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吾金:论两种不同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27 次 更新时间:2014-09-09 15:5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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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吾金  
甚至被掩蔽起来了,因为我们仍然把它理解为第二性的、“推广”出来的“成果”,仍然把哲学史上古已有之的一般唯物主义或至多把已经辩证化了的一般唯物主义,即辩证唯物主义作为基础置于历史唯物主义之前。按照这样的方式去理解马克思的哲学,必然会错失它的本质。

   最后,通过“狭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马克思哲学被实证化了,它向人们展示出来的只是它的应用价值,而且就应用价值而言,也只能用于狭义的社会历史领域。这里涉及对马克思的一段重要论述的理解。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中,马克思写道:“思辨终止的地方,即在现实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们的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实证的科学(Positive Wissenschaft)开始的地方。 ……对现实的描述会使独立的哲学(Die Selbstaendige Philosophie)失去生存环境, 能够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过是从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观察中抽象出来的最一般的结果的综合(Zusammenfassung)。”(14)在这段话中, 马克思强调,作为历史学的“实证的科学”将取代“思辨”哲学;而“从对人类历史的观察中抽象出来的最一般结果的综合”(以下简称“综合”)则将取代“独立的哲学”。人们常常把马克思的这段话理解为:在社会历史领域里,哲学已经终结了,代之而起的只是作为“实证的科学”的历史学。这就把马克思的历史观(即历史唯物主义)实证化了。实际上,马克思在这里拒斥的并不是一切哲学,而主要是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历史哲学,马克思在上面说的“思辨”和“独立的哲学”指的正是这种历史哲学。那么,历史哲学终结之后,是否只剩下了作为实证科学的历史学了呢?马克思的回答显然是否定的。马克思上面所说的“综合”正是实证的、经验的历史学赖以为前提的历史观,而这种历史观正是历史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是一种新的哲学学说,是我们研究一切领域(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狭义的社会历史领域)的理论前提。“狭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把历史唯物主义学说束缚于狭义的社会历史领域,强调它是一般唯物主义的应用的产物,这就必然使它实证科学化,失去其深刻的哲学内涵和理论前提作用。

   在以卢卡奇为肇始人的“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的影响下,苏联、东欧和中国学术界对“推广论”的认识和批评渐渐明朗化。80年代以来,中国学术界形成了一种颇有影响的新见解。这种见解逆转了“推广”的方向,强调历史唯物主义是马克思哲学的基础和核心。原来在辩证唯物主义部分讨论的认识论、方法论、范畴论等都应在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上加以讨论。这不能不说是在重新理解马克思哲学上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进展。然而,这种“基础和核心论”最终并未超越“狭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第一,这种理论虽然反对把历史唯物主义看作是辩证唯物主义在社会历史领域中的应用,但仍然坚持认为,历史唯物主义是对应于传统意义上的社会历史领域的;第二,如果把历史唯物主义称之为马克思哲学的“基础和核心”的话,马克思哲学中的非基础和核心的部分又是什么呢?能否把上面说的认识论、方法论、范畴论称为非基础和核心的部分呢?如果是的话,那岂不是把历史唯物主义的内容窄化了吗?第三,这种理论主张保留原来意义上的辩证唯物主义概念。这样一来,一方面,“推广论”的理论失误不能得到根本的清理;另一方面,人们的理论视野仍然停留在“狭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内,无法深入地领悟马克思哲学的本质。

    

