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学 何诗海:从章句之学到文章之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11 次 更新时间:2015-08-16 23:32:18

进入专题: 章句之学   文章之学  

吴承学 (进入专栏)   何诗海  
都一致强调两汉尤其是东汉文章写作的繁荣。这些文章的形态,都是独立成篇的制作,讲究文采和词藻,与“以立意为宗”或“成一家之言”的著作不同。这可从《后汉书》对传主著作的著录看出来“著诗、赋、诔、颂、祝文、《七激》、连珠凡二十八篇。”(《文苑•傅毅传》)“所著诗、赋、铭、诔、颂、《七叹》、《哀典》凡二十八篇。”(《文苑•李尤传》)“固所著《典引》、《宾戏》、《应讥》、诗、赋、铭、诔、颂、书、文、记、论、议、六言,在者凡四十一篇。”(《班固传》)“所著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凡二十五篇。”(《孔融传》)可以看出,《后汉书》著录传主著作,有固定的体例,即详载各种文体,最后统计篇数。这些能归人某种文体的制作,自然都是独立成篇的。对于一些当时尚无明确文体归类的作品,如《哀典》、《典引》、《宾戏》、《应讥》等,则列举篇名,且与其他文体一起统计篇数,可见也是独立的篇制。在《后汉书》中,这种篇制与经、史、子著作决不混淆。如《马融传》载:“著《三传异同说》。注《孝经》、《论语》、《诗》、《易》、《三礼》、《尚书》、《列女传》、《老子》、《淮南子》、《离骚》,所著赋、颂、碑、诔、书、记、表、奏、七言、琴歌、对策、遗令,凡二十一篇。”《贾逵传》载:“逵所著经传义诂及论难百余万言,又作诗、颂、诔、书、连珠、酒令凡九篇。”《文苑•杜笃传》:“所著赋、诔、吊、书、赞、七言、《女诫》及杂文,凡十八篇。又著《明世论》十五篇。”都把自成部帙的学术著作与单篇的辞章分开著录和统计,其区别非常严格。这些材料表明,随着各体文章写作的兴盛,人们已经意识到这些制作与学术著作性质的不同以及体制形式的差异。换言之,东汉以来的篇翰意识已经非常明确和自觉了。[31]

   独立成篇的文章,体制短小,易于散佚,汇为一集,才便于保存。《隋书•经籍志》与《四库全书总目》都把西晋挚虞《文章流别集》视为荟萃各体文章的总集之始。《晋书•挚虞传》云“又撰古文章,类聚区分为三十卷,名曰《流别集》,各为之论,辞理惬当,为世所重。”所谓“类聚区分”,指《文章流别集》分体编次各类文章的体例。据邓国光考证,此书所涉文体,达四十一种之多。[32]这些能归入某体的文章,自然都是独立的篇制。至于这些篇制是否包括从成部著作中截取的片段,由于原书已佚,不能遽断。而在体例上明显受《文章流别集》分体编次影响的《文选》,则对此有明确的阐述。《文选序》曰:

   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书,与日月俱悬,鬼神争奥,孝敬之准式,人伦之师友,岂可重以芟夷,加之剪截?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今之所撰,又以略诸。若贤人之美辞,忠臣之抗直,谋夫之话,辨士之端,冰释泉涌,金相玉振。所谓坐狙丘,议稷下,仲连之却秦军,食其之下齐国,留侯之发八难,曲逆之吐六奇,盖乃事美一时,语流千载。概见坟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虽传之简牍,而事异篇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至于记事之史,系年之书,所以褒贬是非,纪别异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赞论之综辑辞采,序述之错比文华,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故与夫篇什,杂而集之。

   序文明确指出《文选》的收录标准首先是单篇文章即“篇章”、“篇翰”、“篇什”,而不收经、史、子等成部著作。这一方面是为了划清文章与学术著作的界限,反映了文章写作摆脱对于学术范畴的依附,走向独立发展的历史趋势,另一方面也是出于编纂体例的需要。王运熙、杨明先生认为,自西晋以来,四部分类法逐渐成立。编纂某人著作,一般都将单篇文章汇为别集,而成部著作则依其性质归入各部,不再割裂以入文集。因此,尽管许多子、史著作符合“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的标准,也不收录。章学诚曾批评《文选》录贾谊《过秦论》、曹丕《典论•论文》为割裂子书,自乱其例。其实,这些作品虽出自子书,但长期以来单出别行,布在人口,其性质已近于独立的辞章,因而并非自乱其例。[33]《文选》所收录的作品都是独立于学术著作的单篇制作,人们在阅读、学习和揣摩中,自然会使这种独立成篇的意识得到加强。

