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剑涛:极权政治研究:从西方到东方的视界转换

——魏特夫《东方专制主义》的扩展解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681 次 更新时间:2009-09-09 21:4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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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剑涛 (进入专栏)  

  期待的本身就是马克思主义的专制主义国家形态,因此,这一转变选择就注定了俄罗斯- 苏联不可能摆脱东方专制主义的社会政治运行轨迹。当1917 年俄罗斯人在经历了建立议会制的民主政府的努力之后,却因为俄国革命的领导者“既缺乏经验,又没有决心”,瑑瑨因而无力将国家引导到脱离东方专制主义的崭新发展轨道上来。俄国之所以没有能够建立起民主政体,是因为受到马克思主义的直接民主管理的制约,受到农村公社传统分散治理的路径依赖影响,受到俄罗斯独自取得社会主义革命胜利而在西方毫无呼应的注定,受到苏联迅速建立起警察国家的决定性影响。因此,俄罗斯- 苏联终究走不出东方专制主义的泥淖,而不能不承受一种以工业为基础的普遍(国家) 奴隶制度的重负。

  于是,关于东方专制主义的两种结论就呼之欲出:其一,东方专制主义存在的顽强性,使民主转变的努力来得异常艰辛,以致种种建立民主政体的不利总是轻而易举地陷入东方专制主义的历史泥潭;其二,东方专制主义扼制住了试图摆脱发达西方国家控制的东方国家政治人物的中枢神经,以致他们完全无法在东方专制主义的政治遗产之外去寻求国家独立的政治方案。前者,苏联给予了证明;后者,中国恰成为典型。在魏特夫的眼中,东方专制主义似乎成了治水社会的政治宿命,使人无法超越。

  

  冷战思维与极权主义研究

  

  魏特夫对东方专制主义的研究受到再明显不过的冷战思维的支配。不惟是从他对治水社会的民主转型所抱持的极端悲观态度上看出他对于这些国家的冷战姿态,而且从他秉持绝不妥协的战斗姿态进行理论论战上也可以获得印证。在《东方专制主义》1957 年初版的导论中,他就毫不隐晦地申言:“赤手空拳不能进行战斗。在危机的时候,任何理论上的真空犹如权力上的真空一样,招致灾难。当我们自己方面拥有无穷的强大潜力时,没有理由听任敌人为所欲为。没有任何理由听任极权主义的战略家在理应属于我们的地盘上,炫耀他们制造的教条。也没有理由听任他们因我们不参加而取得思想战线上的胜利。”瑒瑠正是基于这样的主观意图,魏特夫才在苏联与纳粹德国达成妥协的情况下,绝对地放弃了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转而以批判的姿态对马克思主义及其实践形态所依赖的东方专制主义进行不留情面的全面批判。

  这是魏特夫在《东方专制主义》一书中专设一章来检讨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关于亚细亚生产方式论述的原因。贯穿全书的一个基本观点,就是马克思并没有一个普世的、关于人类社会的线性发展观念,马克思秉持着一种特殊主义的东方社会主张,这是他对于亚细亚生产方式进行论述的历史哲学理由。为此,魏特夫对于单线发展的新旧社会理论体系对治水社会的忽略进行了清理,并在此基础上对马克思研究印度、中国和蒙古征服后的俄国之后形成的亚细亚生产方式理论进行了重新挖掘。

  魏特夫不但以好战的态度对待马克思主义阵营的政治家与理论家对亚细亚生产方式的诸种论述,并对于一切持保留、回避和缄默态度的人士进行批判,即使是对西方国家谈论东方问题、甚至是执意留恋古典的理论家们,他也毫不留情地加以排斥。魏特夫不仅对曼德尔这样的新托派学者关于东方社会研究不宜使用亚细亚生产方式的概念加以研究的说法嗤之以鼻,而且以嘲弄的口吻提到费正清那一批中国学家们的研究进路及其限度。他认为,像费正清这样的“舆论大师”对于中

  国社会的研究掉入了以价值世界通观整个中国的陷阱,他们试图仅仅通过对儒家思想的解析,就提供给人们一幅中国传统的全息图画。魏特夫似乎坚信,不是像费正清认为的不研究儒家就不理解传统中国,否则就是“浅薄之徒”,相反,不研究治水社会才不能发现理解传统中国的门径。他自信通过东方专制主义的研究而向人们揭示了“绝对的政治与经济奴役形式”。为此,他向整个欧美世界断然棒喝一声:由于他们未能直面经济上比较贫困的势力(半亚细亚俄国的后裔) 可能战胜现代政治经济的主宰者这一严酷的现实,因此,“欧洲的伟大遗产落到了软弱继承人的手里”。基于这种认知,他一方面警示那些不能诚实地面对东方社会政治实际的人们“, 道德品质与理智的‘诚实’是相互联系的。对科学的犯罪最终是道德上的罪孽。”另一方面,则强调自己的研究不仅是对自由的极端重视,同时是对奴役的悚然警惕,全书正是“关于奴役和自由的科学”。他就是试图为西欧北美在极权政治似乎强大的衬托下出现的涣散提供政治联合与思想体系的动力。

