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林:闻一多的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50 次 更新时间:2015-11-23 14:2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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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林  
而《死水》却是朴素的,淡雅的,不着一毫色相。读了《红烛》又读《死水》,好像卷起大李将军金碧辉煌的山水,展开了倪云林淡墨小品,神思为之洒然!但《死水》的淡,并不是淡而无味的谈。《红烛》的色现在表面,《死水》却收敛到里面去了。王厚斋谓“苏子由评文,辄云不带声色”,何义门说:“不带声色,则有得于经矣。”姚永概又从而论之道:“此言有得有失,须善参之。如唐书论韩休之文,如太羹玄酒,有典则而薄于味。窃谓经者道之腴也,其味无穷,何止但有典则;矧经亦自有极其声色者在也。苏轼评陶柳诗……所贵乎枯澹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若中边皆枯澹,亦何足道?佛云如人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二也。据此则陶柳之诗其平澹处,且非真枯,而况六经哉?”读《死水》当作如是观。

   《红烛》字句的锻炼法,《死水》不能忘情时,也偶尔运用一二,如“决断写在他脸上”之“写”;“芭蕉的绿舌舐着玻璃窗”之“舐”字;“一掬温柔、几朵吻、几炷笑”之“掬”、“朵”、“炷”等字法;“黄昏里织满了蝙蝠的翅膀”、“还有珊瑚色的一串心跳”、“甚至热情开出泪花”、“春光从一张张绿叶上爬过”、“静夜钟摆摇来一片闲适”、“落叶像败阵纷逃,暗影在窗前睥睨”、“黄昏排着恐怖,直向她进逼”、“这灯光漂白了的四壁”、“你看太阳像眠后的春蚕一样,镇日吐不尽黄丝似的光芒”等句法。然而与全部诗歌相比,则不啻百分之一的比例了。

   《死水》字句都矜炼,然而不教你看出他的用力处,这是艺术不易企及的最高的境界。叔苴子论文有云:“以字摄句,以句摄篇,意以不尽为奇,词以不费为贵,气以不驰为上。读者但见其渊然之色,苍然之光,而无条畅快利之形,如高山深渊,回互起伏,观者意有虎豹龙蛇穴其中,而特未之见,乃所以为贵也。”这段话对《死水》,可谓天造地设的评语。至于“体裁”、“可懂性”的问题,比较不重要,可以不论。总而言之,闻一多有《奇迹》长诗一首,发表于《新月诗刊》创刊号。他说:

   我要的本不是火齐的红,或半夜里桃花潭水的黑,也不是琵琶的幽怨,蔷薇的香,我不曾真心爱过文豹的矜严,我要的婉变也不是任何白鸽所有的。

   我要的本不是这些,而是这些的结晶,比这一切更神奇得万倍的一个奇迹!

   《红烛》的美,就好像是火齐的红等等,而《死水》则是这些结晶了。作者要求的“奇迹”,在《死水》里是出现了。然而这又谈何容易啊?经过了雷劈、火山的烧、全地狱罡风的乱扑,他才攀登帝庭,在半启的金扉后,看见一个头戴圆光的“你”出现!假如没有作者那样对艺术的忠心,奇迹决不会临到他的。

   读者见我满口赞美《死水》,而批评的话还没有“红烛”的多。其实,最高深的思想是不落言诠的,最精妙的艺术,也超过了言语文字解释的能力。羚羊挂角在树枝,你偏满雪地里寻它脚迹,岂不是太笨,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惟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以这样的态度去读《死水》,你的态度才对了。

   闻一多的《红烛》出版后,竟没有引起新诗坛的注意,到于今我们几乎忘了他有这部处女作了。《死水》也在差不多的情况之下产生、存在。当时新文艺读者眼光之迟钝,欣赏力之薄弱,到了不可原谅的程度。但是精神贵族的诗人,感情思想都是“明日”的,艺术也是“明日”的。对于只知道“昨日”、“今日”的庸众,两者间原保存着若干距离。许多诗人一、二百年之后作品始为人赏识,史文朋(Swinburne)、白朗宁、易卜生,前半生都碌碌无闻,风尘潦倒,闻一多之不为人知,正吾人意中事。

   现在引《死水》里作为诗集题目的一首: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飘满了珍珠似的泡沫;

   小珠笑一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闻氏的《死水》是象征他那时代的中国。死水里也有所谓美,便是人家乱扔的破铜烂铁,破铜上能锈出翡翠,铁罐上能锈出桃花,臭水酵成一池绿茵茵的酒,泡沫便成了珍珠,还有青蛙唱歌,好像替这池臭水谱赞美曲。生在那时代的旧式文人诗人,并不知置身这种环境之可悲可厌,反而陶陶然满足,自得其乐。只有像闻一多那类诗人,看出这池臭水是绝望的,带着无边憎恶与愤怒的心情,写出这首好歌、奇歌。

   我们再看他的《也许》,是一首葬歌:

   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

   也许,也许你要睡一睡,

   那么叫夜鹰不要咳嗽,

   蛙不要号,蝙蝠不要飞。

   不许阳光攒你的眼帘,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无论谁都不许惊醒你,

   我吩咐山灵保护你睡。

   也许你听着蚯蚓翻泥,

   听那细草的根儿吸水。

   也许你听这般的音乐,

   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

   那么你先把眼皮闭紧,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

   这首诗与《红烛》里的“死”相比,则后者用力之痕迹显然,而且描写亦嫌笨重。即与徐志摩《冢中的岁月》相比,徐作的艺术也输此诗超卓。记得嚣俄有《在某墓地中》(Danglecimetierede)为笔者所深爱,但嚣俄借死人发自己的牢骚,其言过于显露,也尚不及此诗意致之哀而婉;似不着力,而韵味无穷。

   原载《现代》,1934年1月,第4卷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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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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