵的薛宝钗恰恰在末世之际走向贾宝玉。那个蠢物不仅不愿走出大观园,而且还抱定了与大观园同归于尽的决心。亚当不走出伊甸园,也许就不存在人类历史;浮士德不走出书斋,也许西方世界至今滞留于中世纪的黑暗;但贾宝玉不走出大观园,结果会怎么样?这不仅为薛宝钗所始料不及,也为所有的人们无以揣度。但问题在于,贾宝玉的拒出大观园已经成了事实,致使胜利了的薛宝钗只好向隅而泣。在此,所谓由色而空再一次出示了其实际内涵。

   虽说《红楼梦》中的这三位主人公最终各得其所,林黛玉获得贾宝玉的一往情深,贾宝玉实现了由色而空的人生,薛宝钗夺取了贾氏家族的婚姻,但所有这些所得,在其另一面又显得空空如也。林黛玉得到的是无望的爱情,贾宝玉实现的是空幻的人生,而薛宝钗进入的却是没有婚姻对象的洞房。命运的逻辑在此显得如此严谨,纹丝不乱,一环紧扣一环。这里的三个关键人物只要各自后退一步,整个历史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剧。好在他们三个都是认真严肃的,谁也没有放弃自己的立场和追求,谁也没有放弃自身的规定性和存在性,谁也没有放弃这由色而空的生命历程;这之中即便有什么悲剧意味,也因为这三个环节连同其关联结构的合理性。

   所谓悲剧,在此不是什么历史的必然要求和这种要求无以实现之间的冲突,而就是这种命运本身在逻辑上的合理性。曹雪芹领略了这种合理性,他写出了《红楼梦》这样的命运之作;相反,高鹗之流续作者违背了这种合理性,结果以狗尾续貂的粗俗贻笑后人。

   当然,薛宝钗在贾宝玉身上的失败,在另一种意义上说,在于她对来自男人世界又居住在大观园中的这个男子的误读。她以为贾宝玉如同其他男人一样是泥做的,她不知道这个说出男人是泥做的男孩本身恰好不是污泥,而是顽石,并且经由林黛玉之泪的清洗而成为宝玉。这个在世俗世界战无不胜的女子,对神明世界却茫然无知。或许是将世俗的人际关系看得太真切,结果造成了在审美上的天然失盲。

当她耍弄金蝉脱壳计时,当她得意于“白玉堂前春解舞”时,当她乐滋滋地唱道“好风凭借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李劼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薛宝钗   红楼梦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1594.html
文章来源:《历史文化的全息图:论红楼梦》

1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