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德如:严复对卢梭社会契约思想之批判的分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73 次 更新时间:2014-12-10 19:3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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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德如 (进入专栏)  
假如有人据有财产,就是篡夺得来的。他进一步指出,以财产公有之见,不仅不能解决人口与土地之矛盾,反而还不断引发了社会的动乱。严复对卢梭的攻击以及他对卢梭财产观的认识是否确切,我们只要来分析一下《社会契约论》中有关财产的论述,即可明了。

   实际上,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真正集中论述到财产问题的,就只有一章(即第一卷第九章)。为了阐明严复的指责是否属实,笔者试从两个方面来展开。

   一是财产如土地的最初占有者的权利从何而来?

   严复虽然没有直接提及这个问题,但就他说的土地有限性与不断增长的人口之间的矛盾来看,他似有涉猎。为什么这样说呢?既然他已经虑及土地与人口的关系,就不会回避土地分配的问题。在人类社会的早期,可能这个问题还不成为问题。随着人口的迅猛繁衍,如何解决土地分配的问题,就必须慎重对待。按照卢梭人皆生而平等思想,在土地的分配上,就不应该存在差异。可是,这里还是有一个问题:虽然彼此平等,凭什么占有土地?严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认为卢梭人皆生而平等的说法无法化解人地之间的矛盾。卢梭却没有,他非常认真的考虑了这个问题。

   由于卢梭反对将强力直接转换为权利,在财产的占有问题上,他自然也排斥通过强力来霸占土地。他认为即使在人类的初始阶段,也不能靠强力来争夺土地。虽然每个人天然有权取得自己必需的一切,但是当他已成为"某项财富的所有者"后,他便不能再占有"其余一切财富"。根据他取得的并经确定那一份财富,他也应享有相应的权利。人人都如此的话,就会建立起彼此的尊敬,尤其对"属于别人所有的东西"的尊敬。[ ]这就是说,人们应该对自己占有的那一份财富知足,只有这样大家才互相平等,互相尊重。卢梭的人皆生而平等适用于土地占有,大致应是如此,而不是严复说的那样。不仅这样,卢梭还为认可土地的最初占有者的权利规定了几条一般性条件:这块土地未曾有人居住;人们占有土地的数量以维持他自己的生存所必需为限;人们占有土地的根据是必要的劳动与耕耘,而不是缺乏说服力的仪式或者是暴力。[ ]在没有法律确认人们对土地占有的合法性之前,根据上述条件取得对土地的所有权才能受到别人的尊重。严复不同于卢梭,他只是抨击了那种"连阡越陌"的行径。卢梭对自己提出的三条条件,也不放心,与严复一样担心有人肆意扩展或侵夺他人的土地。这种担心主要表现为两方面:一方面,根据需要与劳动是否能有效控制人们对土地的合理要求;另一方面,如何防止有的人通过暴力来篡夺他人、他民族以至于"全人类的广大土地"?[ ]显然,卢梭对任意掠夺别人土地的人或民族,是极其厌恶的。严复说卢梭主张产业公有,如果说谁拥有产业,那他就一定是篡夺来的。如果卢梭确实说过"凡产业皆篡",这里的"产业"指的就是以掠夺手段得来的产业。严复据此断定卢梭反对财产私有,就明显误解了卢梭。此外,严复之所以说卢梭人皆平等来占有土地之不可能,在于把卢梭设定的"自然状态"忽略了。

   二是卢梭真的主张财产公有,忽视个人财富吗?

   严复认定卢梭主张财产公有,主要根据是他所引的卢梭一句话:"公养之物,莫之敢私,土地物产,非人类所同认公许者,莫克有也"。[ ]笔者仔细阅读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时,并没有发现有与之相近的话。由于现今无法确证严复是依据哪些材料写成的《<民约>平议》[ ],我们就无法知道他是从何处得来的这句话(据笔者之见,可能得自《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因为,在该书卢梭表达了他对财产私有之憎恨)。不过,卢梭确实说过一些使人认为他是财产公有主张者的话。他说,可以想象的是,如果相邻和相联的土地"变成公共的土地"的话,拥有主权的人本身就面临一个难题:对实物比如土地的占有如何能避免自身权利的被剥夺? [ ]如果仅仅依据此的话,得出严复那样的看法是不足为怪的:财产公有的确立,是以人们的人身和财富为代价的。然而,卢梭实际上认为,各个人相邻和相联的土地成为公共的,是通过"转让"而非侵夺达成的。到底什么是"转让"?卢梭以为,"转让"具有如下"唯一特点":"集体在接受个人财富时远不是剥夺个人的财富,而只是保证他们自己对财富的合法享有,使据有变成为一种真正的权利,使享用变成为所有权。"各个人"转让"出来的土地归于"集体",成为"既对公众有利、但更对自身有利"的公共财富,人人是这一公共财富的"保管者",他们的权利不仅"受到国家全体成员的尊重,并受到国家的全力保护以防御外邦人"。 [ ]

