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家珍:“温柔敦厚”诗教观新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49 次 更新时间:2015-07-01 23:51:58

进入专题: 温柔敦厚   诗教观   诗经   礼乐文化  

边家珍  
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43]晏子认为臣下从否定的角度进谏,也是“和”的重要表现。《论语·子路》篇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44],也当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的。

   “中”也是与“温柔敦厚”诗教观有内在联系的观念之一。周人很重视“中”德,《周礼·地官司徒·大司徒》云:“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45]“中”,贾公彦疏谓“使得中正也”[46]。春秋时,孔子曾感叹“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47],他看到了“中”所具有的特殊意义,希望通过“中”来寻求某种“边际平衡”,力图使对立双方的矛盾斗争永远保持在某种弹性限度之内,使事物保持其旧质的稳定性,今人所谓“斗而不破”是也。守持中道,无过无不及,警惕某种过度的东西,可抽象为“A而不A'”。《论语·八佾》记孔子评《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48],《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季札评《颂》诗所谓“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偪,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49],均可理解为对“中”德的崇尚。孔子的处世方式及某些思想主张,也可由“中”德而得到解释,如: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50]

   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51]

   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52]

   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53]

   质生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54]

   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55]

   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56]

   从人际关系的实践来看,要做到“中”,必然伴随着自我克制,《国语·周语上》记邵公之言曰:“夫事君者险而不怼,怨而不怒,况事王乎?”[57]怼,怨恨。在邵公看来,“险而不怼,怨而不怒”才是恰当的事君之道。《论语·颜渊》篇孔子说的“克己复礼”[58],也是这个意思。《礼记·中庸》有云:“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59]在处世为人方面,只要努力学习、加强自我修养,就能够达到合乎中庸之道的高明境界。

   “温柔敦厚”中的“敦”、“厚”,与上述“温”“柔”“和”“中”等观念有着内在的联系。“敦”,厚重笃实。《易·艮卦》:“上九:敦艮,吉。”孔颖达疏:“敦,厚也。”[60]“厚”,厚道,不刻薄。《论语·学而》:“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61]徐复观先生将“敦厚”解释为一种“富于深度、富有远意的感情”[62]。后人也把“敦厚”说成“忠厚”,将其视为合乎礼教及中庸之道的人格修养的体现。

   《诗经·卫风·淇奥》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63]周代贵族教育下所涵养的人格精神,属于周代上层社会具有主导意义的文化形态。春秋时,孔子本人身通“六艺”,以温、良、恭、俭、让著称,他在《论语》中反复称许孝、悌、仁、礼、恭、宽、信、敏、惠等德行,可谓周代贵族人格教育的典型体现。《礼记·经解》篇讲“温柔敦厚”,原本侧重的就是“其为人也”,这种诗教观与同处于“轴心时代”的西方诗学的重要不同之处,就在于它更贴近主体的道德涵养与性情特征,是周代贵族理想人格追求在诗学上的体现。

  

   “温柔敦厚”诗教观念的形成,与周王朝及各诸侯国在政治、外交中的用《诗》用乐以及周人的诵谏传统也有密切联系。

   西周至春秋,《诗》乐合一。《论语·子罕》篇记孔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64]司马迁谓“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65]。从传播及接受的角度来看,《诗》乐相互配合,能更好地起到宣扬道德教化的作用。孔颖达也指出《诗》教、乐教存在重合关系:“《诗》为乐章,《诗》、乐是一而教别者:若以声音、干戚以教人,是乐教也;若以《诗》辞美刺讽喻以教人,是《诗》教也。”[66]

   由于整个社会结构具有宗法伦理的特性,周人非常重视社会交往,《仪礼》中的《士相见礼》讲的是个人之间的交往,由士相见,而推及于士见大夫、大夫相见、士大夫见君、卿大夫见士等,大体上包括了当时社会角色之间的相见之礼。聘、问、朝、觐、省、视等正式相见礼,大都伴有《诗》乐。歌《诗》、弦《诗》、引《诗》、赋《诗》,是贵族相见、交流沟通的重要方式,这种生活方式本身就具有温柔敦厚的特点。其他如燕礼、射仪、祭祀等典礼活动,也大都伴有《诗》乐。《大雅》中的《文王》、《大明》、《緜》,《小雅》中的《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周南》中的《关雎》,《召南》中的《采蘩》、《采蘋》、《驺虞》,《豳风》中的《七月》等,都是见载于先秦典籍的常用于典礼的乐章。如《仪礼·燕礼》篇记载诸侯宴请臣下时演奏《诗》乐的情形:

   ……席工于西阶上,少东。乐正先升,北面立于其西。小臣纳工,工四人,二瑟。……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笙入,立于县中,奏《南陔》、《白华》、《华黍》。……乃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遂歌乡乐,周南:《关睢》、《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蘋》[67]。

