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生 黄益平:“一带一路”战略下对外投资新格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44 次 更新时间:2014-11-30 10:34:22

进入专题: 一带一路   对外投资  

张燕生   黄益平 (进入专栏)  
但是从全球来讲,都是英雄大有用武之地。在开国际会议时,非洲兄弟说中国的过剩产能恰好是非洲的发展机遇,比如发电能力、装备能力、钢铁、水泥、电解铝、玻璃等等,都是非洲严重短缺的。我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调研也发现,中国产能过剩的设备,对他们而言都是先进的技术,因此国内市场可以沿着“一带一路”进行资源的全球配置。按照克鲁格曼的经济学理论,“一带一路”的增量部分,定价只需要覆盖固定成本,销量增加就可以摊薄固定成本,实现边际收益递增,也就可以增强竞争力。

   当前国内很多的产业都是市场、资源、生产“三头”在外。有一个问题我困惑了很久,为什么要把铝土矿、铁矿石、石油运回国内,完成加工再卖到全世界,为什么不能在资源所在地,用当地的环境容量、排放容量,投资建厂生产电解铝、氧化铝和铝锭等产品,然后把产品卖到全球,其中一部分用来满足国内需要。从全球资源配置角度来看,只要不脱离实体经济为主,就不会产生空心化问题,同时还能把价值链放到全球范围内进行更合理的配置和调整,形成全球范围内的产业、服务、资本、人才布局,以全方位的国际合作方式来解决中国的问题。所以,这是中国真正作为一个负责任大国在全球扮演领头羊的重大决策,而中国所收获的利益也将是战略性和全球性的。

   习主席提出了几个观点。一是未来十年中国的ODI将达到1.25万亿美元,在未来中国对世界的贡献年均估计是27%,为世界其他地方创造的就业将达到700万人,中国的发展将惠及全世界,欢迎大家搭便车,共享新的发展理念。

   二是发展必须要遵循自然规律,实现可持续发展。在“一带一路”沿线,无论是海上还是陆上,要更加重视人和人之间、人和自然之间、人和历史之间的关系。

   三是发展必须要遵循社会规律,实现包容性发展。包容性发展就是中国的“一带一路”将会给沿线的最广大的老百姓创造公平参与的机会。同时能够使沿线的国家和中国人民一道共享发展成果,创造全方位国际合作、共享发展的新模式。

   黄益平:未来10年对外直接投资1.25万亿美元,也就是每年平均1250亿美元,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大,其实并非特别惊人。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2004年的时候中国的对外直接投资几乎为零,今年全年可能超过1000亿美元,按照这个趋势来看,未来10年平均每年投资1250亿美元,这个估计相当保守。另外,2004年的时候我国的外汇储备为6100亿美元,现在已经超过4万亿美元,也就是说过去10年间外汇储备增加了三万多亿美元。假定未来金融改革包括汇率改革和资本项目开放,央行将大大减少对外汇市场的干预,外汇储备的积累就会大大放慢,这样资本流出就会更多地以民间投资的形式。当然现在经常项目顺差已经大大缩小,资本流出的总规模可能会随之有所收缩。由企业替代央行进行对外投资,原则上看应该是一个进步,因为企业知道需要什么、能做什么,当然前提是企业面对硬的预算约束。如果是像过去一样由国有企业大把地往外撒钱,投资效率能否改善则不好说。

   CF40:中国推动对外资本输出,能否有效化解中国产能过剩的问题?对化解国内巨额外汇储备有什么作用?是否会推动人民币国际化?

