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梁康:纵意向性:时间·发生·历史

——胡塞尔对它们之间内在关联的理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13 次 更新时间:2010-05-28 13:08:10

进入专题: 胡塞尔  

倪梁康 (进入专栏)  

  基本上维持了《逻辑研究》的思路。他依然认为,时间研究与发生研究是不同层面的研究课题,而认识前者是认识后者的前提条件。因此,在写于1904年的第19号增补文字中可以看到,胡塞尔仍然主张:"发生的起源问题根本与现象学无关"(Hua X, 188),无论是"源初的空间之物",还是客观"时间直观"产生于其中的"起源之物",都不是现象学的问题。在1917年修改过的内时间意识现象学讲座稿中,也可以读到胡塞尔的一段明确无疑的表述:"关于经验发生的问题对我们来说是无关紧要的,我们的兴趣在于体验的对象意义和实项内涵。"(Hua X, [373])

  但值得注意的是,与在《逻辑研究》时期的做法有所不同,胡塞尔在这里开始把"时间"与"发生"放在一起讨论。尤其是在内时间意识讲座A部分的第2节中,胡塞尔专门论及"关于'时间起源'的问题"。标题中的"时间起源"这两个词上被加了引号,目的在于从一开始就突出"现象学的(或者说,认识论的)起源问题与心理学的起源问题之间的差异"。尽管现象学与心理学都在强调起源问题,强调向起源的回溯,但现象学的起源是指"所有那些对经验来说构造性的概念的起源,也包括时间概念的起源",在这个意义上,现象学对起源的回溯意味着"回到现象学的素材上",回到由它们所组成的"真正的"(eigentlich)被经验之物上;而心理学对起源的回溯则是回到"原初的感觉材料上","人类个体、甚至人类种族的客观空间直观和时间直观便起源于这些感觉材料"。(Hua X, [373])

  在这里,对先天本质的要求成为划分现象学起源问题与心理学起源问题的一个关节点。所谓"起源"(Ursprung, Genese),在胡塞尔这里,当然也在许多使用这个概念的哲学家那里,不仅仅意味着开端或一个现象的产生或展开,还表示"普遍"、"原因"、"原则"等。它的词义本身可以回溯到古希腊罗马的哲学家使用的"ảrcὴ"和"principium"上。胡塞尔本人在《纯粹现象学与现象学哲学的观念》第一卷正文的一开始谈及"原初性"或"起源性"(Ursprünglichkeit)时就说:"这里不叙述历史。在谈及原初性时,既无须和不应考虑心理学-因果的发生,也无须和不应考虑进化史的发生。后面将会表明,其他的意义是指什么。"(Hua III/1, 7, Anm. 1)德里达在论及"文字学"(Grammatology)时的说法可以看作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关于起源的问题是与关于本质的问题重合在一起的。我们也可以说,它以严格意义上的存在-现象学问题为前提。"[12]

  事实上胡塞尔本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在他的时间分析中给出的:"关于时间本质的问题又回溯到时间'起源'的问题上。但这个起源问题是针对时间意识所具有的那种原始形态而发的,正是在这种原始形态中,时间之物的原始差异直观地、本真地作为所有与时间有关的明见性的本原来源构造起自身。这个起源问题不能与心理学的起源问题、与经验论和天赋论所争论的那个问题相混淆。"(Hua X, [373])

  而由于胡塞尔认为心理学把"体验理解为经验个人的、心理物理主体的心理状况",并且心理学是"从自然规律上去探讨心理体验的生成、构形和变形"(Hua X, [373]),因而从胡塞尔1917年的立场来看,在心理学的起源研究与现象学的起源研究之间的差异,既是一个在经验研究和本质研究之间的差异,也是在一个自然观点与超越论观点之间的差异。

  从种种迹象来看,胡塞尔用"起源"(Ursprung)研究的概念来表达现象学的真正原初经验研究,而把"发生"(Genese)研究的概念留作标识心理学的起源研究。这样,上面所引的"发生的起源问题根本与现象学无关"(Hua X, 188)和"关于经验发生的问题对我们来说是无关紧要的"等说法,便可以得到理解。

