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吉登斯:现代性与后传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41 次 更新时间:2010-04-17 11:0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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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吉登斯   赵文书  

  因此也是关于空间的组织;而全球化的内容也正是如此;只是二者方向相反而已。传统通过对时间的控制而控制空间,全球化则正好相反。从本质上说,全球化就是“远距作用”;不在场对在场的支配,其中原因不是因为时间的积淀而是因为空间的重构。

  全球化的第一阶段主导者显然主要是西方及源于西方的制度的扩张。其它文明从未能对世界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也未能在如此程度上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世界。然而,与其它形式的文化或武力征服不同的是,通过抽象系统作用的抽离化过程从本质上说是无中心的,因为它割断了自己与传统所依赖的地域的有机联系。尽管今天的全球化仍由西方势力主导,但它已不再仅仅是单向的帝国主义了。远距作用总是双向的;然而,现在的全球化已没有明显的方向,其发散性基本上是永存的。那么,本阶段的全球化不应与前一阶段的全球化相混淆;本阶段的全球化正在日益颠覆前一阶段全球化的结构。

  所以,后传统社会是第一个全球社会(global society)。直到最近,世界的大部分仍处于准分裂状态,许多传统仍然持续着。在这些地区以及一些工业化比较发达的国家里,地方社区仍然很强大。在过去几十年里,特别是在即时全球电子通讯技术发展的影响下,这些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在大家都是“局内人”的世界里,已存在的传统难免要与其它传统接触,而且必须与非传统生活方式接触。由于同样的原因,在这个世界里,“他者”不能再被认为是无活动能力的。他者不但会“反击”,相互盘诘也是可能的。

  

  破除传统

  

  如今,即使在最现代化的社会里,传统也并未在后传统秩序中完全消失;在某些方面,在某些情境中,传统甚至还很兴旺。然而,在近来的现代世界里传统是在何种意义上以何种伪装持续的呢?在图式层面上,这个问题可作如下解答:现代世界中的传统无论新旧都存在于两种框架的一个之中。

  传统在多元价值的世界中是有价值的,这样说可以通过推论为传统辩护。对传统的辩护可以从其自身出发,也可以在更具对话性的背景下进行;在此,自否性可能是多层次的,这正如以生活在充满激进怀疑的世界上十分困难这个理由为宗教辩护一样。对传统的推论式辩护不一定包含程式真理,因为最重要的是在暂缓暴力威胁的情况下作好进入对话的准备。否则的话,传统就成了原教旨主义。在近期的现代世界中出现原教旨主义并不奇怪。“原教旨主义”只在激进怀疑大行其道的情况下才具有其自身的含义;尽管如今的原教旨主义已是四面楚歌,失去了上升势头,但其含义大概只相当于“传统意义上的传统”。原教旨主义可以理解为不顾后果地强调程式真理。

  在今天的发达社会里,对地方社区的破坏已达极至。在现代社会发展的早期幸存下来的或被创造出来的小传统日益屈从于文化撤离势力的影响。伟大传统与小传统之间的分界在某些前现代文明中延续了几千年,但如今已基本上完全消失了。当然,“高级和低级文化”的区别依然存在,这与高级文化中的某种根深蒂固的古典崇拜有关,但这与我所说的传统只有一点边缘关系。

  地方社区的消解并不等同于地方生活和地方习俗的消失。然而,各地日益受到地方舞台上的外部影响的重塑,于是继续存在的地方风俗往往会改变含义,变成遗风或习惯。

  习惯可以是纯粹个人形式的例行化(routinization)。 个人的某些例行事务通过经常重复而具有一定的约束力。这些例行事务的心理作用不可小视,它们是本体性安全(ontological security)的重要基础,因此它们为生活在不同行动情境中的延续提供了一种建构媒介。在后传统秩序中,常有来自抽象系统的信息注入习惯,而习惯也常与抽象系统发生冲突。例如,即使医学界对某种饮食大加挞伐,但有人依然会抱着这种饮食习惯不放;然而,如果生产过程或设计过程发生了变化,那么此人也不得不改变习惯。

  在商品化塑形作用的影响下或因为制度自否性的普遍影响,许多个人习惯实际上是集体习惯。但无论是个人特征还是与社会风俗有关,习惯已与传统中的程式真理失去了联系。区分习惯与强迫性行为的界限是模糊的,这表明习惯十分脆弱;习惯的强迫性力量可以退化为强迫性仪式——如弗洛伊德所描述并试图解释的强迫性神经官能症。

  传统与权力显然是密不可分的,它还可以防止不测事件的发生。有人说神圣之物是传统的核心,因为它使过去带有神性;从这个观点出发,政治仪式具有宗教性质。然而,与其这么看问题,我们不如把程式真理看作是使神圣之物与传统相连的道具。程式真理使传统的核心部分“不可及”并赋予相对与过去的现在以完整性。程式真理一旦引起争议或遭到抛弃,纪念碑便成为遗物,传统也便会回复为风俗或习惯。

  

  传统 话语 暴力

  

  传统实际上是解决不同价值和不同生活方式之间冲突的方法。“传统社会”的世界由许多传统社会组成,在这个世界里,文化多元主义表现为纷繁多样的民风民俗,不过每一种民风民俗都存在于特定的空间里。

