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认识中国历史的新框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11 次 更新时间:2011-04-07 13:4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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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 (进入专栏)  

  知识分子、精英介入的力量还不够。而传统中国的政治制度最伟大的贡献就是精英的系统化的宪政性的参政。所以我觉得近代以来对传统中国政治文化完全的否定、妖魔化,导致了一系列的灾难。中国现在是学民主没有学成,但是中国非常优秀的政治文化被丢掉了。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现在国有企业说了,我们是共产党的执政基础,所以要对我们有优惠政策。其实中国传统政治文化很简单。有句话叫"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意思就是政府要是敛财的话,人心就散了,因为你在和民夺利。你尽量把财给老百姓,人心就聚了。这样一个最简单的政治智慧,是一个聪明的独裁者或者独裁家族应该能够达到的政治智慧。但是现在达不到了。说民主没有民主,说精英政治没有精英政治,导致了我们国家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所以,我们一方面要学习西方非常成熟的民主制度,另一方面要挖掘中国非常优秀的政治传统。我觉得秋风在这一点上做得非常好。

  我提两个讨论。第一,你说封建是自由人之间的合约,我不太赞成。第一,不是自由人之间的,其实它是家庭内成员之间的。封建最核心的不是互相不认识的人,首先还是家族里的人。你分封,首先是你的亲戚、兄弟、儿子。封建的逻辑就是,我们有血缘关系,大家一起拱卫京师。他们不是互相独立的自由人,他们有血缘关系,而且他们之间并不平等。但是他们的不平等并不是法权或政治意义上的不平等,他们是血缘关系上的不平等。第二点,分封的不是个人。我认为整个封建制靠的还是家族或家庭。分封了这个人,是希望这个人要传给他的后代,不能随便传给别人,因为他的后代和我也有血缘关系。当然,也可能有个别的例子,如果有人反叛了,把他的国给夺了,爵位给削了,但是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给改变的。我觉得实际上封建制还是依赖于家庭的,不是个人。

  第二,你讲了很长时间是和西方的对比。中国和西方是有很相似的地方,但是也有根本的不同。我觉得这点还是要去思考的,确实西方走的是民主的路,中国没有走民主之路,我觉得这还是需要分析的。虽然在上古,宪政性质和西方很相似,但是在轴心时代以后走的路是不同的,其实中国还是沿着家庭、家族这条路进行逻辑的伸展的。后来封建垮了的原因是封建不能对抗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就是几代之后血缘就淡了。虽然最初封的都是亲戚、儿子、兄弟,但是五代以后就是陌生人,这种血缘关系就不存在了。后来儒家做了很大的一件事,就是知道血缘关系靠不住了,所以要拼命发展出一套道德原则。这和西方是有区别的,但是具体的结论我还没有,这就是我的意见。

  

  冯兴元:

  从方法论来看,秋风先学了历史学,然后接触了奥地利经济学,现在又在关注苏格兰道德哲学,一直还是关注中国历史的发展。他确实提出了一个新的解释中国政治史的新框架,他把习惯法、礼制、法制发在里面,是一种演化的视角。我觉得这次讲话非常重要,实际上是提出了一种中国的新政治史学的框架。他还有一个优点,就是通过他的解读提出了一个大框架,虽然里面有很多细节上的问题。这个大框架非常重要,对于我个人来说,我可以顺着这个框架去淘宝,节约了我的很多时间去解读中国历史。有些贡献不一定是你的原创,但是框架的形成,我觉得非常重要。对古代宪政怎么看,不是现代宪政意义上的,还有的宪法法院等等,但是你刚才讲的宪政把道德、礼、制约都放在里面了,是一个广义的宪政概念。这不是你本身的原创,很多其他学者都提到过,所以我还是高度评价。而且你和诺斯的经济历史学有一个差别,他是新古典的框架,你是哈耶克演化的框架。但是整体上你对很多事情还是做了美化的处理,我觉得你在大框架形成的时候还是要把不该美化的地方指出来。我们的感觉是董仲舒之后好像中国的民间活力大大减少了,比如我们的衣服穿得越来越紧了,也不跳舞了,好像中华民族的整个活力都下降了。还有共同体主义可能有点美化,但是它和哈耶克的部落主义还是有差别的,因为你的意思共同体里的每个人是平等的,但实际上不是每个人都平等。家族内部的丫鬟怎么去看?哈耶克认为共同体或部落是一种本能,但他把小群体主义等同于本能是错误的,它是习惯法和普通法演化的产物。很多习俗,包括一些内部规则演化的产物,绝对不是用本能两个字来概括的。我想了解你是不是有点美化了共同体主义。

