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细节都让我们牵肠挂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21 次 更新时间:2009-05-11 12: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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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青冰点  

  镇上一家水泥店也打出鲜红的横幅:“泰安水泥,横空上市。”

  板房区边上,新近开了一家偌大的建材市场。不少此前并没做过建材生意的商人也寻到这里,租下店面。一位来自四川乐山的王姓商人开了一家陶瓷店,开着面包车下乡去兜售。大多数农民们通常只舍得买几角钱一块的外墙砖,五六元钱一块的地砖。他盘算着等到新镇上的新楼建得差不多,就多进些高档货,去卖给那些总要讲究些的城镇人。“现在是卖方市场,建材厂家是老大,牛得很。”他撇了撇嘴说。有个卖陶瓷的商人去进货,当场拍出20万元现金,但等了一夜也没能拿到货。

  农民们抱怨如今房子的造价比灾前高。除了政府10000多元的重建补贴,他们不得不动用以前的积蓄,积蓄不够的就去信用社贷款,或者找亲友借。

  但无论如何,当你看到路边简陋的板棚里,摆上一些蒙着尘土的家具,便取名叫“家私商场”,或当你看到汉旺镇上一个小小的临时市场里,开起了五六家窗帘布艺店,在棚棚里挂起花色艳丽的窗帘时,你确实能感觉到,汉旺在复苏。

  3 临时市场,就建在汉旺的老镇和新镇之间。

  本来是一块长着草的荒地,就在汉旺人搬进板房不久,这里先是来了一家药店,接着是一家副食品店,都是自搭的简陋板棚。现在,这里有了菜市场,熟食店,粮油店,时装店……甚至手机专卖店。大大小小不下10家饭馆,有3家化妆品专卖店、4家美发店和一家美容馆,4个卖烤串和夜啤酒的摊位。还有一家网吧,往往经营到半夜两三点。就连卖板鸭的,都有好几家,分成“刘板鸭”、“唐板鸭”和“赵板鸭”。沿着市场往上走,有一家宾馆营业了,服务台上放着一盒名片供客人自取,上写“按摩服务”。

  4月中旬,复苏的汉旺终于开了一家稍微像样的茶馆。尽管茶园紧挨着臭气熏天的活鸡活鸭店,周边还长着荒草,也不可能像以前镇上的茶馆都“空调开放”、“豪华机麻”,但毕竟是敞亮的板房,摆起麻将桌,还用几大盆绿植做着点缀呢。不过跟以前一样的是,茶馆招牌上不写喝茶,仍叫品茗。

  但是汉旺人有着共同的惆怅。“汉旺以前好闹热!”他们总这样感叹。

  自从上世纪60年代东方汽轮机厂迁到这个小镇,汉旺逐渐成为工业重镇。汉旺人相信,是东汽厂带动了小镇的经济繁荣。2007年,汉旺镇GDP实现近38亿元,财政收入近亿元。人们追忆小镇曾有的“安逸”:镇上有十几家歌厅和舞厅,几十上百家麻将馆,一家三星级标准宾馆……一个水果摊女老板说,她那时总是进昂贵的水果,100多元一个的榴莲从不乏人问津,上百元一斤的松子一天能卖出十几斤。就连电动三轮车的生意也好得很,一辆三轮足以养活一家人。

  直到现在,许多汉旺人还坚信,当时汉旺一个镇经济总量要超过北川一个县。但这一切皆因地震改变了。受创的东汽厂将总部搬迁到了德阳,1万多名职工和家属也撤离了汉旺。

  “我们总是说,这是汉旺的第二次地震。”镇党委书记张扬武说。一些悲观的人甚至觉得“东汽厂走了,汉旺也就完了”。虽然伴随着新镇的建设,外来人口大量涌入,但如今就连电动三轮的生意,也一落千丈了。

  不过你从汉旺人的脸上轻易看不到这些惆怅和悲伤。

  他们总是笑脸相迎,热情地打着招呼:“坐嘛坐嘛!”然后热情送别:“慢去!”其实只要随便询问一个汉旺人,总有或远或近的亲友在地震中遇难。但如果你不问起,汉旺人跟任何其他地方的人一样,看上去是快活的。悲伤,现在往往只在一个人独处或睡不着的夜晚来临。

  正如“5·12钟楼”的指针,悲伤其实一直凝固在那里,只不过埋得更深。这一点,只要看一看小小的临时市场至少有着五六家丧葬用品店就能知道。据说清明节,更是摆满临时小摊。去汉旺镇的公墓,看看一家几口人合葬的碑文,还有那些写着同一个亡卒日期、贴着孩子照片、刻着“爱子”、“爱女”字样的墓碑,你就能触摸到汉旺人的悲伤。