   东汉以来文体学繁荣。文体学的对象,就是具有独立文体意义的文章即“篇翰”。从曹丕《典论•论文》开始,到陆机《文赋》、挚虞《文章流别论》、李充《翰林论》,直至刘勰《文心雕龙》,文体分类和文体批评开始成为文学研究的主要内容和基本方式。尽管在追溯文体起源时,可能会涉及先秦著作,但在探讨各体文章的体制程式、体貌特征时,所举作品多是秦汉以来的单篇制作。而任昉《文章缘起》虽以探讨各体文章之缘起为宗旨,也决不攀附六经。《文章缘起序》说:“此盖取秦汉以来,圣君贤士沿著为文之始,故因录之,凡八十五条,抑亦新好事者之目耳。”[34]任昉虽然认识到《六经》中已包含一些有文体意义的片段,但他一概不录,只录秦汉以来各体文章之始。从所录八十五体来看,基本都是汉代以来独立成篇的辞章之作,先秦只有屈原《离骚》、宋玉赋等少数单行已久的名篇。这些作品都有比较成熟的文体形式,都有明确的作者和创作年代,是任昉心目中具有文体定型意义的、独立完整的篇章。所以任昉所谓“文之始”的含义,决非仅仅是一个时间概念的溯源,更有文体独立,定型与规范之始的内涵[35]。任昉所要讨论的,是脱离经学束缚的个体文章创作,因此,绝不随意截取经史子或乐舞歌辞中的片段。《文章缘起》的著录,与《文选》一样,充分反映了东汉以来日益觉醒的篇翰意识,在南朝得到了空前的突显。魏晋以来文集的编纂、文体学的发展,都与这种意识的不断强化密切相关。

   汉代王充以篇、章、句、字为层次,以“篇”为文章独立的基本单位,这种观念从章句之学而来,但同时也隐含文章学的篇翰意识。而南朝篇翰意识的突显,既反映了当时文坛的实际情况,又是文章之学兴盛的前提和基础:从结构形式理论的角度看,文章之学即篇翰之学。

   六 《文心雕龙•章句》的文章学理论

   南朝篇翰意识的自觉,文章写作日益从学术著作中分离出来,与文章之学从经学章句中分离出来,走向独立发展,是齐头并进、相辅相成的。王充、陆机的文章结构论还比较简略、抽象,到了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中专立《章句》、《镕裁》、《附会》等篇,全面总结汉代以来章句研究的成果,吸收前人关于文章结构理论的精华,构筑了一个完整、严密的文章结构论体系,《章句》篇成为经学的章句之学向文章之学转变的标志。

   《文心雕龙•章句》开篇曰:“夫设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曰章,位言曰句。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联字以分疆;明情者,总义以包体。区畛相异,而衢路交通矣。”这里对章、句的概念作了界定。“位言曰句”,谓句是安排语词的单位。句要“联字以分疆”,也就是联结语词以形成意义独立的句子。“宅情曰章”,谓章是表达思想感情,安排文章内容的单位。章要“总义以包体”,即总括若干语句,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整体。值得注意的是,刘勰对章、句二词的解释,没有采用传统的训释。《说文》:“乐竟为一章”,“句,曲也”。这是关于章、句二词本义的权威解释,为一般训诂学家所接受。刘勰则撇开一切训释传统,直接从文章学切入,用的是引申义。这表明“章句”一词的文章学意义在南朝已成共识。刘勰认为章、句是文章层次结构中最重要的两个概念,故采用汉代章句学术语作为篇题,这正显示了文章之学与章句之学的契合之处。

