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义刚:平等共识的一个基础——平等与责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19 次 更新时间:2013-04-02 10:3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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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义刚  

  他取得的优势并非来自偶然性因素。按照这一原则,他取得的优势,只有用一部分来改善那些不利者的福利之后,才能获得正当性。但如果这种优势仅仅是辛勤得来的(自己的选择),似乎在制度安排上,没有足够的理由用来改善他人的福利。运气均等主义在此批评罗尔斯的要点是:差别原则侵犯了个体的自由选择原则。

     

  四,运气均等主义——完全基于责任的平等理论

  

  运气均等主义是对一系列平等理论的一个总称。这一系列的理论在其核心意图上完全一致,即消除偶然性因素在分配中的影响,而仅仅将资源或福利的分配基于责任,不平等只有在出于个体选择的缘故才能够被接受。但对于那种方案能够真正或尽可能地消除运气偶然性因素,他们有很大分歧,因此也形成了各种不同的版本。其中资源平等与福利平等是分歧的焦点。

     

  资源平等(equality of resources)

  

  资源平等的理想最初由德沃金提出,其主要想法是:对因为运气不佳而拥有更少资源的个体进行补偿,使个体在资源上获得平等。资源不仅包括因家庭与社会出身而拥有的资源,还包括个体先天的心理与体质上的能力。德沃金设想出了一种(insurance)保险方案,在这种方案中,对有所brute luck造成的不利进行补偿。经过补偿后,所有人获得了大致相当的资源优势,即使最终出现了不平等,那也是个人的错,是由个体选择造成的,纯粹是个人问题,而不构成一个社会与政治问题。10例如,如果A与B在家庭背景与天赋上虽有优劣差别,但经过补偿之后,A与B在才能、社会资源、个人雄心上获得了同等的资源优势,A选择放浪形骸的生活,陷入贫困。而B选择兢兢业业地工作,很富裕。A与B之间的不平等结果就是正当的。A不应当诉诸平等理想,要求通过制度安排获得补偿,因为其结果完全是自己的选择,完全是自己的错,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起责任,承担后果。

  资源平等的理想在福利平等的倡导者那里,则显得不够连贯,因为这种理想最终会因为偏好的不同,使拥有相等份额资源的个体而在福利上处于不平等。11例如,假设两个人在资源上具有相同的份额,他们在家庭社会背景条件、个人智力、身体素质、勤奋程度上相当,一个人偏好人文学科,最终做了历史教师,另一个偏好金融,进入投行工作,在现有的收入体制中,两个人在最终的福利状态上可能相差很远。前者收入微薄,后者则十分丰厚。收入显然会影响福利。两人的偏好的形成是复杂的,其形成很可能并不是基于个人选择,可能是受父辈或性格的影响(偶然性的因素);且教师的收入与投行工作者的收入分配悬殊的形成机制,也超出个体的控制(偶然性的因素)。因此,即使通过补偿获得资源平等,但偶然性的因素依然造成了人们福利的不平等。在福利平等主义者看来,福利比资源更为根本,因为资源似乎只是用来增加福利的手段。因此,真正能完全消除偶然性因素对人们命运影响的是福利的平等。

  

  福利平等(welfare of equality)

  

  福利平等的理想是使分配的结果使每个人享受同等的福利状态。福利平等的理想,在直觉上确实有些吸引力,因为福利状态似乎是生活的最终目标,是人们利害攸关的最终指向。

  假设,一个家庭要分配其资源教育两个儿子。他们在获得成功的才能天赋等其他方面相当,大儿子的理想偏好(preference)是读免费的师范学校,毕业后做小学教师,其满足感来自教书;二儿子的偏好是当画家,后者需要更多的资源投入,如买绘画材料及高昂学费。这时,家长选择投入更多的资源到二儿子身上,以期待他们两人将来获得大致相当的满足感或成就感,看起来是合理的。相反,假如按照相同的比例投入相等份额的资源,以致使二儿子读不起美术、实现不了做画家的理想,似乎看起来是不公平的、不合理的,二儿子似乎遭到了不平等的对待。

  社会与政治运作的基础与家庭中分配的基础在道德直觉上是一致的。这个例子呈现的道德直觉是:在分配之中,个体偏好(preference)的满足应当被考虑,如果能使偏好不同的个体获得同等的福利满足感,即使资源分配上的不均等也是合理的,因为福利的平等才是真正的平等。

