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建勇:想象的民族(国家)与谁的想象

——民国时期边疆民族问题话语的双重表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14 次 更新时间:2015-12-28 16:00:12

进入专题: 边疆民族问题  

冯建勇  
以至于有论者直指“这是近年来历史教科书上的大进步”。

   3.官方“国族-宗支”理论体系之构建

   1937年卢沟桥事变以后,中国民族主义的呐喊与中华民族认同意识空前高涨,构建一个全民族的抗日统一战线成为这个时代的呼声。国民政府顺应了这种民族主义情绪,同年7月17日蒋介石在庐山发表的“最后关头”谈话中提到:“我们固然是一个弱国,但不能不保持我们民族的生命,不能不负起祖宗先民所遗留给我们历史上的责任……如果战端一开,那就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抗战期间,为进一步强化中华民族一体论及“国族”观念,国民政府提出了“国族-宗支”理论。1942年8月27日,蒋介石在西宁对这种理论首次作了公开阐述。他在演讲中谈及:“我们中华民族乃是联合我们汉、满、蒙、回、藏五个宗族组成一个整体的总名词。我说我们是五个宗族而不说五个民族,就是说我们都是构成中华民族的分子,像兄弟合成家庭一样……我们集许多家族而成宗族,更由宗族合成为整个中华民族。”他宣称,中华民国是由整个中华民族所建立的,而中华民族乃是联合汉、满、蒙、回、藏五个宗族组成一个整体的总名词;中华民族的形成是先聚集许多家族而组成宗族,更由宗族合成为整个中华民族;中国人民有宗族之分支,无种族之区别,古代所称的“四夷”、“四裔”均系炎黄子孙,近代所谓满蒙回藏亦是如此,都是中华民族。故而,宗族是构成中华民族各单位的最准确的称呼。随后,为迎合蒋介石西宁讲话之精神,国民政府内政部在制定的《民族政策初稿》中亦宣称要“树立中华民族一元论理论基础”。

   1943年,以蒋介石个人名义出版发行的《中国之命运》对“国族-宗支”理论作了进一步的阐述。蒋介石的“宗支理论”,在事实上运用地域的直观性来统合民族的隐晦性,这在一定程度上与时人倡导的民族-国家观念具有一定的契合性,实际上是将民族国家观念植入现代中国的一种尝试。为了彰显民族国家和国民政府法统的合理性,它用“宗支”的理念凝聚蒙、藏、回、满等边疆民族,用以指向过去;而用“国族”这一被构建出来的共同体来统合全体中国国民,借以彰显当下。这正是国民政府进行民族国家构建动员的一个重要举措,其目标在于从政策导向上淡化个体的族群意识,强化对中华民族的认同,竭力避免各族民众因族属认同问题而可能导致的政治冲突。另外,蒋介石的宗支理论将“国族”、“宗族”并举,表明蒋介石已经隐约地认识到了政治化的“民族”(蒋氏称之为“国族”)与文化性的“族群”(蒋称其为“宗族”)权利之差异。在其看来,唯有政治化的“国族”拥有构建国家的权利,而文化性的“宗族”断无主张特殊政治权利的资格。

   对于中国近代社会做过专门研究的孔飞力曾言,当政治环境的变化对中国社会形成重大威胁之际,人们往往会围绕着种种“根本性议程”(constitutional agenda)而形成共识。不言而喻,对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国社会而言,其“根本性议程”乃是团结全体中国人民,组成统一的抗日民族统一阵线,故而“中华民族是一个”的呼声日唱日高。彼时,国民政府巧妙地以产生于中国内部的传统的价值观(譬如“宗支”理念),来为这样的议程进行辩护。当然,亦应看到,随着中国国家逐渐融入世界的潮流,这些议程中亦融入了外部的思想(譬如“民族国家构建”理论)。然而,即便是这些外来的思想,也在融入的议程中受到了中国“特质”的再造。

结语

   过往研究表明,传统中国处于一种自我满足的“华夏体系”之中,拥有一套运营健全的并能支持其运行的社会文化体系。然而,1840年鸦片战争以降,由于政治、军事、外交上的迭次失利,清统治者不得不在实践层面逐渐接受所谓的“西方条约体制”。尽管如此,至少在清朝统治的最后二三十年间,统治阶级、社会精英大都对传统中国文化体系、传统政治运作机制充满了自信。倭仁“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张之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话语可以作为注脚。然而,这种虚妄的自我优越感并没能维持太久。“清末新政”以降,越来越多的中国人走出国门、迈向世界,与之相对应,亦有越来越多的西人阑入中国大门。他们分别代表两种不同的文化体系,相互碰撞、交流。稍后,伴随着中央政府代表的中国国家在国际舞台上不断地受挫,它的臣民们对于现行的政治体制亦越发感到不满,进而上升为对传统中国文化之质疑——在他们看来,要想让中国国家更好地融入西方人主导的世界体系,必先接受这一世界体系的文化内核。

