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冬:沈从文湘西题材散文研究述评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57 次 更新时间:2015-10-30 15:21:13

进入专题: 沈从文   湘西题材散文   研究总素  

云冬  
于夹叙夹议中对沈从文的文学创作个性作出了细致入微的分析。在《〈湘行散记〉的艺术构思》一文中,评论者紧紧扣住沈从文对故乡人事的过去和当前怀有的那份“沉痛与隐忧”之情,指出:沈从文先生作为一个成熟的作家,深深明了怎样才能使得艺术作品具有感人的力量和长远的生命力,他执着地依照自己的一贯创作风格,从生活出发,去塑造艺术精品。沈从文深知“湘西虽小,历史的沉淀,新旧思想的冲突,各阶层人物的性格都是繁复的,只有多角度的如实写来,才真实可信。沈从文先生在12篇散文中,写了地方、士绅、船夫、士兵、妓女、土流氓、知识分子等人物,不是象有些人提倡的那样:以谁为主以谁为次,而是让读者从具体形象中去品味、欣赏这幅长卷,了解湘西为什么是处于一个‘不容易维持下去’的处境”。针对有些人把沈从文的湘西散文说成是“鼓吹一种原始野性的力量”,“写法是幻想的”、“是牧歌式的乡土文学”等,论文指出:“其实,从《湘行散记》所写的众多人物来看,沈从文的好恶爱憎是极其鲜明的,对那些不为人类谋利益的士绅,纵使是他多年好友,他的厌恶之情也流露于笔底,只是他如实写来,呈献给读者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那些善良、朴实、悲惨的水手、娼妓,他也不愿掩饰他们的粗野,以及对情欲的放纵。”有人说这些散文中“夹有不少糟粕”,这完全是一种误解。《湘行散记》除了描绘了一批活生生的人之外,还给我们描绘了千里沅水的瑰丽景色,“只是他不是用游客般的陌生感情来欣赏品味;也不是如某些人那样以上帝自居来看待这些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而是以一个被怀乡之情久久困扰的游子深情来追忆思念考察他熟悉的而又在变化中的长河两岸,他的写景,无不深含他的真诚感情。”相比之下,有的“散文家”,“一生写景,一生雕琢,斧凿刀痕见诸纸上,给人印象如同看一幅拙劣工匠的涂抹,听一个感情虚伪的人在无病呻吟;那种作品尽管红黄绿色彩都有,乃难以迷人,因为他们缺乏真情。”评论者最后指出:读过《湘行散记》可以感到,尽管沈从文“口不言政”,但是这位正直的作家,对当时湘西政治的腐败和人民的疾苦却是处处关切。只是他不愿把自己的散文降格为文词拙劣的传单,他是用他已形成的对美的追求的文风,来写千里沅水上的人事,作家对社会、对故乡的强烈责任感驱使他用艺术匠心构思一篇篇精美的散文,去感染人,去引人思考。彭文的确道出了沈从文散文创作的某些艺术真谛。

   《湘行集》是1992年5 月岳麓书社出版的《沈从文别集》中的一集,主要收录的是《湘行书简》和《湘行散记》,而后者又是以前者(即沈从文1933年底至1934年初返乡途中写给夫人张兆和的三十几封信)为素材整理加工而成。刘敬瑞的《从〈湘行集〉看文学创作动机的形成及信息运动过程》,运用文学创作心理学的方法,通过《湘行书简》和《湘行散记》的比较,总结性地指出:作家童年生活的美好情绪记忆信息与重回湘西面临的严峻现实生活信息所形成的尖锐对立和矛盾冲突的信息运动,促使作家更清醒地认识现实。作家本着“在爱与美中把握人生、重造人生”的创作审美理想,不仅在作品中淋漓尽致地将湘西人的可敬可爱和可悲之处写了出来,而且对如何重造人生也作出了深刻的思索。其中既有对乡土的眷恋,又有对家乡停滞的现实,湘西人浑浑噩噩的生活、愚昧麻木的精神状态的不满与哀叹,同时更怀有对祖国和家乡的正义感与责任感。而这一切又都是作家在对湘西的历史与现实,湘西人生与都市人生深入思考后,对初始动机的大幅度修正、完善和发展的结果。