  但福利平等的理想却也面临着问题。假如一个父亲要分配给其家产给两个儿子,一个儿子的爱好是创业做慈善,这需要大笔财产才能满足;而另一个儿子的偏好是开跑车带美女才能满足,这同样需要大笔的财产。如果福利平等的理论是对的话,父亲应该同等的考虑满足两个儿子的偏好,使他们获得同等的福利。这种政治理论具体到国家调节分配时,国家对爱好喝酒与打麻将以致陷入贫困这一类人的偏好的满足,比起乐于做公益但收入微薄的社工的福利的满足,应该给予同等的关心与考虑。显然,福利平等要求国家在各种偏好上的满足上保持中立性似乎显得违背常理。

  对福利平等的另一个重要反对意见是:如果分配能保证每个人享受同等的福利,那么努力,辛勤还有什么意义?谈承担道德责任还有什么意义?因为偏好睡大觉的懒人,似乎也应该享受与偏好认真工作的人同等满足程度的福利。而这意味着福利平等放弃了平等应当基于道德责任的观念。

  尽管围绕着如何实现平等基于责任之上形成了种种争论,但这些争论仅仅是就如何实现同一理想的不同途径与方法的争论,这些争论与分歧不会危及这一理论的核心意图,而来自外部的批评,则直接危及到这一理想本身。12,

      

  五,反对运气均等主义的几种意见

  

  第一种容易被提出的反对意见是:如果决定论在科学上是真的,那么自由选择只是假象,基于责任观念之上的平等理论就此崩溃了。就理论现状,自由意志理论与决定论的争论到目前没有定论,因而,运气均等主义在理论上似乎是走的太远了。此外,即使自由意志是真的,那些运气、偶然性的因素与出于个体选择的因素能区分开吗?如果区分不开,那么排除运气偶然性因素,将分配完全建立在选择、责任之上的理想也就不可能了。这种质疑似乎是道理的,当社会分配要奖励一个位出色的乒乓球运动员时,我们似乎很难断定其出色是来自于某种生理因素,或后天家庭培养或还是其努力的结果。生理基因、家庭培养都是个体无法选择的偶然因素,而个体努力则是其选择的结果。

  对这种批评的回应,在此只能简略,否则会陷入自由意志与决定论的复杂争论。即使在未来,假设科学家哲学家得出了最终的结论:决定论是真的,我们也无法想象这种结论会在道德领域产生革命性的后果。因为人为自己的选择负有责任是人类社会奖励与惩罚的最根本的凭借。对于后一种批评,即使我们无法精确区分基于责任的因素与运气偶然性的因素,只要我们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区分开两者,基于责任的平等理论就是有意义的。例如,在当今的中国,农村高考生源占据百分之六十几,而进入最好学校的比例只占百分之十左右,其主要原因显然不是农村学生不够努力,而是教育资源分配的不平等,出身家庭与社会坏境带来的那种坏运气劣势,在这个例子中是可以被清楚地分辨出来的。因此,区分责任与偶然性的因素,是可能的,困难也只是在技术上,而技术上不断精确,不断完善是可以期待的。

  第二种反对意见认为,平等的要义不在于消除运气与偶然性因素对人命运的影响,而在于终结压迫。阿德桑认为运气均等主义的一种错误是:“运气均等为市民(个体)对他人做这种断言奠定了基础:即事实上,总有一些人在生活的价值、才能、个人的特质上会比别人差。”13类似的批评还有,运气均等主义的实施似乎总是伴随着侵犯他人的隐私,且使个体总是“盯着”自身身上那些不足的地方,.14这种质疑,是容易理解的。假如,政府要按照运气均等主义来处理高考之中的不公正,补偿那些因为运气偶然性因素带来的劣势。设想,我因为在运气上处在不利者的地位,按照运气均等主义要对我进行补偿。首先得要检测我的智力水平,如果我的智商只有95,我似乎不太愿意让他人知道这一事实,但政府要用之作为政策的依据,似乎难免要侵犯我的隐私。而智力的检测会分等级,以确定补偿份额的多少,例如智商95可能属于四等补偿20分,这似乎在我心里造成自己始终低人一等的阴影。我自己为了获得更多的补偿,合理的做法,是主动挖掘自身的更多先天不利因素,用以作为获得更多补偿的依据。这会驱使个体总是关注自身的不足。此外,还有这样的担忧:我因为智商95,且出身在教育资源贫乏的农村,获得了补偿(高考加了20分),进入了大学,那些因为先天优势好而没有得到补偿的同学知道了我这种情况,我可能忧心他会在心里这样暗笑我:实际上,你还是不如我。补偿方案的具体操作,造成个体在这种等级区分中的压迫感似乎确有其实。