  这个解释在《内时间意识现象学》中会遭遇一个例外:胡塞尔在第25节涉及回忆问题时仍然使用"先天-现象学的发生(Genese)"的概念(Hua X, [412])。这很可能时因为胡塞尔在此期间(1917-1921年)开始考虑"一门真正的发生现象学的观念",这个意义上的发生现象学不再是此前所说的那种进行经验的因果解释的心理学,而是从事"对超越论意识的动机联系的先天把握"[13]。这也成为胡塞尔后期"发生"概念的最重要含义。[14]

  这里还需要谈及《关于时间意识的贝尔瑙文稿(1917-1918)》。我们在这里可以将它看作《内时间意识现象学》(Hua X)的后续卷,因为它是胡塞尔于1917-1918年期间在对《内时间意识现象学讲座》进行修改的过程中产生的文稿。[15]

  

  三、《笛卡尔式的沉思》时期的"时间"与"发生"

  

  概括地说,在胡塞尔那里,一方面,如果"时间"与"发生"在《逻辑研究》第一版期间(1900-1901年)以及在《纯粹现象学与现象学哲学的观念》第一卷(1913年)中虽然已被考虑到,但还基本上没有进入话题,因而彼此也没有发生实质性的联系;另一方面,如果它们在《内时间意识现象学讲座》与"贝尔瑙文稿"撰写期间(1904-1917、1918年)即使已经被涉及,也主要表现为一种对立的联系,那么在《笛卡尔式的沉思》前后(1921-1929年)以及《关于时间构造的C文稿》撰写期间(1929-1934年),"时间"与"发生"之间的内在联系已经得到了确定。

  最为明显的是在《笛卡尔式的沉思》(1929年)中。胡塞尔在这里将"时间"看作是"所有本我论发生(egologische Genesis)的普遍形式"[16]。他强调一种"普全发生的形式合规律性",或者也可以说,意识流动所具有的普全统一形式。这种普全发生形式意味着"各个具体体验的所有特殊形式的最普遍形式,以及在它们的流动中本身流动地被构造出来的构成物的最普遍形式",它是"联结一切的、在每一个别性中起支配作用的动机的形式"(Hua I, 109)。

  初看起来,胡塞尔似乎把这个意义上的"发生"等同于"构造",或者说,把发生的形式等同于构造的形式,发生的规律等同于构造的规律。如果不去思考这里所说的"构造"和"发生"的基本含义,我们就有可能将此看作是一个与他在1921年的一个说法相冲突的论点。他在当时的一篇文稿中说:"对构造的追溯不是对发生的追溯,这个发生恰恰就是构造的发生,就是在一个单子中作为发生而活动着的发生。"(Hua XIV, 41)他在写于1921年的另一篇文稿中也把现象学明确划分为:"1)一般意识结构的普全现象学,2)构造的现象学,3)发生的现象学"(Hua XI, 340, Anm.1)。即是说,1921年的胡塞尔,曾在构造的现象学与发生的现象学之间设定了一种并列的关系。

  但只要仔细思考一下胡塞尔使用的"构造"和"发生"的具体含义,我们便可以发现,当胡塞尔说发生研究不等于构造研究时,他所指的"构造",是对"对象"这一类事物的构造;而当胡塞尔说发生研究就是构造研究时,他所指的"构造",是对"本我"(ego)这一类事物的构造。[17]前者可以说是一种"直向的"的构造,后者则可以说是一种"反思的"构造;前者是静态现象学研究的课题,后者是发生现象学研究的课题。

  关于这两门现象学的关系,看起来胡塞尔在1921年考虑得最多。在前面提到的那两篇产生于这一年的文稿中,胡塞尔都曾做过较为详细的相关论述。他认为静态现象学的特征在于,我们可以从外感知出发,以这种体验类型为例,联系被意指的对象,探讨它的感觉材料、它的映射变化,它的立义形式,分析这个感知认识的对象与感知认识的之间各种意向关系,思考对于这些有可能出现在一个单子中的体验活动和体验联系而言的本质可能性,如此等等。我们当然也可以继续研究回忆类型的意识体验,或想象、符号意识等等意识体验类型。这些都属于意识构造的问题,确切地说,是对构造着的意识与被构造的对象之间的横向相关性的探讨。但它们不属于对在单子中的发生的探究。在这里,"我可以完全排斥发生问题。"(Hua XIV, 38)

