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红:个别化与类别化及其相关问题

——以胡塞尔”泽菲尔德手稿“为主体的时间现象学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05 次 更新时间:2010-04-24 23:3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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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红  

  一个随之而来的问题自然是,作为本质和类的"这个"与作为延展和充盈的"这个"之间是什么关系呢?简单地说,前者通过后者而单个化(vereinzelt)或个别化(individuiert),后者通过前者而类别化。

  现在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个"一方面出现在意识流中,另一方面又没有被意指。在此基础上,我们还可以进一步理解,为什么"这个"一方面是没有时间性的,另一方面在时间中却又有特定的和固定的位置。

  与"这个"类似,"这个棕色"也具有两个方面的特征,一方面,"这个棕色不是类......这个棕色也不是具体的个体。这个棕色作为绵延中的点状的时段是不绵延的",另一方面,"这个棕色在这个时间中绵延着,它延展着穿过这个时间并始终保持......同一"26,就是说,"这个棕色"既以感性材料的方式在意识中不停地流动,又以类(Spezies)或种(Gattung)的方式保持自身同一,--当然,与已经作为"类"而出现的"这个"略有不同的是,这里的"类"已经不是最低的、彼此无法区分的类了。不仅如此,还有一点与"这个"相类似。在未经反思的目光中,作为绵延时段或时间充盈的"这个棕色"是我指向的对象,而作为类或种的"这个棕色"却没有被意指,就是说,在直观中,我没有把"这个棕色"意指为"类的个别状况,就好像这种与'普遍物件'的关系已经实现了似的"27。

  但是,通过反思的目光我们便获得了在自然态度中不可能完整获得的两种同一性之物28:作为最低的普遍性或类出现的同一物"这个"和作为类或种出现的同一物"这个对象"。前者在时间流的连续流变中始终保持同一,后者在不同的个体间置入"共同性"29。换个角度来说,时间流中的时段和系列不过是一种"代现性内容",后被立义为或类别化为"这个";各种作为个体的"这个"彼此并不统一,后经自我立义为或类别化为"这个物件"。胡塞尔把这一过程称为"双重'立义'(Doppelte „Auffassung")"30。

  经过"双重立义"后的这两种同一物具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它们独立于时间,或者说,它们是无时间的或超时间的(über-zeitlich)。尽管普遍之物可以在或长或短的绵延中被给予,但它本身并不具有更长或更短的绵延,它完全独立于绵延的长短,一言以蔽之,一般之物不增长,不扩展,不绵延,不展开到时间之中,不带有不断更新的对新内容的整合,尽管它出现在时间中,但时间对它的存在没有贡献;时间不属于一般之物的本质;它不会经历任何时间上的变更;它也不在任何地方存在31。可是,这样的一般之物或普遍之物为什么还需要时间呢?胡塞尔回答说,时间是其显现的必要条件,是其"显现形式"(„Erscheinungsform")32,普遍性在时间性的存在中得到直观且被单个化(vereinzelt)。通俗地说,普遍之物必须进入到时间中来,即肉身化、单个化为个别存在,它才能为我们所直观。不过,我们需要提醒自己的是,我们所看到的个别化了的个体并不是其相应的类本身,因为观念或类本身既不在个体之中存在,也不在个体之前或之后存在,而是通过个体而存在。只有在把直观经过了《逻辑研究》意义上的扩展之后33,我们才有理由说,我们看到了类本身,类本身显现出来了。

  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提醒自己的是,作为时间充盈的"这个棕色"无论如何不能像在自然态度中那样被归于客体的属性或性质,例如我们不能说,"这个棕色"是"这个物件"的"棕色",而只能归于种或类34。

  显然,如果把"这个棕色"归于某个客体的(性)质,我们便重新回到了自然主义和客观主义的立场。可是,如果将其归于种或类,那么,关于性质和因果性的概念就必须重写,因为按照我们通常的理解,性质属于客观的外在物件,因果性是这些物件之间在时间意义上的作用关系。可以说,对性质和因果性的来源和归属问题的回答是客观主义和自然主义的最大的保护地,也是自然态度最后的堡垒。胡塞尔在讨论个别化和类别化的过程中也顺带对这两个概念也进行了现象学的清理35。

  

  参

  

  如前所述,时间客体的出现经历了两个阶段即"这个"和"这个物件",每个阶段又可以分成充盈维度和本质维度。性质就出现在第一阶段即"这个"的充盈维度和本质维度中。为了更好地说明这一点,胡塞尔在此引入"地点(Ort)"概念36。"地点"是一种类似于空间的东西,它是意识流中的点及其延展部分(Ausdehnungsteile)。点及其延展构成了质与质之间最低限度的差异,即使是两个完全相同的感性质也可以通过两个点及其延展而得到区分,因为它们在空间上是不同的。点及其延展在空间上的差异性是质得以在感性中出现的第一个先决条件37。一个点及其延展同其它的点及其延展一起组成时段(Strecke),在时段中存在的不仅有单个的质点(Punktqualität),还有由诸质点融合而成的统一性。这种统一化的过程就是在类的意义上规定这些质点,或者说,赋予这些质点以意义。胡塞尔将这一过程称之为"赋质(Qualifizierung)",有时,胡塞尔也形象地将其称为"上色(Färbung)"和"着色(Tönung)"38。"着色"的具体过程是这样的:如果声音c出现并不变地持续一个时段,那么,声音c一方面会在内容上或充盈上不停地改变"自身",另一方面,由于自我的各向同性(isotrope)作用,这些彼此相似的点会被看作是同一个物件(dasselbe)并被"赋质"为同一个音色c。同样,如果同一个时段上有几个不同的声音,那么,自我的各向同性作用和各向异性(anisotrope)作用会将相似的质点聚合起来,将不同的质点分离开来,同时对这几个声音进行"赋质" 39。很明显,"赋质"过程出现在第二阶段即"这个物件"的充盈维度和本质维度中40。