   显然,每个人献出自己的一切,不但没有陷于更大的依附地位,反而获益匪浅。就严复来说,他是很难理解卢梭的:一个人已经把自己的所有交出去了,他不仅没有丝毫损失,而且得到了更多的回报。在严复生活的时代,中国有不少人正是由于一无所有,才牢牢地为人所奴役。卢梭不是在睁眼说瞎话吗?卢梭为了消除世人对他的此番议论之疑虑特别指出:"只要区别了主权者与所有者对同一块地产所具有的不同权利,这个二难推论是不难解释的,这一点我们在后面就可以看到"。[ ]卢梭所说的"后面"指的是《社会契约论》的第2卷第4章"论主权权力的界限"。以笔者之见,卢梭的用意在于以确认主权权力的界限来保障它不能随意处理个人的财富。人们所拥有的"主权权力",即便是"完全绝对的、完全神圣的、完全不可侵犯的",也必须以大家认可的"公共约定"为界限。作为主权者对在此约定中的每一个人都只有一样多的要求。 [ ]这就意味着,成为主权者之后,人人并没有牺牲自己的一切。为了进一步申明自己见解的准确,卢梭不仅澄清了个人转让的东西,而且还更加详细描绘了转让后得到的种种益处。他承认,通过社会公约而"转让出来的自己的一切的权力、财富、自由,仅仅是全部之中其用途对于集体有重要关系的那部分",而主权者又能准确判断何者于"集体有重要关系"。[ ] 所以,有契约的规制,人们的处境比起他们以前有更大的改观:"以一种更美好的、更稳定的生活方式代替了不可靠的、不安定的生活方式,以自由代替了天然的独立,以自身的安全代替了自己侵害别人的权力,以一种社会的结合保障其不可战胜的权利代替了自己有可能被别人所制胜的强力。"[ ]

   严复当然不会料想到经过权利和财富"转让"后的人们,竟然有如此之多的收益。他只看到,愁容满面的人们过着非人的生活;他只听到了,悲惨的哭泣声;他只发现,这种"转让"而成的所谓财产公有,不仅没有消灭人世间的残酷斗争,相反还激发了更多的乱源。严复的不理解,自然有其现实的关怀所限。不过,他对卢梭为"转让"而设定的"社会公约"所以然的不明就里,才是误解的深层原因。

   明白了严复对卢梭财产观的误读,我们就会发现他举的那个所谓的由国际法庭来裁决中国领土归属的例子,是十分可笑的。然而,严复本人对财产及其所有权的重视,是值得赞赏的。卢梭自己也是如此。他曾说:"财产是政治社会的真正基础,是公民订约的真正保障"。[ ]因此,严复害怕财产的丧失,不能说毫无根据。卢梭作为一个终生贫困潦倒而流浪的思想家,他不可能去设计一种政治制度来剥夺个人的财富、权利和自由。事实上,他对那种通过暴力来囤积私有财产的野蛮行为,是深恶痛绝的。这只要看看他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就一目了然了。在卢梭眼中,财产的公有不仅不与个人财富占有冲突,相反,在彼此约定后它会为后者提供了更大的保障。还有一点需要指出的是,严复尽管不赞成卢梭财产公有的主张,但是一旦他觉得这种主张有益于国家富强时,就转而称赞卢梭。

  

   三、战争观

   严复对卢梭战争的看法,在笔者看来,尽管有所不满,基本上还是持公正态度的。二人的不同,并不在于战争的有无,而是战争对于当下的中国与卢梭时代以及后来的欧洲是否合适。严复认为,战争对于后者是有存在合理性的。他的理由是:那时的欧洲先后有封建压迫、资本垄断之弊。由此可见,严复的结论就转换为:封建和资本的弊端是引发战争的原因。他的看法到底有多少表达了卢梭的本义呢?