  可是,一旦在横向相关性中引入时间问题,发生问题或迟或早就难以避免。而要想对所有意识体验类型进行研究,又不可能不纳入时间的因素。

  我们可以分两步来论述这个状况:其一,如胡塞尔所说,"每个体验都有它的体验的时间性(Erlebniszeitlichkeit)"(Hua I, 79)。因而在对意识体验类型的研究不可能不涉及时间因素,这不仅是因为感知、回忆、期望的对象带有时间特征,而且也因为这些感知、回忆、期望的行为本身就处在时间流中,故而也带有时间特征。

  其二,对这些时间特征的考察会将我们引入一个新的构造研究,即纵向相关性的研究。这个研究与时间排序有关,但又超出时间排序的范围。换言之,它关系到意识构造的发生先后以及被它们所构造的意识对象的先后问题,以及在这些先后发生的行为和对象之间的纵向相关性:先前的如何影响以后的,以后的如何回溯到以前的。因此,在这种对纵向相关性的研究中既包含对被动发生的研究,对一个意识如何被动地为另一个意识所引发的研究,也包含对主动发生的研究,或者说,对意识如何主动地构造出文化产物、观念对象的研究。

  因此,胡塞尔本人在此期间所理解的发生现象学的任务就在于:探讨在时间流中的原初生成(Werden),研究那些发生地起作用的动机引发(Motivationen),说明意识如何从意识中产生出来,解释构造的成就如何在生成中进行,如此等等。(参见:Hua XIV,40-41)

  就此而论,胡塞尔在写于1921年的一篇文稿中有理由认为,"发生的原法则(Urgesetz)就是原初时间构造的法则,联想和再造的法则,即单子本身通过它们而自为地构造为一个统一的那些法则。"(Hua XIV, 39)这样的表述也几乎逐字逐句地出现在胡塞尔写于1921年的另一篇文稿中:"发生的原法则是原初时间意识的法则,是再造的原法则,而后是联想的和联想期待的原法则。对此我们具有在主动的动机引发基础上的发生。"(Hua XI, 344)

  事实上,在此之前,即在《内时间意识现象学讲座》的加工期间,胡塞尔就已经看到这里所说的"横向相关性"和"纵向相关性"。可以说,它们在胡塞尔的意识分析中代表着意识的两个最普遍结构。我们可以将它们看作是作为意识最普遍本质的意向性的两个构成部分。海德格尔在"编者前说明"中之所以能够说,"这里的关节点是对时间意识的意向特征的析出和对意向性一般的不断增强的根本澄清",也正是因为他在胡塞尔的时间意识讲座中找到了将时间意识纳入意向性范畴的理由:胡塞尔本人在其研究文稿第54号文字(后来作为《内时间意识现象性讲座》的第39节)中把时间意识的意向性称作"纵意向性"(Längsintentionalität),将它对立于一般意义上的"横意向性"(Querintentionalität)。这意味着,意识的最普遍结构是意向性,而意向性本身还有纵/横之分。因此可以说,"发生"问题在胡塞尔早期的现象学中已经得到探讨,只是没有冠以"发生研究"的名号。由于作为发生之载者的本我或单子的缺席,发生研究始终湮没在内时间意识的分析中。

  据此,我们或许也可以对胡塞尔在前面所引的现象学划分[18]做一个修正:与意识的一般结构相对应,一般意识结构的普全现象学应当划分为:1)构造的现象学,或横向构造的现象学,即横意向性分析学;2)发生的现象学,或纵向构造的现象学,即纵意向性分析学。

  胡塞尔在1921年的这两份文稿中尚未对静态的与发生的(或描述的与说明的)现象学各自的地位做出明确的认定。他只是认为这两门现象学都有其普全的(universal)的要求:普遍的结构和普遍的发生。[19]但是,从研究的顺序上看,应当是静态现象学研究为发生现象学研究奠基,而不是相反。而从研究的结果来看,由于发生现象学所涉及的不仅仅是作为构造的意识活动与作为被构造者的意识相关项的本质结构,而且进一步涉及本我的普遍发生的统一性(Hua I, § 37),即是说,涉及作为普遍构造活动的本我之意向活动以及作为普遍被构造者的世界的本我之意向相关项。就此而论,发生的法则是具有更为普遍意义的构造原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倪梁康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胡塞尔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外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396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