   上面的论述表明,只要人们停留在“狭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上,他们就不可能理解马克思的划时代的哲学变革的真正的实质和意义。在我们看来,马克思哲学应当是“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所谓“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是指:第一,历史唯物主义不仅适合于传统意义上的社会历史领域,而且同时适合于其他一切领域,是我们研究一切领域的前提性理论;第二,历史唯物主义不仅是马克思哲学的“基础和核心”,而且是全部马克思哲学。它本身就蕴含着自己的认识论、方法论、范畴论。要进入“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必须先从理论上澄清下列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历史唯物主义的世界整体图景是什么?如前所述,“推广论”认为,世界是由三个部分即自然、社会、思维构成的;“基础和核心论”并不反对这三个部分的划分,它要求更改的只是它们的次序,即把上述结构改写为:社会、自然、思维。不能否认,这一改写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因为前者从抽象的、与人分离的自然出发去考察一切;后者则从社会历史领域出发去考察一切。但不管如何,世界的整体图景已经被破坏了。因为我们把社会与自然、思维割裂开来了。换言之,我们这里谈论的“社会”概念仍然是一个狭义的社会概念,而在马克思那里,“社会”概念是广义的,是蕴含自然、人和人的思维活动在内的。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写道:“社会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复活,是人的实现了的自然主义和自然界的实现了的人道主义。”(15)在马克思看来,社会并不是人的思维与自然之外的某个东西,它本身就是人(当然也包括人的思维)与自然的统一。马克思又说,“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说来的生成过程。”(16)所以,马克思的广义的社会概念显示出一个完整的世界图景,而“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所要展示的也正是这样的世界图景。一旦这一完整的世界图景通过马克思的“社会”或“社会生活”的概念而显示出来,狭义的“社会”概念和“狭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也就从理论上被扬弃了。

   第二个问题是:历史唯物主义强调的是怎样的历史性?所谓“历史性”就是社会历史特性,它是人、人的思维和活动、人所面对的感性世界得以展示的境域。对于“狭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来说,历史性仅仅是在传统意义上的社会历史领域里才是有效的。所以,当人们运用“狭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去考察自然时,由于撇开了自然的历史性,必然陷入一种抽象的唯物主义的态度。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那种排除历史过程的、抽象的自然科学的唯物主义的缺点,每当它的代表越出自己的专业范围时,就在他们的抽象的和唯心主义的观念中立刻显露出来。”(17)这种对历史性的作用的限制乃至消解也表现在认识论、方法论和范畴论研究中。一方面,人们把这三论和自然观并列在一起,放在辩证唯物主义部分加以讨论,而这些讨论又是以“前历史唯物主义”的方式来展开的;另一方面,在考察这三论的时候,人们也像考察自然一样抽掉了历史性,从而使这三论也被抽象化了。具体而言,方法论的考察由于忽视了辩证法的承担者的社会历史内涵,因而被变形为抽象的诡辩;范畴论的考察由于忽视了范畴得以抽引出来的现实的社会关系,因而被变形为概念游戏;认识论的考察由于忽视了认识主体的社会历史特征,因而被变形为抽象的认识论。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一书中,列宁总是撇开认识主体的社会历史性来谈论认识主体对外部世界的感觉与思考,所以柯尔施批评说:“列宁总是从一个抽象的认识论的立场上来阐述这些关系。他从不在意识的社会——历史形式的同样的平面上来分析知识,从不把它作为一种历史的现象,作为任何既定时代社会经济基础的意识形态方面的‘上层建筑’来加以探讨。”(18)与此不同的是,对于“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来说,历史性不仅仅适合于传统意义上的社会历史领域,而且适合于一切领域。