   《章句》篇所涉文章学内容极为丰富,其核心在于对文章的结构层次及其相互关系的探讨。《章句》曰:“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成章,积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无疵也,章之明靡,句无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从,知一而万毕矣。”这里提出了篇、章、字、句相生相依的关系。就成文而言,是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但从构思而言,恰好相反,先考虑全篇主旨以及相关论点或材料,考虑分章节,章节确定后,再遣词造句。不但章与章、句与句、字与字之间有密切联系,章、句、字三者之间,也是互相作用,互相影响的。字是句的基础,句是章的基础,章是篇的基础。刘勰把文章内部的各个层次作为统一的有机体来看,这里就有一个如何布局谋篇的问题。《章句》说:“夫裁文匠笔,篇有小大,离章合句,调有缓急;随变适会,莫见定准。句司数字,待相接以为用;章总一义,须意穷而成体。其控引情理,送迎际会,譬舞容回环,而有缀兆之位;歌声靡曼,而有抗坠之节也。寻诗人拟喻,虽断章取义,然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原始要终,体必鳞次。启行之辞,逆萌中篇之意,绝笔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绮交,内义脉注,跗萼相衔,首尾一体。若辞失其朋,则羁旅而无友,事乖其次,则飘寓而不安。是以搜句忌于颠倒,裁章贵于顺序,斯固情趣之指归,文笔之同致也。”在刘勰看来,章句的安排,应随表达内容之不同而因时制宜,没有固定之准式,但仍有一定的原则,即从全局出发作妥善布置,使各部分内容如蚕茧之抽丝,鳞片之比次,自始至终,排列紧凑,层次井然,起笔宜暗示迹象,埋伏线索;收笔宜检阅过脉,回应前文,如此,不仅外在辞藻绮丽精工,更有内在的义脉贯注、浑然一体,否则便会文理颠倒错乱,文辞破碎支离。

   文章结构论是《文心雕龙》的重要内容。《章句》篇所谈结构层次问题,在《镕裁》、《附会》等篇中又多所阐发。故黄侃云:“舍人此篇,当与《镕裁》、《附会》二篇合观,又证以《文赋》数言,则于安章之术灼然无疑矣。”[36]《镕裁》篇云:“规范本体谓之镕,剪截浮词谓之裁”,并将“镕裁”置于“蹊要所司”的地位。所谓镕,指提炼主旨,使文章纲领分明,所谓裁,指剪裁浮词,使文章不芜杂。只有下了镕裁的功夫,才能使文章“首尾圆台,条贯统序”;反之,“若术不素定,而委心逐辞,异端丛至,骈赘必多”,意谓未经镕裁,随意走笔,便会题旨不清,纲领不明,造成文义上的骈拇枝指和文辞上的附赘悬疣,自然也就谈不上布置结构,安排章句了。《文心雕龙》先立《镕裁》,后立《章句》,或即有见于此。《章句》之后,又有《附会》篇,更为具体地论述安章之术。开篇云“何谓附会?谓总文理,统首尾,定与夺,合涯际,弥纶一篇,使杂而不越者也。若筑室之须基构,裁衣之待缝缉矣。”“总文理”指综合文章义理以确定主旨,“统首尾”指文章首尾完整,前后一贯“定与夺”指决定内容的取舍增删,“合涯际”指章节之间巧妙过渡密合无间,“弥纶一篇”指按一定的层次结构把内容组织成统一的整体。“杂而不越”,指内容虽多,文辞虽繁,却不越出主题之外。可见“附会”谈的是谋篇命意、布局结构问题,这个问题在写作中若筑室之基构,裁衣之缝缉,地位十分重要。

   如果说,汉人发现文章的结构层次,刘勰的创造性是在此基础上,明确提出文章结构是一个有生命的有机整体。[37]所谓“必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釆为肌肤,宫商为声气”(《文心雕龙。附会》)。每一部分都是构成一篇完整的文章所不可缺少的,既各施其用,又相互协调。《附会》对此进一步阐发:“凡大体文章,类多枝派,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干,是以附辞会义,总务纲领,趋万途于同归,贞百虑于一致。使众理虽繁,而无倒置之乖,群言虽多,而无棼丝之乱,扶阳而出条,顺阴而藏迹,首尾周密,表里一体,此附会之术也。。认为不管内容如何复杂,文辞如何繁富,都必须环环紧扣题旨,为表现题旨服务,这样才能把各个层次、各种内容安排得“首尾周密,表里一体”,才是掌握了附会之术,并认为“善附者异旨如肝胆,拙会者同音如胡越”。

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刘勰论文章结构安排,非常重视从主旨出发,一切为表现题旨服务,这就是他再三致意的“总文理”、“总纲领”,又以驾车为喻,称之“总辔”。刘勰指出,在文章写作中有两种人,一种是“制首以通尾”,即全盘考虑,合理布局,所以能去留随心,修短在手,可惜这种人只是少数;一种是“尺接以寸附”,想一段写一段,想一句写一句,没有全局观念,结果必然统绪失综,义脉不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吴承学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章句之学   文章之学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1378.html
文章来源:《文学评论》2008年第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