   笔者通读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并没有发现有专章论述战争问题的,仅在第一卷第四章"论奴隶制"中涉及了。事实上,卢梭该章的意图在于否决奴隶制存在的合法性,为社会契约作为"人间一切合法权威的基础"寻找论据。他之所以提出战争这个问题来,是因为格老修斯等人认为战争是导致奴役权的一个根源。根据格老修斯等人的说法,"征服者有杀死被征服者的权利,但被征服者可以以自己的自由为代价来赎取自己的生命"。 卢梭则认为,那种所谓的"杀死被征服者的权利",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战争状态的结果",原因是"人类生存于原始独立状态的时候,彼此之间绝不存在任何经常性的关系足以构成和平状态或者战争状态;所以他们就天然地绝不会彼此是仇敌"。[ ]所谓"原始独立状态"就是指"自然状态"。因此,这就涉及对"自然状态"的界定问题。卢梭关于"自然状态"的描绘,我们知道它是有别于他前后的思想家们的。从严复对卢梭社会契约思想来源的掌握来看,对此还是有所了解。严复认为人类的初始阶段并不如卢梭说的那样友善,而是处于激烈的争夺之中,这种争夺是人类社会中的正常现象。[ ]究竟是何原因造成的呢?严复没有说明。由于卢梭排除了自然状态存在敌对情况,他认为"构成战争的,乃是物的关系而不是人的关系"。为什么是"物的关系"引发了战争?卢梭没有详论,只是认为既然"战争状态"不能产生于"单纯的人与人的关系,而只能产生于实物的关系",所以"个人与个人之间的战争",也"就既不能存在于还根本没有出现固定财产权的自然状态之中,也不能存在于一切都处于法律权威之下的社会状态之中"。[ ]这里有两点疑问:"实物的关系"是什么关系?私人战争不存在于任何状态,那么所谓的"战争状态"存在于何处?对于前一个问题,卢梭未予回答。但是,只要清楚卢梭对"战争"的解说就明白了。他指出,"战争"所涉及的"绝不是人与人的一种关系,而是国与国的一种关系"。这是由于,当战争进行之时,人与人之间"绝不是以人的资格,甚至于也不是以公民的资格,而是以兵士的资格,才偶然成为仇敌的"。作为兵士,自然也就"绝不是作为国家的成员,而只是作为国家的保卫者"。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无法"在性质不同的实物之间"界定"任何真正关系",一个国家也就无法以具体的人为敌,只能"以别的国家为敌"。[ ]

   卢梭意思不过是说,国家之间的冲突才可能酿成战争。当战争爆发时,各国的公民并非敌人。然而,只要发生战争,就可能导致征服与被征服的问题。卢梭认为,战争的目的就是"摧毁敌国",一国的人们就有权杀死另一国的"保卫者",前提是"只要他们手里有武器"。可是如果他们一旦放下武器投降,也就是"不再是敌人或者敌人的工具"时,他们又恢复为"单纯的个人",对他们就不能再有生杀之权了。如果还有,这就超出了"战争的目的所必需的任何权利"。卢梭似乎忽略了这样一个问题:一个手握武器的人,当他不握武器时,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吗?他依然面临被征服的命运。卢梭却以为,"征服权"是建立在"最强者的法则"这个唯一的基础上的。假若"战争根本就没有赋予征服者以屠杀被征服的人民的权利"的话,那么任何人都不能奴役被征服者。[ ]可是,由何人凭什么标准来判断战争有无"赋予征服者以屠杀被征服的人民的权利"?

   由上述可见,严复显然没有把握卢梭对战争的真实想法。因此,他所做的关于卢梭战争观的判断,就很难说得上可信。当然,如果严复确实明白了卢梭对战争的论断,他就会像对前两条那样猛烈批判这一条。

  

   四、严复:卢梭社会契约思想的游离者

经过以上的比较,我们发现严复对卢梭社会契约思想所做的批判,基本上没有把握住后者的真实意思,尽管他抓住了卢梭社会契约思想的关键即民生而自由平等。就对卢梭社会契约思想的内容把握来看,还存在着许多缺漏,这种缺漏很难说是他本人有意所为,我们也不能就此便断言他对后者的思想完全不解。(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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