  “汉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许多汉旺人会摇着头说。这里面既有悲伤,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然而镇上的官员相信,汉旺镇的未来在于把握“地震带来的机遇”。失去了东汽厂的汉旺镇,未来的支柱产业将会是旅游业。一条途经汉旺通往九寨沟的黄金线路将要打通,到时借助地震遗址和即将着手打造的绿色食品基地,汉旺将努力留住这些游客。汉旺还正准备吸纳来自援建地区的产业转移。此外,借着在这场灾难中的知名度,希望“能多争取到资金和项目”。

  死去的人们已无须再操心这些了。他们中有几千人被集体埋葬在山上一个巨大的陵墓中。在这处山头上,他们可以俯瞰整个汉旺——那个凝固的老镇子,以及正在拔地而起、搭满脚手架的新镇子。

  

  北川:过去与未来

  

  本报记者 徐百柯

  

  一则震动全国的死讯,贴在一堆广告中间。黄色的讣告上是冯翔的名字。四周贴满了白色纸片:“招聘”、“饭店转让”、“门面出租”、“住房出租”、“售房公告”……一个人的死亡被一座县城涌动的活力所包围,但并不能淹没。

  这就是如今的北川。一股力量拽着它急不可待地奔向未来,另一种情绪却总把它扯回过去,难以挣脱。

  1 安昌镇代表着北川的现在。这里原属安县,震后划归北川,成为北川羌族自治县的临时县城。往北35公里,北川的过去被埋葬在老县城曲山镇。

  然而这过去总会突破空间和时间,向安昌袭来。北川县委宣传部在办公楼内的房号是5—12。似乎一语成谶,在这里工作的冯翔始终没能从5·12的阴影中走出。4月20日凌晨,这位宣传部副部长在绵阳的家中自缢身亡。亲近的人说,他无法摆脱地震中的丧子之痛。

  讣告张贴在安昌主街上的布告栏里。在这座充斥着各式各样故事和机遇的县城,信息的交流量巨大。除了从满坐于茶铺或饭馆的人们口中飘出,许多信息会被打印在纸上,贴上这块布告栏。

  信息的更替极快,旧纸片随时会被新纸片遮盖。但从4月21日下午起,占据半栏的讣告被保留了好几天。人们小心翼翼地在它周围变换广告,不让每日行进的新生活打扰滞留在过去的死者。

  2009年被北川县委、县政府明确为“全面重建的开局之年”、“重建工作大干快上之年”及“对整个重建工作全面谋篇布局之年”。安昌镇上的北川干部们,目前工作大多已指向“再造一个新北川”。然而他们时不时会被扯回老北川。

  一位和冯翔相熟的副局长拒绝了关于冯翔自杀的采访。但和他默默地坐上几分钟后,他叹了口气,挑起了话题:“中层科局级,压力是最大的。”他抱怨道,封闭的老县城,总会激起外人的兴趣,因而“不断有接待”,或是任务,上级部门来人,或是人情,同学朋友等等。

  “人来你这儿,你得带进去吧。我们不愿意进啊!进去一次,回忆一次,伤心一次。你们要来,各人去看都要得,莫让我们带!”他说,自己每个月都得有两三次要陪人进曲山镇,“更莫说冯翔了,他的工作就是陪着记者去采访”。

  问起家里情况,这位副局长语气如常,“老婆没了”。又指着对面的股长,“他15岁的儿子没了”。“我们和冯翔,都是同病相怜啊。他又爱好文学,想的东西可能更多。”

  冯翔的讣告里这样表彰道:“(他)积极协助国内外媒体记者深入到灾区进行采访。”布告栏前的围观者中,曾有人手指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说:“这不是让他撕伤口吗?”

  伤口始终在,就像不止一个北川人告诉记者的,“始终有团阴影在那儿”,就像被摧毁的老县城静静地躺在此处往北35公里。只是北川人更愿意独自去舔舐这个伤口。

  原先在曲山镇做汽车装饰生意的袁安保,地震中失去了妻子和孩子。每次老县城开放,他都会回去祭扫。虽说“每进去一次,就痛苦一次”,但总有一条隐秘的绳索扯着他回去。

  袁安保到安昌时,几乎一无所有。后来借钱在安州大道旁开了北川泰兴汽车美容公司,沿用了在曲山时的名字。这条路两边,一年来陆陆续续开了不少商铺,大多是来自曲山镇的人开的。“现在见到,大家感觉像是亲人,都是从5·12里爬出来的。”袁安保说。

  邓群华开的北川诚信婚介职介所也在安州大道边,但得上一个坡。据她自己说,她这是安昌镇上唯一一家北川人开的婚介,“其他都是安昌人开的”。所以她特别投入,认定在大灾后替乡亲牵红线“是件积德的事情”。