   可以想象彼时建国者和知识精英面临的困境:他们汲汲于维系近现代中国之国际地位,却不得不因此抛弃原有的政治理想和文化体系,进而运用全新的、颇为流行的、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体系所主张的“民族国家”模式构建一个自认为全新的中国国家。为此,他们试图通过将诸如“孔子”、“儒家”之类的词语及其所代表的以传统的华夏-中国为中心的大一统世界体系标示为断烂朝报,以求得自身之解放。该种叙述结构或话语体系流行的内在企图,在于以全新的姿态迎接以西方国家为中心的“民族国家”体系在中国之生根发芽,其结果,则是埋葬了旧有的“天下-中国”体系。这一潮流在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前后达到了顶峰。伴随着旧的文化体系被打倒、新的文化体系被树立之进程,“民族”的概念与“民族国家构建”的理想逐渐被应用于彼时中国的政治、文化实践。亦就在此间,所谓的“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民族自决”号召在中国知识界俨然成为一种流行的话语。

   不幸的是,如果以后来者的视角观之,这或许仅仅是基于时人的一种美好愿望。值新旧破立之际,彼时的建国者和理论界显然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于是,在他们将这一新的话语体系至中国境内,并试图运用这一体系维系国家-民族、核心-边缘之互动的时候,才发现:忽如一夜春笋破土而出一般,民族国家体系与彼时中国既有的政治、文化、历史遗存万难做到无缝对接;相反,却因此造成了边缘与主体、民族与国家之间的持续内在紧张与对抗。如果说,这种业已成为常态的、存在于边缘与主体、民族与国家之间的张力,在承平时期尚能存在于国家(政府)所能容忍的范围(即不触及自身统治的合法性、不损害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那么,在进入1930年代前后,这种局面似乎有所恶化。日本、苏联等开始利用先发的“民族国家”话语,解构中国国家之统一性,为其侵略中国的正当性作辩。正是基于此等情势,处于国家与民族、核心与边缘之间博弈的各方开始对民族国家体系予以反思和检讨。

   根据本文的研究,基于特定的国运与世局,这一时期的主体族群知识分子从维护中华民族的历史同源性和当下一体性出发,创造了不同于传统史学编纂方式的“民族史观”历史编纂体系,致力于构建一个能够将生活在彼时中国境内的汉族和非汉民族包容在内的中华民族(亦即“国族”),以迎合“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西方民族国家构建模式,并服务于彼时中国的民族国家构建之标的。在中央政府、主体知识分子群体看来:没有线性历史的民族将会很快被挤出历史舞台,因为他们无法形成一个紧密的共同体,以应对来犯之敌;并且,更为可怕的是,来自内部边缘群体与核心地区主体人群之间的张力,有可能将一个统一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和一个积弱的中国国家拱手相让。于是,我们可以观察到,在这个国族构建的火热时代,傅斯年、顾颉刚、金毓黻、凌纯声、芮逸夫等学者,皆以其学术论述塑造国族;国民政府则直接以其理论模式阐扬、制度框定之办法,投身于国族边缘再造之行动中。据此,亦可以深刻体察到,这种涉及民族、国家、疆域的历史叙述,既是一种学术立场,亦可谓一种意识形态,它或多或少地包含了一些政治关怀。

   与上述主体社会精英之回应形成反衬的是,对于同时期的边疆地方民族主义者而言,他们所要求的民族国家形式及内容,与主体知识分子群体的看法迥异,后者的话语表述将中国当作一个中央集权的现代国家,以至于难以容忍边疆地方的传统与自治的地位。于是,他们与中央集权者之间的斗争体现于两大领域,即政治领域与话语领域,它们将决定由谁、用什么样的语言才可以界定正在出现的、占主导地位的“民族”(国家)想象。事实上,中央政府对于边疆地方主张的“自治”或“独立”,大多会持这样一种态度:多主权的历史表述,典型的如战国时期或唐代的藩镇割据,都是混乱与衰败的象征,而中央集权总是与和平时期联系在一起。与此相对应,很多时候,很多场合,边疆地区民族上层的民族(国家)想象,却像20世纪初出现的《新广东》、《新湖南》等类似各省自治宣言所表达的话语那样,尽管这些历史并不一定主张地方分裂主义。或许可以这样表述:与20世纪初期内地各省的自治活动一样,这一时代的边疆民族上层精英亦在书写着民族国家历史的另一种话语。

    进入专题: 边疆民族问题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民族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5732.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