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庆炳:《文心雕龙》论人与自然的诗意关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81 次 更新时间:2015-12-14 14:5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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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点看,“与心而徘徊”比“随物以宛转”更为重要。所谓“与心而徘徊”,就是诗人以心去拥抱外物,使物服从于心,使心物交融,获得对诗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心理场效应。这一思想是刘勰反复强调的。他在《诠赋》篇中提出“睹物兴情”、“物以情观”的思想,《神思》篇中又提出“神与物游”的说法,而在《物色》篇的“赞”词中又强调“日既往还,心亦吐纳”、“情往似赠,兴来如答”。上述这些说法虽有细微区别,但其旨意都是讲不能滞留于物貌的了解上面,而要以情接物,使物成为诗人目中心中之物,成为一种心理印象,成为一种与物貌的僵死状态不同的、富有诗情画意的图景。铁钦纳在谈到由物理境转入心理场问题时举例说:“热是分子的跳跃;光是以太的波动;声是空气的波动。物理世界的这些经验形式被认为是不依赖于经验着的人的,它们既不温暖也不寒冷,既不暗也不亮,既不静也不闹。只有在这些经验被认为是依赖于某个人的时候,才有冷热,黑白、彩色、灰色,乐声、嘶嘶声和呼呼声。”(41)饶有意思的是,刘勰早在1500年前就指出过这种现象了。他在《物色》篇写到“与心而徘徊”后,也举《诗经》中的艺术描写为例,他说:“‘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日出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他的意思是这些事物本来都是与人的感知、感情印象无关的(即物理境),但经诗人“与心而徘徊”之后,就用“灼灼”、“依依”、“杲杲”等具有感情的词去着色,而使无感情的事物带有感情色彩,这其实也就是铁钦纳所讲的心理场效应了。至于说到在诗歌创作中,诗人注重“与心徘徊”不自觉地运用了心理场效应,则在历代诗歌中几乎成为一种“惯例”,举不胜举。如物理时间,那是恒定的,无论年、月、日,是多少就是多少,既不会多,也不会少。但在诗人的心理世界里,既可以把它拉长,也可以把它缩短,如“一日不见,如三秋兮”(42),把一日拉成三年;“人寿几何?逝如朝霜”(43),把几十年缩短为几十分钟;“来日苦短,去日苦长”(44),则在一句诗中既把时间拉长,又把时间缩短。又如物理空间,也是恒定的,以山水而论,它们的存在及状貌形态是不以人的经验为转移的,可是在经过诗人“与心徘徊”后,在他的心理世界里,就可千变万化。如王维的名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就写出了水与山在诗人眼中心中的变幻。此外,像“一雁下投天尽处,万山浮动雨来初”,“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都是“以情观物”,都是心理场,物在这里被诗人之心自由地支配和调遣。也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歌德在说完作家要做自然的奴隶之后,又强调作家要做自然的主人。

   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国古典美学中,对此也进行过深入的理论探讨。如宋代画论家郭熙说:“真山水之川谷,远望之以取其深,近游之以取其浅;真山水之岩石,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真山水之云气,四时不同,春融怡,夏蓊郁,秋疏薄,冬黯淡。画见其大象而不为斩刻之形,则云气之态度活矣。真山水之烟岚,四时不同: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状,冬山惨淡而如睡,画见其大意,而不为刻画之迹,则烟岚之景象正矣。”(45)郭熙所说的“斩刻之形”、“刻画之迹”,实际上是指不在人的经验中的山水的原初存在,即山水的物理境,而他所说的“见其大象”、“见其大意”则是画家“与心而徘徊”时的眼中、心中的印象,即山水在画家那里所形成的心理场。清代画家郑板桥著名的“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的说法,则把画家那里所形成的心理场,分成了由浅及深的三个层次,说明“与心而徘徊”是一个不断深入、变幻的过程。

   诗人和科学家在对待心理场问题上分道扬镳。心理场作为人的一种主观印象,对科学家来说,可能是一个陷阱。科学家若是依赖心理场效应,他可能掉进偏见的深渊而不能自拔。但对诗人来说,诗所反映的生活就是经过诗人心灵折射的生活,因此心理场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诗情与画意,他之所以要“与心而徘徊”,不正是企望它的出现吗?物理境属于全体,而心理场则属于个人。个人的背景经历、文化修养、审美理想、需要动机、气质才能、情绪心境不同,对同一事物“与心徘徊”也就会大异其趣。文学正是依靠了每个作家千态万状的心理场效应,而呈现出花团锦簇、仪态万千的风姿。