  婚介所开了两个月,邓群华每天要接几十个电话,在她这里登记详细信息的已有两三百人,光留电话的还有一百多人。目前她已介绍成功了三四十对儿。

  “来的人,三四十岁的为主,大多是地震里没了老公或老婆的。拿着配偶死亡证明来的就有一百多个。好多人经过地震,觉得没什么意思,人几分钟就没了,所以根本就不想再找。过着过着,唉,看见别人有个家还是挺好的,于是也就想找了。”

  “也有外地的。不知道为什么,外地女的愿意找北川男的,外省男的也愿意找北川女的。”邓群华印象挺深的一个小伙子,浙江人,准备在安昌投资搞农家乐,就想找个北川媳妇,“还说等将来新县城修好了,把家安在这儿”。

  2 安州大道从县城主街往东延伸,2公里外就是北川新县城的选址,即将开工建设。不少北川人会笃定而自豪地告诉你,新县城的名字,永昌镇,是总书记亲自命名的。县委书记陈兴春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着建议记者:“这个你就别写了。”

  北川新县城的定位,将是一座“羌族文化特色鲜明的现代化国际名城”。没有人会怀疑此点。总书记“一定要把北川建设好”的指示、总理“再造一个新北川”的要求,以及400亿元资金、强省山东的援建、中规院的超强规划阵容……一切都意味着,新北川必将也注定会成为一座“国际名城”。

  安昌镇上邮政营业厅内,立着“北川新县城开工暨5·12周年纪念系列邮资明信片”的展板,及“热烈祝贺北川新县城奠基纪念邮品限量发行”的宣传架,注明“欢迎大家提前预订”。

  与此同时,北川老县城将受到保护,建成“世界首座以整体保存地震灾难原貌,集见证、展示、纪念、警示、科普、科研等功能于一体的地震遗址博物馆”。

  走进被封闭的曲山镇,能看到墙上用红色涂料写着大字,“严禁破坏地震遗址,北川博物馆宣”。北川大酒店对面街角的一辆面包车,被塑料布蒙上,上书“北川博物馆封”。废墟上,隔不远就会发现“废墟是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请不要践踏”、“地震文物属国家所有,应受法律保护”一类的标语牌。

  一个尚未奠基,一个已被摧毁,对比永昌和曲山,或者说新老北川,是一件颇有意味的事情。

  5·12过后,许多四川人坦率地承认,震前甚至并不知道北川这个地方,对曲山更是闻所未闻。如今,即便是永昌这个还只存在于规划图纸上的名字,能说出的人已不在少数。

  震前,绵阳所辖县市中间,北川排在末位。如今,北川县委书记陈兴春是绵阳市委常委。绵阳本地论坛上,能见到诸如标题为“北川县委书记获任绵阳市委常委”这样的讨论帖子。有人留言:北川,绵阳最弱的县,让地震给“震”牛咯。还有人说:这次任命有意思,在地震前可能谁都不会想到绵阳市委常委兼任北川县委书记!

  3 “安昌、北川,有史以来还没有一个皇帝跑到这个地方来过。”老安昌陈永华心里装着更大的“想不到”。“我们这一代人遇上了。这么小的地方,胡锦涛来了3次,温家宝不下5次。上一次温家宝到这里,从车上下来,步行了很远。我当时在红绿灯那儿执勤,离他的距离只有四五米。你说,在我前面不知多少代人,可以说2000多年从没有过。”

  如果你知道,安昌至今只有一盏红绿灯,那么你对这种“兴奋劲儿”或许会有更真切的理解。

  当然,如果你据此想象这个“小地方”,那你多半会犯错。2.8平方公里的县城,挤了5万多人——这还不包括山东援建人员的数量。连这里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躁动的活力。

  每天早上7时过后,安昌的主街上就开始变得热闹起来,直到晚上人才渐少。接近9时,狭窄的街道上甚至开始堵车,各种各样的汽车喇叭声、摩托车的笃笃声,响成一片。

  西河桥头的刀削面馆,去年下半年买来了削面机器。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生意太好,老得捧着那么大一团面用手削,累人。”

  安昌镇原是安县县城,置县历史长达627年。2003年县城迁至花罧。自此,安昌在萧条中煎熬了好几年。镇上居民尝到了从县城“沦落”为普通场镇的滋味。“以前还算是闹热,搬了就冷清了。路灯烂了没人修,是嘛,当官的都搬走了,哪个管嘛?晚上漆黑一片,鬼都要打死人。”

  陈永华长期担任安昌镇城市管理办公室主任,他对安昌的变迁最有发言权:“县城迁走后,镇上的门面大部分关上了,东西卖不出去,商品降低了几个档次,原先六七百、一千多一件的衣服好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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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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