   张燕生:外汇储备涉及到复杂的系统性问题。我们在2007年的研究得出,如果人民币汇率市场化加快、利率市场化加快,只需要6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因此当前3.8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资产中,至少有3万亿美元需要由储备资产转化成非储备资产,进行合理多元化的管理和运用,可能变成政府、企业或自然人的对外投资。2013年,中国实现贸易顺差2592亿美元,其中加工贸易顺差3635亿美元,加工贸易中80%以上是外商投资企业。加工贸易出口已经从过去的占比55%下降到了38.9%,随着成本驱动型资本转移到越南、孟加拉、印度去,加工贸易顺差未来将会下降到非常有限的数目。我认为“十三五”时期,贸易顺差很可能会成为平衡甚至逆差,如果ODI持续大于FDI,随着资本市场开放,可能出现证券投资、短期资本流动逆差,使“双顺差”局面出现结构性变化。到那时,中国就进入用价格来出清国际收支差额的阶段,汇率、利率市场化改革就变得非常重要。

   随着中国的“走出去”,人民币国际化毫无疑问也变得非常重要。因为走出去时,马上会面临外汇风险,这时人民币会开始逐步成为贸易结算、投资、储备货币,这是随着时间序列推移一步步变化的。

   布雷顿森林体系破产后,浮动汇率合法化,国际社会为什么没有抛弃美元,进入所谓的“后牙买加时代”?美元的国际化很大程度上受益于欧洲美元市场和亚洲美元市场的兴起,尤其是欧洲美元市场,在美国境外形成了一个有相当深度的离岸美元市场体系,包括即期、远期、期货、期权、互换等一整套货币和资产市场。因此,人民币国际化,在贸易结算、投资、储备货币之外,核心问题是要在境外形成一个有深度的人民币离岸市场体系,可以在境外形成人民币股市、期市、债市、汇市的市场体系,进行即期、远期、期货、期权等业务,人民币就可以成为套期保值、风险对冲、融资的货币。这样,一方面能够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另一方面通过离岸和在岸市场倒逼国内金融市场深化和市场化改革,因为在发展离岸市场时,通过学习伦敦、香港等金融中心的基础设施、制度建设,加快国内金融现代化的制度建设。目前,关键问题是在过渡时期如何抵御风险。

   黄益平:如果对外直接投资是企业行为,我们最好就从企业获得最佳投资回报的动机来理解,不要过多地考虑其它方面的目的。比如,对外直接投资确实有可能帮助化解一部分国内的过剩产能,但究竟能发挥多少作用则不好说,过剩产能产品的输出是有运输半径的,很多建材恐怕还是在当地生产效率更高。同样的,中国企业走出去,当然对人民币国际化会有帮助,但这个不是一个直线关系,日本有很多企业在世界各地,日元国际化的程度也不见得就有多高。还是那句话,是什么事情就当什么事情做,人为地赋予它太多的功能反而更可能把事情搞砸。

    

   亚投行与丝路基金运作方式

   CF40:金砖国家银行、亚投行都被认为是中国资本对外输出的平台,您对它们的定位和作用如何评价?

   张燕生:现在的国际金融体系是由英美主导的,最大的问题是忽略发展中国家发展的权益和利益要求,让穷国遵循发达国家的规则。可以看出,无论是GAT还是WTO,所有谈判都能成功,但符合发展中国家权益的,比如多哈回合谈判却失败了。所以发展中国家的权益,在当今世界实际上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金砖国家银行,是以发展为主题,探索能够符合发展中国家国情、发展阶段和可承受能力,以长期融资为发展服务的开放性金融工具。因此,它对现有的世行是一个补充。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也是为亚洲巨额基础设施投资的资金需求提供长期融资工具。更多地培育亚洲的长期投资者,把保险、养老基金等资金通过创造长期融资工具,用于本地区的发展。

   金砖银行、亚投行是有着巨大功能的,我认为不是中国的资本输出的工具。从资本额来看,金砖银行、亚投行、丝路基金加总只有两千多亿美元左右。而中国对外金融资产有五万多亿,外汇储备有3.8万亿,这几个机构的资金总额只是中国每年ODI很小的部分。这几个机构是从负责任大国的角度来探索、解决发展中世界所需要的长期融资工具和政策性、开放性金融工具,是全方位国际金融合作的新举措,而不是中国要输出新殖民主义、输出资本或输出霸权。