   然而,“随物宛转”和“与心徘徊”是对峙的,物理境与心理场是疏离的,“奴隶”与“主人”是对立的。怎样解决这种对峙、疏离和对立,由“随物以宛转”深入“与心而徘徊”,由物理境转入心理场,由“奴隶”变成“主人”呢?对此,中国诗学提出一个很重要的字眼叫做“感”。刘勰说:“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46)杜甫说:“感激时将晚,苍茫兴有神。”(47)元稹说:“凡所为文,多因感激。”(48)李梦阳说:“天下无不根之萌,君子无不根之情,忧乐潜之中而后感触应于外”(49)。这里所说的“感”、“感激”、“感触”,不是单纯的感知,不是搜集材料,而是面对“物”的凝神的体察、体验和感悟。当然这种体察、体验和感悟可能是一瞬间的把握,也可能是长久的揣摩,无论怎样都是一种投入全副身心的审美的观照。这种观照越是深刻,从前者转为后者的可能性就越大。因此,通过诗人之“感”这一道窄窄的门,才能进入“与心而徘徊”的自由天地,转入心理场的纷然杂陈的世界,并由自然的“奴隶”变成能够调动大千世界的“主人”。

   从“随物以宛转”到“与心而徘徊”,或者从物理境到心理场,一个鲜明的特征就是从“无我”到“有我”。既然是“与心而徘徊”,那么“我”之个性、思想、情感等就不能不粘带其中。这里所谓“有我”,又可分为两种类型。这就是王国维后来说的“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王国维说:“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向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之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人间词话》)王国维这种说法引起过批评。尽管他的说法不无弱点,可还是反映了诗歌创作的实际,有其价值和意义。在笔者看来,无论是“有我之境”还是“无我之境”,都是诗人“与心而徘徊”的结果,都是诗人建构的审美心理场。“有我之境”中,“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因此这一类型的心理场“有我”是毫无疑义的。问题在“无我之境”中是否也“有我”呢?王国维认为在“无我之境”中,是“以物观物”,“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似乎其中“无我”。这个看法是有问题的。显然,这跟他所说的“一切景语皆情语”的说法是自相矛盾的。实际上“无我之境”也是“与心徘徊”的产物,也是作为心理场而存在,其中必然也“有我”。只不过在“有我之境”中是“明我”,“我”的感情是显露出来的,而在“无我之境”中是“暗我”,“我”的感情是隐藏起来的:前者属投入型的“我”,后者属静观型的“我”。从某种意义上看,“暗我”、静观型的“我”比“明我”、投入型的“我”更为深刻、透彻,更具有“我”的内在本质,更是“我”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因为在“与心而徘徊”中,“我”与景物已迹化为一体,“我”即景物,景物即“我”。这就如同颜色中的白色,它不是无色,相反是一种具有膨胀感的颜色,因而穿白衣服者最能显示“我”的本来面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与心徘徊”后的平淡,是烈火锻炼后的清冷,看似“无我”,实际上这是陶渊明所建构的独特的心理场,反映了他的独特的人生态度和独特的生活方式,其中的“有我”是确定无疑的。

   最后,我的评价是,刘勰的“心物宛转”说,是一种继往开来的新说,既汇通了中国古代儒家、道家关于人与自然诗意关系的理论,具体总结了《诗经》以来描写自然景物的诗歌的经验与教训,又开启了唐宋以后“情景交融”说的先河,因此“心物宛转”说,在中国文论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注释:

   ①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下,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659页。本文所引刘勰《文心雕龙》文字,均出自此版本。

   ②[意]加林:《意大利人文主义》,李玉成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1页。

   ③④[瑞士]雅各布•布克哈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何新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325、325-326页。

   ⑤雅各布•布克哈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第326-327页。

   ⑥⑦[意]加林:《意大利人文主义》(中译本),第2、22-23页。

   ⑧卢梭的“回归自然”主要精神是回归原始的自然人性,倡导自然状态,反对人为,主张自然而然。华兹华斯虽然受卢梭的影响,但其思想中除了有卢梭的“回归自然”的思想外,已经发现了人与自然的诗意关系。

   ⑨⑩[英]华兹华斯:《“抒情歌谣集”序言》,刘苦端:《十九世纪英国诗人论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8、5页。

   (11)[美]李普曼编:《当代美学》,邓鹏译,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1986年版,第365页。

   (12)[法]瓦莱里:《人与贝壳》,见李普曼编:《当代美学》,第365页。

   (13)[英]李斯托威尔:《近代美学史评述》,蒋孔阳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0年版,第53、57页。

   (14)刘勰:《文心雕龙•诠赋》。

   (15)(18)胡寅:《斐然集•崇正辨》,长沙:岳麓书社,2009年版,第358页。

   (16)《诗经•召南•小星》,见《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291页。

   (17)《诗经•邶风•匏有苦叶》,见《十三经注疏》,第302页。

   (19)《诗经•齐风•东方之日》,见《十三经注疏》,第350页。

   (20)《文心雕龙•比兴》。

   (21)《诗品》,见陈延杰:《诗品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

   (22)《荀子•法行》,见《荀子集解》下,王先谦撰,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535-536页。

   (23)(24)《庄子•齐物论》,见《庄子集释》第1册,郭庆藩撰,北京:中华书局,1961版,第112、79页。

   (25)《庄子•天下》,见《庄子集释》第4册,郭庆藩撰,第1098页。

   (26)颜延之:《秋胡诗》,见《昭明文选》上,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530页。

   (27)鲍照:《秋日示休上人》,见丁福林、丛玲玲:《鲍照集校注》下,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7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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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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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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