  这是一种明显配合冷战需要而建立的东方社会政治理论。由于冷战时代的局限,魏特夫的东方专制主义研究同样体现出某种科学上的不可靠性。因此,在对他的东方专制主义研究的评价中,即使是好评如潮的赞同者,基本上可以说是从政治正确的角度加以赞美的;而种种恶评则更是直接从政治不正确的角度进行申述的。从前者来看,人们着重指出魏特夫对于东方社会特质的精辟揭示,并视之为现代社会理论的重大突破。著名的日本问题研究专家赖肖尔认为魏特夫的理论“对于了解人类历史是一个重要贡献”;文化人类学家克拉克洪也认为魏特夫的著作“是所有研究人类社会的严肃学者的一本必读书籍”;有学者甚至认为魏特夫此书足以马克思的《资本论》和韦伯的《经济与社会》媲美,甚至高于马克思和韦伯。

  从后者来看,大多也都预设着一种政治正确的前提。魏特夫这部颇具特色的东方专制主义著作出版之际,西方学者的专制主义、极权政治的研究眼光几乎还限定在令他们惊恐万状的德国国家社会主义、法西斯主义上面,因此人们对魏氏之书所发表的批评性意见,也就围绕他未能解释这两者的残忍性而展开,同时对他断定东方专制主义远远比现代西方工业社会出现的专制主义来得暴虐的说法决不认同。而马克思主义者的批评,大多是一种意识形态的表态。中国学者对之的不屑,就更是因为刺痛了中国人的历史神经,颠覆了中国人的历史自豪感,激化了人们对马克思主义戒条的维护热情而造成的过激反应。瑒瑤但是,对他的对峙性评价,是不是就注定了其研究价值的低下而不需要加以重视呢?

  这一提问促使我们探问的是,冷战政治思维支配下的东方专制主义研究是否因此就完全丧失了科学价值? 答案是否定的。事实上,正是冷战思维促使人们从对立的类型学意义上去考察东西方社会的历史差异与现实区别,也促使人们在观念的对峙之外去全面审视东西方社会经济政治结构的不同。追溯二战中形成的不论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差异,团结起来对抗轴心国反对全人类的战争同盟,使得处于战争之中及其取得战争胜利之后的欧美政治思想,集中了几乎所有思想精英求索引发二战的国家社会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西方”根源。反而对战后极大地影响人类社会政治生活的东方社会缺乏起码的关注。

  恰如论者所言,“冷战无疑是20 世纪世界上两大意识形态和两种社会制度的对立,是思想意识和价值观念的斗争。”与此同时,冷战更是社会主义阵营与资本主义阵营,尤其是苏联与美国之间主导国际社会的权力之争。“冷战性质的另外一个重要方面是权力斗争,也就是战后两极格局中两大力量中心的较量。如果没有战后两极力量格局,就不可能出现东西方之间的冷战。”在历时几乎半个世纪的冷战中,人们看到了“冷战思维”具有的特点——“过分强调国家意识形态或价值观念的对立”,“‘非敌即友’和必须确定一个头号敌人的观念”,“‘苏联因素’影响着西方大国的外交政策”,“过分强调国家的政治与军事安全”等等。但是,研究者对于冷战的社会后果却存在误判。因为他们将斯大林式的社会主义视为社会主义的正宗来看待,认为两极力量对峙的结果是社会主义的失败和资本主义的胜利。其实,结合阿伦特对于斯大林主义的反思,我们可以判定,斯大林式的极权主义社会主义并不代表社会主义的精神实质,它恰恰是对亚细亚式的农业专制主义的复辟。而社会主义不应该是极权主义形态的体制,倒相反,社会主义应当是欧洲形态的民主社会主义,这样的社会主义与专制主义正好处于两个端点。斯大林的社会主义国家全面奴役式的极权主义,集中了农业传统的东方专制主义与现代工业社会形成的极权主义,构成为单一中心的国家,国家完全窒息了多中心社会兴起的哪怕一线生机。这个时候,如魏特夫那样深入挖掘东方专制主义的经济政治形态的历史根源,就具有值得重视的价值。观察西方国家极权主义的短命现象,我们不得不同意魏特夫的一个说法,那就是西方总是存在制约极权主义的因素。倒是东方专制主义支配的国家,具有长久执政的历史记录。而这恰恰是人们更应当警惕东方专制主义及其复辟后的政治经济形态的原因。

  1990 年代人类结束了斯大林专制主义的执政历史,随之宣告了冷战的结束,在这个时候,“超越冷战”成为政治正确的唯一选择。瑒瑩“冷战结束,东西方对抗消除以后,世界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迄今为止东西方两大集团各自的向心力逐渐消失,整个世界是离心力明显在起作用。由此集团分解为个体,个人、民族、国家、地区都出现了一个动向:重新为自己定位。”瑓瑠这当然是值得期待的和解局面。但恰当此时,人类可能很容易遗忘自由的基本价值,并迅速将之置诸脑后,而魏特夫的研究也就此具有了警醒人们的价值。也许引用研究极权主义的开山鼻祖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强调指出的一句话,最具有启人心智的意义:

  “摆在人面前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是逃避自由的不堪忍受的负担,重新去依赖、屈从他人;二是进一步去争取建立尊重个性、把人置于至高无上地位这一基础上的积极自由。..晓达由自由民主制度沦为极权主义制度的原因,是以实际行动战胜极权主义力量的基本前提。”

  

  来源:学海 20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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