     三

   沈从文的湘西题材系列散文,全部产生于他的创作进入成熟期之后,而它们的艺术生命又全部深深地植根于湘西的乡土之中。它往往即兴言志,忧愤深广,处处闪现着楚文化的神韵与光彩,同时又是一篇篇悲天悯人的乡土抒情诗。它们以鲜明而独特的艺术特色,在中国现代散文中独树一帜。正因为如此,所以在对这组散文作出评论时,即便是对其思想倾向提出了质疑与异议的评论者,也都对它们的艺术成就作出了充分的肯定与赞许。

   新时期以来,国内较早对这组散文作出艺术评价的是王继志的《论沈从文的〈湘行散记〉和〈湘西〉》。论文曾以“自然、含蓄、诗情”六个字概括沈从文湘西散文的艺术特征。在具体论述中,作者指出:由于沈从文一贯推崇并信奉生命的自然与质朴,反对生命的虚伪与造作,认为“自然”就是“有生”,而“有生”中包含着真正的“美”,比起这种美来,“任何典雅词令与华美文字,都如细碎星点在朗月照耀下同样黯然无光”。因此,为了使文章的形式跟其所表现的自然质朴的湘西人生和谐统一,于是也就形成了他那种不矫不饰、自然朴实的文字风格。沈从文的散文语言,既是自然的又是含蓄的。或者说,惟其是自然的,才是含蓄的。沈从文曾经颇有感慨地对一些“感觉官能都有点麻木不仁”的读者和“书评家”说过:“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了。”的确,若仅从文字的表面看,《湘行散记》和《湘西》似乎没有直书尖锐对立的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即便象《辰溪的煤》、《沅水上游的几个县份》这样旨在鞭挞和暴露反动统治者的剥削与压迫的文字,也没有只图用鲜血染红稿纸,但是仔细阅读,掩卷遐思,又处处给人以沉痛与辛酸,这就是沈从文作品自然、深沉与含蓄之所在。评论者指出:构成这种含蓄的因素有两个,一是作者总不爱将自己的“思想”作简单的号筒般的传达,而是通过历史与现实的自然形态的描摹,让读者自己去体味生活中蕴含的各种悲喜苦乐成份。二是作者在描摹自然人生时,不是着力表现“生的悲苦”、“美的易折”,而是赞扬“生的强大”、“美的永恒”从而形成了沈从文的这种既不象“屈原的愤世”也不象“庄周的玩世”的独特的含蓄风格。至于形成沈从文湘西散文浓郁诗情的原因,论文总结道:这是由于作者在描写湘西的风物人情时,总时时处处融进了自己,融进了“我”的独特感情,精微感受。这种用整个心灵呼唤出来的对故乡充满依恋、隐痛与沉忧的声音,自然也就最富诗情。

   在《名篇,而非杰作》一文中,评论者指出《湘西散记》《湘西》是两卷美妙的湘西人物画和风俗画。以一条沅水为背景,作品在描景中写人,在叙事中抒情,在诗情画意中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乡土气息。但作者并不卖弄自己知识的丰富,也不故意堆砌词藻,玩弄技巧,他的文笔流利、潇洒,是在洗却铅华的自然笔调中,透露出丰富的生活经验。这种朴素而不呆板的艺术手法,与他描写的带着原始人性的生活一相结合,就象西施衣素缟,更加清秀动人,具有一种独特的征服人心的艺术魅力。

   这种从内容与形式的结合上把握沈从文散文艺术特色的方法,应该说是颇为精当的。

   有的研究者从语言的角度对沈从文湘西散文的艺术特色作出了探讨。苏定华的《沈从文散文语言的乡土特色》[9] 指出:沈从文的湘西散文之所以处处弥漫着中国边远山村的浓郁气息和乡土色彩,除了题材之外,还与作者深厚的语言功力有关。这种深厚的语言功力的具体表现是:第一,作者善于“用纯朴的语言表现原始美”。湘西是一块充满原始神秘、交织着野蛮与优美的地方,为了保持生活固有的光鲜,自然的原始色彩和诗情,把一个未经人为精雕细刻的真实湘西捧到读者面前,沈从文总是运用明净、纯朴、简炼的叙述语言和素描的手法,以表现其天然的风韵。这种剥掉了华丽外衣的语言就象沅河水一样,真实自然地映照出那些乡亲、乡情和乡音的原始风貌,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第二,作者善于运用“丰富多彩的乡土语言”表现各个阶层、各种职业的人物个性。特殊的生活经历使沈从文对生活于湘西这块土地上的上“老幼贵贱、生死哀乐种种状况”皆十分熟悉,因而也决定了沈从文在描写湘西的农民、士兵、水手、妓女、土匪、士绅、手工业者时,能够熟练地运用地地道道的湘西方言和语句语式。这种乡土语言因职业身份的不同,各具个性特色,但又共同地保留着不少古代用语习惯,具有古朴、自然、新鲜、别致的乡土特色。