  后传统社会则截然不同,它与生俱来地一直在全球化,但它也反映了全球化过程的加剧。在后传统秩序中,文化多元主义无论牵涉到延续下来的传统还是牵涉到创造的传统,    它已不能再以嵌入权力(embedded power)的分散型中心的形式出现了。

  用分析的眼光来看,在任何社会情境或社会中,解决个人价值和集体价值之间的冲突只有四种途径:传统的嵌入;与敌对的他者分离;话语或对话;强制或暴力。这四种途径至少可以作为内在的可能性存在于大多数行动环境和文化中,然而这些因素可以具有不同的权重。在传统影响占主导地位的社会中,经过守护者的活动所过滤的传统信仰和传统习俗使很多因素失去了效用。嵌入权力在很大程度上被隐藏起来,文化的包容首先以地理分割的形式出现。此处的分离并不是一个主动的过程,而是前现代诸系统的时空组合与妨碍非本地交流的障碍相结合的结果。

  随着现代性的出现,特别是随着全球化过程的加深,这些情形差不多完全被破坏了。传统必须以业已提到过的方式来解释或“证明”其自身。一般说来,传统只能坚持到其接受推论式证明的考验时为止,此时的传统已准备与其它传统以及非传统的处理事情的模式进行公开对话。在某些情境中以某种方式出现的分离是可能的,但此类情境和方式已变得越来越少。再以作为传统的性别为例。直到现代社会的开端,甚至在现代社会里,性别之分在传统中被奉为珍宝并与固化的权力相呼应。妇女在公众领域中的缺席抑制了对男性特征和女性特征进行推理性审核的可能性。如今,因为深远的结构性变化的影响以及几十年来女性运动的努力,男女之分以及性别、特征和自我认同之间的关系都受到了公开质疑。

  对它们进行质疑意味着要求对它们进行推论性证明。现在实际上已没人再会说“我是男人,男人就是如此”等诸如此类的话。如果有人提出要求,我们必须证明自己的行为和态度是正当的,即必须为之说明理由;一旦理由不得不被说明,区分性权力(differential power)便开始消解,或者权力转化为权威。如果这种推论性空间没有创立或得不到维系,则后传统中的人际的纯粹的私人关系便难以生存。

  然而,推理性空间得不到维系是常事。出了什么问题?其中的一个可能性显然是分离:如今我们生活在分割离异的社会中。如果不出现分离而且传统关系得到维护,那么我们便会进入潜在的或实际的暴力领域。谈话停止,暴力往往便会开始。无论在两性的关系上还是在广阔的公众舞台上,现在的男性对妇女的暴力都可以用这种方法解释。(注:A •吉登斯:《私密的转变》,剑桥:保利迪出版社,1992年。)

  在私人关系和日常生活中可以应用的原则同样也适用于全球化秩序以及介乎这两者之间的所有层面。上述描写可看作是私人生活中的男性的克劳塞维茨(注:卡尔•冯•克劳塞维茨(1780-1831),德国军事理论家,主张战争是政治的继续。——译注)理论:“外交性”的观点交流一旦停止便求助于武力或暴力。克劳塞维茨的法则仍有其捍卫者,在当今的国际关系中也有其应用情境,在全球舞台上的文化冲突可滋生暴力,但也可能产生对话。总的说来,在分离已经不再可能的社会秩序中,在很多领域内,暴力之外的唯一选择是“对话性民主”(dialogic democracy)——即相互承认对方的真实性,准备聆听或辩论对方的看法和观点。私人生活中“情绪民主”的可能性与全球秩序中民主的潜能具有对称性。

  后传统社会是一个终结,但也是一个开端,是行为和经历的一个全新社会世界。这是何种社会秩序呢?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已经说过,这种社会秩序是一个全球社会,它不等于世界社会,而是模糊空间意义上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社会纽带不是从过去继承而来而是必须被制造出来——在个人层面和集体层面上,这是个十分令人烦恼的苦差,但它也可能带来极大的报偿。在权威(authorities)方面, 这种社会是无中心的,但在机遇和困难方面却又是有中心的,因为它聚焦于新型的相互依赖关系。认为自恋或个人主义处于后传统秩序的核心的看法是错误的——从它所蕴含的未来的潜力方面说是如此。在人际关系领域中,向对方敞开胸怀是社会团结的条件;在更大的范围内,在全球性世界秩序中伸出“友谊之手”在本文开头所勾画出的新议程中是不言而喻的。

  无须赘述,可能性和现实性是两码事。激进的怀疑加剧焦虑,社会创造出来的不确定性赫然耸现;在地方层面和全球层面上,巨大的差距隔开了穷人和富人。然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政治接触复兴的前景,尽管这种接触的路线与从前的主导路线截然不同。与后现代主义的难题决裂之后,我们可以看到,私人生活中的“情绪民主”有可能向外延伸为全球性秩序中的“对话民主”。作为人类整体,我们并非命中注定要遭受难以弥补的零散化,也不会被禁锢在韦伯所设想的铁笼中。在强迫性之外存在着发展真实的人类生活的机会,但在这种生活中维护传统也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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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正来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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