   在此处所记燕礼,演奏的《诗》乐达十八首之多。据孙作云先生的研究,《大雅》、《小雅》“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典礼歌”[68]。而《周颂》、《鲁颂》、《商颂》,本身就是用于宗庙祭祀的乐歌,不但配合乐器,而且带有一定的扮演、舞蹈的舞台艺术成份。朱光潜在谈到《诗经》章句重叠时,说“有时是应和乐、舞的回旋往复的音节,有时是在互相唱和时,每人各歌一章”[69],这可能是诗章的原始形态,也不排除有乐师基于演出的需要而再加工的痕迹。《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吴公子季札访问鲁国,叔孙豹接待他,乐工为之歌《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齐风》、《豳风》、《秦风》、《魏风》、《唐风》、《陈风》、《郐风》、《小雅》、《大雅》、《颂》[70],已包括《风》、《雅》、《颂》三部分,《国风》部分较之现今通行本十五《国风》,仅差《曹风》未被提及。季札对不同的乐歌均给予评价,如“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71]大概是经常作为演奏节目出现的缘故,故《诗经》能够潜移默化、深入人心,从《左传》、《国语》等典籍的相关记载来看,诸侯国(尤其是郑、鲁、晋、秦等国)贵族对《诗经》大都耳熟能详。

   由于《诗经》本身具有贴近生活、扬善抑恶、诉诸情感的特点,长于感发志意,与周人富于家庭伦理温情的政治氛围相契合,因而王公大臣在讨论政治、道德等问题时,多引用《诗经》成句,以增强说服力与感染力。如《左传·僖公二十二年》记臧文仲谏卑邾:“国无小,不可易也。无备,虽众,不可恃也。《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先王之明德,犹无不难也,无不惧也,况我小国乎!君其无谓邾小,蠭虿有毒,而况国乎!”[72]臧文仲引用《诗经》中的句子,劝告僖公对小国也不可掉以轻心,而应严阵以待。

   周代贵族在会盟、宴享等场合表达希望、请求、称赞、婉拒等态度或立场时,为了不显得过于直接、生硬,避免发生尴尬或不愉快的情况,因而常有意采用赋《诗》的方式[73],在知礼守礼的原则下表达己意,微言相感,化解纷争。赋《诗》时又比较注意适宜得体,颂美而不阿,辞强而不激。赋《诗》的方式,可以由乐工为赋,也可以由宾主自赋。若是宾主自赋,可依乐诵唱,也可无音乐伴奏、只是抑扬顿挫地诵出。形式可有不同,但赋《诗》言志、以达到交流沟通的目的都是一样的。赋《诗》言志见载于《左传》、《国语》者,《左传》计六十八条,《国语》六条[74]。如《左传·襄公四年》记鲁国穆叔(叔孙豹)如晋,晋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穆叔解释说:

   《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使臣不敢及。《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谘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75]

   工歌,指乐工弦歌。叔孙豹的意思是说:《肆夏》之三是天子享诸侯之乐[76],《文王》是两君相见之乐,我作为臣子不敢领受。《鹿鸣之什》首三章,《鹿鸣》是晋侯用以致意于鲁君的,我作为鲁国的代表,怎敢不拜;《四牡》是慰劳我远道而来,自当拜谢;《皇皇者华》是晋侯用来教诲我的德行的,当然要再拜而谢了。春秋时,若有卿大夫赋《诗》不当,或不明白对方赋《诗》的含义,或答赋“不类”,都会被视为很不光彩的事(如同今人被嘲笑“没文化”),影响其人其国之声誉。赋《诗》作为贵族社会中的一种文明的交往方式,要求赋《诗》者有较高的文化修养,并能够根据复杂的情况用赋《诗》来应对变化和表达意愿。这种赋《诗》言志的方式,特别符合周代宗法伦理所要求的“和”的原则,既是《诗》之为用的重要形式,又是“温柔敦厚”诗教观的具体实践与重要体现。

   周代贵族还有以“乐语”交流沟通的方式。《周礼·春官宗伯·大司乐》“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郑玄注云:“道,读曰导。导者,言古以剀今也。”[77]明代李文利阐释“兴、道、讽、诵、言、语”之义道:“兴者,言足以感人;道者,言足以诱人。讽是言之微婉,闻之者可以诫;诵是言有深意,闻之者为可思。言发辞而有章,语答述而不悖,是六者,皆所谓‘乐语’也。他时为公卿大夫奉命周旋,出入专对,自然声气和平矣。”[78]所谓“乐语”,既指在有关典礼仪式上进行诗乐相配合的讽诵,既可指赋《诗》言志的方式,又可指借助对《诗》乐的谈说以发挥己意,表明自己的认识或态度倾向。例如,《国语·周语下》记晋国羊舌肸聘于周,单靖公享之,“语说《昊天有成命》”:

   ……其诗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缉熙!亶厥心肆其靖之。’是道成王之德也。成王能明文昭,能定武烈者也。夫道成命者,而称昊天,翼其上也。二后受之,让于德也。成王不敢康,敬百姓也。夙夜,恭也;基,始也。命,信也。宥,宽也。密,宁也。缉,明也。熙,广也。亶,厚也。肆,固也。靖,和也。其始也,翼上德让,而敬百姓。其中也,恭俭信宽,帅归于宁。其终也,广厚其心,以固和之。始于德让,中于信宽,终于固和,故曰成[79]。

   单靖公所说的这种“乐语”,实际上也就是解经的“《诗》语”,借以表达他本人的政治见解。

   另外,“温柔敦厚”诗教观还与周人的诵谏传统有内在联系,明了这一点,我们可以更为深入地把握其思想内涵。

   上古统治者很早就认识到了听取臣下意见、建议的重要性,并主动号召臣下通过不同的方式进谏,《吕氏春秋·自知》篇就有“尧有欲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汤有司过之士”[80]的话。周代统治者非常重视谏言,《左传·襄公十四年》记师旷语云:

……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皁、隶、牧、圉皆有亲暱,以相辅佐也。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温柔敦厚   诗教观   诗经   礼乐文化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0028.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