   黄益平:其实我觉得金砖国家银行和亚投行输出的最主要的还不是资本,而是经济发展的理念和新的国际经济秩序。我们可以想想为什么中国和其他发展中国家要建立这些新的国际组织?其实起因是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大家发现原来由美国主导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有不少缺陷,更重要的是它不能合理地反映最近以来发展中国家在世界经济中的作用日益增大的事实。中国和其他一些发展中国家曾经试图推动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的改革,但举步维艰。说得客气一点,金砖银行和亚投行是对现行国际经济秩序的补充,说得不客气一点,它们就是发展中国家对以美国为首的发达国家创立的旧的国际经济秩序的挑战。因为中国是最主要的资金贡献者,所以有人把它们理解为中国资本输出的平台也不算为过。但这不是它们创立的根本目的,根本目的是建立与新的经济力量相适应的国际经济秩序,也许以更加有效的国际经济政策框架推动国际经济合作和各国经济发展。

   CF40:现在已明确,亚投行由财政部主导,丝路基金由人民银行主导,您认为二者如何协调分工?

   张燕生:这里的主导不是指作为中国称霸世界的工具,而是全方位国际合作的工具。在分工方面,中国总需要出资人和负责人,所以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归属财政部负责。在开发性金融方面,过去亚洲开发银行的对接单位就是财政部,所以财政部有长期的和亚洲开发银行打交道的经验。丝路基金作为基金,毫无疑问人民银行是最合适的。我还是建议不要把他们看作是中国政府主导的,这样别人会认为是新殖民主义。

   “丝路基金”作为基金,会根据基金的宗旨来决定投资方向、领域。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更多的是多边的、带有长期融资工具的国际金融机构或者投资机构,两者不完全一样。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更多地可以看作是亚洲开发银行的补充,丝路基金投资人肯定有着更大的话语权,有更多的权益要求,亚洲基础设施开发银行是多边的一个带有国际性、区域性的开放性金融,更多的是本着理念和标准,而不是投资人的要求来提供长期性的开发性金融的工具和金融的支持。

   我认为二者应该各司其职、分工合作。因为亚投行有21个成员国,且各国出资额、话语权不完全相同,亚投行应该更多地开展长期性、以发展为主题的、具有开发性质的融资项目。丝路基金可能更多地还是要考虑商业利益。

   黄益平:亚投行和丝路基金还在建立过程中,同时还有一个海上丝路银行即将筹建,现在要明确它们之间的分工可能比较困难。我们已经知道的是亚投行是由财政部主导的,而丝路基金是由人民银行主导的。亚投行和丝路基金的目的是一样的,即通过支持基础设施建设推动地区经济发展与合作。如果望文生义地做一个推测,我们估计亚投行更像是一个典型的国际组织,其目的是帮助各国发展基础设施,因此提供的融资的条件会比较优惠,而丝路基金应该大致按市场规则运行,追求回报。不过这些只有等两个机构真正运作起来之后才能见分晓。

    

   资本“走出去”的风险

   CF40:中国进行大规模的资本输出,存在怎样的风险?

   张燕生:中国在对外投资时遇到的风险很多。作为新进入国家,我们在很多方面都不成熟、不完善、不协调。因此,一套良好的“走出去”机制是,公平选择承担不同领域、不同项目“走出去”角色的合格企业的重要武器。“十五”期间,我们鼓励“走出去”,鼓励到国外去找资源、参与基础设施建设;“十一五”,“走出去”开始强调更多地与国外开展合作;“十二五”,品牌、技术以及东道主的社会责任等都被提到议事日程上。

“走出去”不仅要考虑经济因素,更要考虑非经济因素。比如,给当地带来更多就业机会,创造发展机会,在教育和环保等领域有公益性贡献。举个例子,我到印度尼西亚调研了两家企业,分别是民营和国有企业:国有企业主要经营中石油在印度尼西亚的油田,从企业雇员来看,其本地人雇佣率达到百分之百,连总经理都是印度尼西亚人,另一个企业的本地人雇佣率则是百分之九十,它们都为当地创造了很多就业机会。在中石油油田旁边,印度尼西亚农民耕种水田,住进新房,娶了媳妇。当时国际专家一致认为,中国在印度尼西亚的油田,无论是环保,还是社会责任都做得很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黄益平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一带一路   对外投资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经济学 > 国际贸易理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0705.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