  上面的描述同样向我们证明了,不管是质也好还是赋质也好,都与意识流的状况和自我的作用直接相关,都是自我的成就,而与客观外在的物件没有关系,胡塞尔在其它地方已经多次指明,客观外在的物件毋宁说是自我在质和赋质基础上的设定和构造。

  与此类似的是,因果性也并非来自客观外在的物件及其作用关系,它的起源也在自我和类中。从自然的态度看,因果性描述的是两个客观物件之间的关系,例如我们常常说,a是原因,b是结果。但从现象学的角度出发,a和b便成了两个"赋质",这时,因果性就意味着,"如果aa 过渡到ab,那么ba´必定过渡到bb´"41。具体而言,a和b是同一个赋质即"这个物件"a的两个不同的"质点",a´和b´是另一个赋质b在与a的两个质点相对应的意义上的两个质点。如果当物件a从质点a过渡到质点b时,对象b从质点a´过渡到b´,那么我们就可以断言,这两个物件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从上面的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出,物件之间的因果关系并不是直接发生的,而是通过质的仲介才得以实现的。不过,需要指出的是,通常情况下,这里的质是经过"赋质"之后的有意义的"质点"。换言之,尽管质和赋质属于不同的层面,但为了解释在上述过渡中发生的关联现象,为了赋予这种现象以因果性的意义,我们仍然必须把质与赋质绑定在一起。正是出于这个理由,胡塞尔在《贝尔瑙时间意识手稿》中把质和赋质联系在一起,甚至加进了"这个"、个体、地点系统以及个体系统这些要素,来说明因果性的来源和性质:

  "因果性是诸个体通过其质性(Qualitäten)而具有的依赖性。在诸个体的关系系统中对个体进行规定必须越过'特定的这个(Tode Ti)'及其特定的系统从而触及到诸赋质行为。由此可见,个体的质必定具有功能上的依赖性,也就是说,与其'特定的这个'紧密相连。因此,因果性必定会出现。这个因果性必定处于特定的因果法则之下,因此也就是处于这样的法则之下,这些法则会将特定的地点系统扩展到具体个体的特定系统之上"42。

  如果我们把胡塞尔与康得在因果问题上的观点作个比较,我们会发现,胡塞尔与康得既有一致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像康得一样,胡塞尔也把因果性当作自我描述物件(及其质点变化)之间关系的范畴,他也认为因果性的最终源泉不在外在物件,而在主体或自我;但在胡塞尔那里,因果关系不过是位于超时间的类或种的领域中的本质关系在时间中的表现形式而已,物件之间的因果关系从根本上来说服从于物件之间的本质关系,"个体物件由于其类的本质(spezifisches Wesen)而发生关系,而且类的各个个别部分(即类的单个化,让个别化行为自由变更的单个化)本身恰恰处于本质关系(Wesensrelationen)之中。"43。

  至此为止,胡塞尔证明了"质"与"因果性"与个别化和类别化的关系及其主体性来源。最后,让我们对胡塞尔的思路作一个简短的回顾和小结。在对内时间意识的考察中有两个相互补充的视角,一个是从感觉材料出发,通过"这个"和"这个物件"两个步骤达到个别物件的出现;另一个是从类出发,经过类的单个化(Vereinzelung)而达到个别对象。两个视角中同时包含着个别化过程和类别化过程。这两个过程合在一起可以完整地说明个体物件在时间中的显现方式及其令人惊讶的性质:作为时间之物的个体既不独立于自我和类存在,也不实项地内在于自我之中或与类同一44。从这两个过程中还可以引申出两个与时间物件密切相关且意义重大的问题,即质与因果性的来源与性质问题。借助于现象学还原以及由此而来的洞察,胡塞尔详细地描述了上述过程并对引申的问题作了富有启发性的回答。

  

  参考书目:

  Husserl, Edmund. Zur Phänomenologie des Inneren Zeitbewusstseins (1893-1917), Husserliana, Band 10. Hrsg. von Rudolf Boehm. Haag: Martinus Nijhoff, 1966.

  Husserl, Edmund. Die Bernauer Manuskripte über das Zeitbewusstsein, Husserliana, Band 33. Hrsg. von Rudolf Bernet und Dieter Lohmar. Dordrecht/Boston/London: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2001.

  Husserl, Edmund. Logische Untersuchung, Band 2, Teil 2. Halle: Max Niemeyer, 1922.

  

  注释:

  1 我们的划分之所以依据本质还原,是因为胡塞尔在这一时期已经发现了现象学还原。胡塞尔在注释中承认:"在泽费尔德稿件中--在1905年--,我已发现了现象学还原的概念及其正确用法"。参见,Husserl, Edmund. Zur Phänomenologie des Inneren Zeitbewusstseins (1893-1917), Husserliana, Band 10. Hrsg. von Rudolf Boehm. Haag: Martinus Nijhoff, 1966. S. 237.

  2 参见,同上书,第244页第19行以下。

  3 参见,同上书,第381页第17行以下。

  4 胡塞尔有时用"Tode Ti(特定的这个)"或"Dies-da(这里的这个)"等术语来表示Das.

  5 尤见,同上书,第230页、第330-331页、第365页。

  6 参见,Husserl, Edmund. Die Bernauer Manuskripte über das Zeitbewusstsein, Husserliana, Band 33. Hrsg. von Rudolf Bernet und Dieter Lohmar. Dordrecht/Boston/London: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2001. S. 339, Z. 24.

  7 参见,同上书,第354页第22行。

  8 参见,同上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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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与文化》第卅六卷第四期 20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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