  我觉得你对秦制的解读也是很有意思的。《东方专制主义》那本书里说中国是治水社会,亚洲很多温带国家是治水社会,在治水之中需要强大的国家力量,所以和集权行为有关系。但是我们从你的解读来看秦制的形成,可能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自由评议人A:

  作为一个非历史研究者,只能以仅有的在意识形态下受的历史教育和后来读的历史书问您一些问题和做一些评论。您对中国历史进程的划分没有奴隶制,由封建制到秦制,这好像正好和唐德刚对中国历史的划分在时间上有相近,因为唐德刚也认为没有奴隶社会,直接是封建,然后到秦制。但好像您对封建的解释和他的解释不太一样,不知道您对这个有什么考量?第二,刚才孟博士也讲过,您提到在封建制中有忠、信这种很美好的东西,在天道宪政主义之后有所谓的平等国民。以我有限的理解,我觉得无论是封建制的忠、信,还是后面的平等国民,还不如把他分成伪的性或者伪的平等。在封建下面的信,您刚才举的例子是说我现在要把君位传给下一位,我可以不传给嫡长子,但也是他的兄弟或孩子,也是基于血缘关系的。所以就好像是我只给你有限的选择,你必须在这里面选,并不是您提到的贤与能,不是一个很广泛的范围。您说秦以后经过一段时间就到了天道宪政主义,我觉得这个平等就更是一种伪平等。不必说别的,首先,男女就是不平等的,家庭中的父子也是不平等的。你可以说皇帝是至上的,其他的人是平等的。但实际上其他的大的官对小的官,小的官再对下面的官,然后再对老百姓,恐怕都是不平等的。所以这种平等是比较美好的想法,所以我也同意您的同学的观点,按照您的说法,如果我们现在追求的东西在我们的历史中都有的话,我们就重新回到历史或者在我们的历史中寻找资源,这可能就偏离了您本身阐述这个历史的目的了。

  刚才盛洪老师对您做了点评,但我不同意盛洪老师对君子和小人做的区分。其实您刚才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砍不砍树,小人都会说砍。但其实这有一个背景,现在很多人选择砍是因为他对这块地或者树没有永久的所有权,所以在他短期的范围之内,他的利益选择当然是砍。但如果有相应的权利的配套,他可能会选择一个对个人和社会更加有利的做法。民主也不是简单的一人一票,它肯定也有很多配套的法制的东西,所以也不能因为可能会有您觉得是小人的选择而否定它本身的价值。而且我觉得一个人也没有权力说别人是小人,去判断这个人的道德。

  

  盛洪:

  "小人"不是现在说的贬义词,这完全是中性的。小人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就是只看自己的利益,没有那种贬义,就是我们讲的经济人。一个社会只有经济人合成的角色,它可能错,这是现代经济学已经推进到这的。你可以看看汪丁丁他们讨论的桑塔费学派,有一个电脑模拟,如果这个社会全是小人的话,这个社会就会崩溃掉了。我刚才那个例子可能不够严格。假如每棵树的产权都界定到了个人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指的是整个社会的生态环境,不可能把所有的树都分给了个人,大家去砍没有主的原始森林,那肯定就完了。如果社会把每棵树都分给个人,这是没有问题的。但可惜的是,这个社会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分到个人,总有一部分分不开的,那就是公共物品。

  

  孟彦弘:

  我觉得盛先生和秋风都表现了浓厚的精英色彩、精英情结。不知道盛先生同意不同意,至少秋风是这样的。我怀疑儒家哪有那么伟大。我只研究最小的东西,对大的不懂。欧美弄了那么多年民主一人一票,它的树比我们多,反而是我们砍伐得比较多。

  

  盛洪:

  你错了。欧美恰恰不是一人一票,它是宪政民主,它是精英参政的民主。我推荐你看一下布坎南的《宪法秩序的经济学与伦理学》,里面专门讨论了这个问题。完全一人一票的话就没有人写宪法了,所以想到的一个解决办法是,必须有公民身份伦理的人,这就是君子。你老假设西方人就是小人靠制度就能组合起来,这是对西方世界的巨大误解,西方的宪政思想和精英参政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张曙光:

  我觉得秋风的历史框架很有意思。我想做学问恐怕得有自己的一套,别老咀嚼别人的东西,尽管这一套能不能成立还需要讨论。如果说他自己的逻辑能够自圆其说,我觉得也是有意义的,所以我鼓励秋风做进一步的探讨。但我觉得刚才几个人的评议值得你来考虑。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你也需要考虑。你现在完全是通过文献得到的东西,而文献里面主要是思想的东西,还有社会经济生活的现实的东西来支撑,你现在缺少这一块,所以我觉得你现在的东西有点站不住。我举一个例子,西欧的封建制有一个很重要的就是骑士制度。封建领主和骑士的关系是一种契约的关系,封建主如果不履行契约的承诺,骑士也可以不履行他的义务。骑士是因为马蹬的改良使得他能够在马上征战,国王要依靠骑士开拓疆土,于是形成了骑士军制,而骑士和骑士军制是和现实的经济、政治生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第二,我觉得你不要去用西欧的东西去套。中国古代有宪政思想的某些要素,但绝对没有那套制度。我觉得有一个问题,你现在没有分开理念的东西和操作的东西。我们某些理念可能有了,但那些理念的东西由于没有现实支撑,没法操作,所以我们到了今天是没有结果的。这一点和我刚才的想法是连在一起的,就是你有理念的东西,而没有一套实施它的东西。所以,在这个地方,我就讲到你里面有很多东西都是值得细细讨论的。比如,你现在讲董仲舒以后有三种共治,我觉得有这个因素,但这三种共治里面每种共治的两方是不平等的,是有主有从的。如果完全平等的话,我觉得也成问题。而且这三种共治也是有主有从的,你现在把它说成是这样的东西,我觉得也成问题了。比如,宗族治理确实有社会的因素,共产党之所以厉害就是把乡绅宗族搞掉了,党支部直插基层,控制社会。这里可能是我们的误区。从这点来说,西方的三权分立和你这里的共治情况有些不一样,所以你既要讲相似的东西,也要讲我们和人家有多大的区别,也许区别可能是更重要的一件事情。再比如,你说欧洲的议会都是从提建议来的,但我看欧洲的议会不是这么来的。我们想一想,欧洲的议会是国王要拓疆征战需要税款,不得不交出一部分权力来的,不是提建议来的。你说的共同体主义是双方的权利义务是相互的,但分配是不对称的,我觉得这里面就有问题。双方的权利义务是相互的是个打了折扣的东西,而分配不对称才是里面很重要的问题。所以你从那推出了平等的国民,现代国家,我觉得现代国家的特征都值得来考虑。你还讲了超越于世俗的东西。这个问题在中国来说,欧美的超越于世俗的确实有个物质化的东西在那里起作用,尽管它有很多不好的东西。西欧的教会保存了文化,使得学术可以自由,我们的这些东西没有这个作用。我很赞赏你能够冲破现有的束缚,但是你在论述的时候千万要注意这个问题,不然的话你论述的最后的结果不能使人信服。我是觉得这套东西需要考虑,尤其是补充社会生活能够支撑你这个论述的东西,如果没有这一块,我觉得你的论述恐怕是有很大缺陷的。

  

  自由评议人B:

  秋风老师讲的这些我也在思考,而且我和秋风老师的大部分观点是相同的。秋风的老师对亲之前的思考我是赞同的,但是对秦之后的思考我的看法不太一样。这里面有个重要的区别,我认为董仲舒是儒家的罪人,虽然他打着儒家的招牌。但是可以看到董仲舒的思想和孔子的思想有很大差异,我觉得甚至不能把董仲舒再看成是儒家。秋风老师可能试图把儒家两千多年来维护自由的传统看成是一脉相承的,但我觉得前后的差异是非常大的。

  我很赞同秋风老师反思历史的时候很贯彻观念决定意识这一点。您刚才说天道崩溃了,这个社会就变了。我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这个思想为什么会变。有些可能是因为细节,比如张老师刚才说的马蹬,但我觉得这还不足以解释观念的变化。我觉得观念的变化是最难解释的问题,我不知道秋风老师在要写的书里面对于这点会不会有很大的突破。

  另外,秋风老师重新反思历史,我觉得对奥地利学派的观点有了解的话,就会不由自主地做这件事情。因为奥地利学派确实给人提供了很多新的视角,你就会想用这些新的视角重新研究一下历史。我觉得秋风老师的一个问题是大力地阐述儒家维护自由这一点。从历史上周、秦的变化来看,我觉得一个社会不可能完全没有自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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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天则经济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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