   当我们从“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出发去考察自然时,历史性就契入了自然之中,自然不再是与人相分离的抽象物,而是成了“人化的自然”、“历史的自然”。所以马克思说:“在人类历史中即在人类社会的产生过程中形成的自然界是人的现实的自然界;因此,通过工业——尽管以异化的形式——形成的自然界,是真正的、人类学的自然界。”(19)同样地,自然科学也将失去它的抽象物质的或者不如说是唯心主义的方向,人们将历史地考察它如何通过工业日益从实践上进入人的生活,改造人的生活,并为人的解放作准备。要言之,自然科学和人的科学将成为一门科学。这样,我们就不会脱离人的实践活动去考察所谓“自然界自身”是怎样运动的,而是通过实践活动的媒介去考察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如何发展的;我们也不会撇开一切历史条件去谈论自然科学研究的课题和成果,而是致力于研究自然科学同人之间的现实的历史关系。同样地,由于历史性的先行契入,前面提及的三论也不再是抽象的了。就认识论而言,它不再把认识主体视为抽象的认识容器,一味地朝历史的开端处去询问认识究竟起源于什么,它的根本任务是在认识过程展开之前,先行地澄明认识主体和认识对象的社会历史属性。换言之,把整个认识活动奠基于人的社会实践活动之上。举例来说,马克思认为,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例如,在某一国家里,某个时期王权、贵族和资产阶级争夺统治,因而,在那里统治是分享的,那里占统治地位的思想就会是关于分权的学说,人们把分权当作‘永恒规律’来谈论。”(20)如果我们撇开历史背景,只是从抽象的认识论出发去讨论“分权”的问题,那就会纠缠在一些空洞的概念上,根本无法把握这场讨论的实质。只有先行地澄明任何认识活动的社会历史内涵,才可能正确地考察这些认识活动。就方法论而言,人们不再把辩证法单独地抽取出来进行论述,也不再把它与它的抽象的承担者——与人相分离的物质或自然结合起来进行论述,而是把辩证法和它的真正的载体——人类的生存实践活动结合起来进行论述。这样一来,我们的方法论就不会满足于以抽象的方式去讨论对立面的同一性、斗争性等经院哲学式的问题,而是把异化劳动及异化劳动之扬弃作为方法论的中心课题来讨论。就范畴论而言,我们也不会抽象地、脱离一切社会历史内容地去讨论诸如原因与结果、内容与形式、现象与本质、偶然与必然、可能与现实等关系,而是关注范畴与现实的社会关系之间的内在联系。正如马克思在论述经济范畴时指出的那样:“经济范畴只是这些现实关系的抽象,它们仅仅在这些关系存在的时候才是真实的。”(21)总之,一旦人们进入“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的视野,历史性的先行澄明就成了他们从事一切研究活动的根本前提。

第三个问题是:在“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概念”的视野里,如何看待辩证唯物主义这一概念?我们认为,这一概念面临着两种选择:如果它保留原来的含义,即以与人相分离的、抽象的自然界为研究对象,那末它就没有必要继续存在下去。正如我们在前面已经指出过的那样,把抽象的辩证法和抽象的唯物主义迭加起来,决不是马克思本人的哲学立场。这样做必然会磨平马克思哲学与一切旧哲学之间的本质差异。如果这一概念要继续存在下去,它就必须改变自己的含义。也就是说,它必须成为历史唯物主义(广义的)的同名词。在这个意义上,辩证唯物主义就是历史唯物主义(广义的)。有人也许会问:既然是同名词,辩证唯物主义概念的保留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认为,不但有意义,而且其意义还是十分重要的,那就是通过这一概念来透显历史唯物主义(广义的)的辩证的性质。马克思本人曾对辩证法作过许多重要的论述,在他的诸多论述中,下面这段话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黑格尔的《现象学》及其最后成果——作为推动原则和创造原则的否定性的辩证法(der Dialektik der Negativitaet)——的伟大之处首先在于,黑格尔把人的自我产生看作一个过程,把对象化看作失去对象,看作外化和这种外化的扬弃;因而,他抓住了劳动的本质,把对象性的人、现实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为他自己的劳动的结果。”(22)通过这段话,马克思告诉我们:第一,他强调的辩证法不是以抽象的物质世界或抽象的自然界为承担者的辩证法,而是以人类的生存实践活动——劳动为承担者和主体的辩证法,人类的历史就是在这种劳动的辩证法的基础上展示出来的;第二,他强调的辩证法是“否定性的辩证法”。马克思之所以把辩证法的这一本质特征——“否定性”提示出来,正表明他的学说与以孔德为肇始人的实证主义思潮有着本质的差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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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1995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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