  但这种反对并非决定性的。首先,假如在一个社会中,政府能在政策层面消除运气因素对人们的生活的影响,其必然具有民意前提:即该社会的多数人对这种方案有很大程度的共识。如果人们在道德上普遍认同偶然性因素影响命运是不公正的存在的话,他们在道德评价上对此会更加中立(Neutral)。例如,如果在一个社会中,多数人在道德上都深刻认同:因为天生智商的不平等造成后天资源拥有上的不平等缺乏正当性的话,那么我因为较低的智商而被瞧不起的风险与担忧就会降低。如果运气均等主义的理想在公共生活以及个人观念领域被广泛而深入地接纳,融入人们的道德常识感,人们对因运气因素而造成的劣势的消极评价(例如嘲弄)就会大大降低,个体对其劣势的敏感程度也会大大降低。在现今的社会,个体时常因为家庭出身的不利遭到他人的嘲弄,因为家庭出身的优势而耀武扬威(如“我爸是XXX”),一个原因在于:消除运气偶然性因素对人命运的影响这一观念,在全社会没有取得广泛而明确地道德认同。

  第三种反对意见直接针对运气均等主义的两个核心论证。Core A(上文简称),认为个体获得的运气偶然性的优势并不应得,应当通过再分配,以补偿在运气上处于不利地位的人。洛齐克针对平等主义者会这样质问道:如果自我不应得自身天生的高智商、好的基因等等潜质的话,那看不出其他人为什么就应得。或者说,如果自我都不应得其自身的天赋潜质的话,就没有任何人应得这种潜质,因此Core A这种说法是荒谬的。15类似的批评还有,运气均等主义似乎不可避免地要无辜地奴役那些天赋较高的人。16因为用以补偿那些运气不佳的人的资源,似乎来自那些运气较好的人。据上个月的新闻报道,日本一位经济学家提议征收帅哥税,其论证就建立在运气均等主义之上。他的理由是,长相在很大程度上是偶然运气的因素,但却影响到了人们择偶、工作等等的福利。人们把这种提议看成娱乐素材,一笑了之,甚至嘲笑其酸溜溜的心里情结,这种态度似乎反映:个体应得其长相带来的天然优势,他人不应该从中受益。

  设想,一个政治社会接受运气均等主义的理想,开始征收相貌税,那些因外貌出众而被征税的人也许会觉得不公平,拒斥运气均等主义。他们对此有抱怨,会怎么说呢,很可能是这样的:“凭什么?长相出众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因为这而受害呢(被征税)?”但分析这种抱怨之下潜藏的论证,将发现他们的论证恰恰就是运气均等主义所主张的。上句话的意涵是:我如果受害的话,只能基于我自身的错(我的责任),而不能是运气偶然性的因素,长相是偶然性的因素,我不该为此受害。我们抛开这个例子中的娱乐色彩,严肃地思考其理论预设,就发现了某种不连贯。且这种抱怨之下的论证还似乎还基于某种自我中心主义,欠缺了对他人的考虑。因为,假设那些长相上出于劣势的人提出这样的论证:“长相不佳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在择偶、找工作等等事宜上,我就成为了受害不利者呢?”我们发现因为长相出众被征收与长相不佳而遭到不平等对待的人,他们抱怨之下的论证所依据的道德原则是完全一致的,这表明他们对此具有共识。前一种抱怨陷入自我中心主义。运气均等主义的理论勇气与洞见直接来自罗尔斯。处理运气偶然性的一个基本理论背景是:个体总是处在一个社会合作的制度框架之中。这种合作就要求某种共识,制度只有建立在这种共识之上才具有了正当性,(例如在假设情景中,无知之幕之下达成的共识)。这种合作与共识如果符合所有人的利益,理性就要求一定程度地“牺牲”或妥协,如果仅仅站在自身利益上不接受其制度的共识但同时享受制度带来的好处,就陷入了自我中心主义。

  上面,举长相、智商等等例子,来讨论运气均等主义,似乎产生了对其理论上的某种嘲讽意味。还有更辛辣的理论讽刺。反对运气均等主义的Anderson针对Phillipe说:后者认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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