   苏文着重探讨的是沈从文散文乡土语言的构造成因,另一研究者张鹄的《清新奇峭不同凡响——浅谈沈从文散文的语言特色》[10]一文,则是从中国传统美学的角度,紧紧抓住沈从文散文语言“清新奇峭”的特点,进行了细致入微地分析品评,并结合具体作品,就沈从文在遣词造句方面力求熨贴稳妥,多变换、戒雷同,含蓄隽永,摇曳多姿,骈散结合,设譬新颖等特点,论述了沈从文对我国优秀的民族语言传统所作的继承与发展。研究者概括性地指出:“沈从文散文的艺术语言植根于我国民族的人民语言的肥沃土壤里,因而它具有汉语丰富、严密、洗炼、优美的特点和群众语言朴素、生动、幽默、含蓄的韵味。然而,作为一个成功的作家,他的语言显然也镌刻着他鲜明独特的艺术个性:清奇秀美恰似湘西的锦绣山河;古朴苍劲宛如郑板桥的水墨画卷,韵远情长不啻人遐思的田园牧歌。”

   沈从文在回顾自己的创作道路时曾说过:“在一九二八年到一九四七年前约二十年间,我写了一大堆东西。……笔下涉及社会面虽比较广阔,最亲切最熟悉的,或许还是我的家乡和一条延长千里的沅水,及各个支流县份乡村人事”。[11]可见作者对自己的包括《从文自传》、《湘行散记》和《湘西》在内的湘西题材作品是给予充分肯定的。可是从新时期以来国内沈从文研究的总体倾向看,对其散文的研究较之小说等的研究,无论在深度上还是广度上都处于较为欠缺的地位。事实上,同在小说创作中取得的突出成就相比,沈从文的散文创作尽管数量不及小说,但其独特的历史价值和审美价值却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小说。然而由于对它们缺乏象某些小说代表作那样的深入、系统、多侧面、多角度的研究,所以至今对沈从文的湘西题材散文所包含着的那种以深刻的历史反思表现出来的丰富、深邃的思想感情,那种以湘西独特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构筑起来的特异世界以及作者在营造这一世界时表现出的那种特有的“乡土抒情诗”的氛围,那种将“人性、社会性、与大自然的调和”(郁达夫语)所表现出来的艺术功力和审美倾向……研究与评论得十分不足。

   早在《湘西》问世不久的三十年代末,评论家刘西渭(李健吾)就对这部散文集的思想与艺术特色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认为《湘西》作为一部方志式的游记散文向读者提供了一个可资借鉴的范例,即如何把一个地方的“死的,静的,平的变成活的、动的、立体的”。认为,沈从文通过他的众多乡土小说,虽然向人们诉说了一系列“老的,荒唐的,佛经里的,现世内的,杀人的,调情的,忧郁而又淳朴的”,“保留在世纪的 褶里的”大大小小的故事,但是“一直当做背景在烘托”这些大小故事的最大故事,直到写作了《湘西》,才被“尽情”地说了出来。《湘西》最突出的艺术特点是“风景不枯燥,人在里面活着,他不隐瞒,好坏全有份,湘西象一个人”。它的创作动机是“透破乡土的囿见,促成民主的精神的团结。”[12]对照刘西渭的评论,可以说新时期以来有关沈从文湘西散文的评论还很少有如此切中肯綮的。

   注释:

   [1][2]《长河•题记》,1949年2月开明书店修订本。

   [3]《散文选译•序》,《沈从文文集》第11卷, 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

   [4]载《湘潭大学学报》1982年第1期。

   [5]论文原注,引自《从文小说习作选•代序》1934 年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版。

   [6]参见《首届沈从文研究学术座谈会发言摘录》, 《吉首大学学报》1988年第1期。

   [7]载《吉首大学学报》1991年第1—2期。

   [8]两文均发表于《吉首大学学报》1992年第3—4期。

   [9]载《雷州师专学报》1984年第1期。

   [10]载《湘江文学》1983年第2期。

   [11]《沈从文小说选集•题记》,195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

   [12]参见《李健吾创作评论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

  

  

    进入专题: 沈从文   湘西题材散文   研究总素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3324.html
文章来源:《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社科版》1995年04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