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握不住你的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505 次 更新时间:2009-04-24 14:31:05

进入专题: 爱情   初恋  

余杰  

  我误解你太多、太多,对不住你也太多、太多,只有用自己的真心去补偿。”

  这封信又让我开始平静的心泛起了波澜,我该怎样回小雅的信呢?她是真的接受我吗?当梦寐以求的一切翩然而至的时候,我却不知所措了。长久的伤害和猜忌,长久的拒绝和排斥,使我失去了获得“爱”的自信。

  收到小雅来信的那天,我在未名湖边走了一圈又一圈。遇到了一对一对的恋人、情投意合的恋人。我一个人,怀里有一封信。我忽然想起了俄罗斯女诗人茨维塔耶娃的诗句来:“古往今来的女人的呼号啊——‘我亲爱的,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不过,角色需要置换一下,我这个软弱的男孩才是主人公。我连呼号的勇气都没有。这片湖水,看过多少人间的悲欢,倾听过多少少年人的心声?而我在它的面前沉默着。

  隔了很久,我才给小雅回信。我在信中说,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谁也没有做错什么。也许是时间太长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关于“成功”的惊喜。我们又恢复了通信,不过通信的间隔变得很长。相互之间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暑假回家,我们俨然以恋人来对待对方。小雅主动来找我出去玩,这在原来是从来没有过的。她过去来我家的时候,情绪很低落,随便拿过一张报纸,一看就是半天。现在呢,她高高兴兴地说话,甚至当着弟弟的面跟我说悄悄话。

  我们一起去游泳。我是旱鸭子,只好躺在橡皮船上晒太阳,而小雅却是游泳的高手,在水中犹如浪里白条,一眨眼就游了好远。游累了,她便游到船边,趴在船头跟我聊天。她的头发湿淋淋的,一身鲜红的游泳衣在青波中分外惹眼。有时,她还调皮地向我泼水,或者轻轻地掀动我的橡皮船。尽管我知道小雅没有力量把船掀起来,我还是吃惊不小。我想回敬她的时候,她又游远了。我躺在船上,仰面朝天,用眼角的余光瞟水中的小雅。她在慢慢地仰泳,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是镀着一层金光。

  暑假与寒假之间是漫长的分别。漫长的分别之间有一段短暂的相聚。又一个寒假。我跟小雅牵着手在街上散步,流连在小吃摊旁边。跟所有的四川女孩一样,小雅喜欢麻辣味道浓烈的小吃。每次出门,经过一家小吃店时,她总要吃一小碗豆花。那是一家老字号的小店,掌勺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由于经常光顾,老婆婆知道了小雅的口味,每次都会在豆花里加双倍的调料,特别是辣椒和炒黄豆。小雅就坐在长条板凳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这家小店就像鲁迅先生小说里的小店,天花板被烟火熏得乌黑。只不过长条板凳上坐的不是孔乙已和阿Q,而是一个楚楚动人的淑女。小雅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呢,吃得满头大汗。脸上红晕泛起,艳媚动人。我在北方呆久了,不敢吃这样辣的小吃,便坐在一边看小雅吃,然后递一张手巾给她。有时候,我看她看得呆了,忘记给她手巾,老婆婆便替我递一张餐巾纸给她。

  那是寒冷的冬天,春节的前夕。小店里有一个火烧得很旺的炉子。我们并肩坐着,伸了手去在炉子上取暖。我把小雅的手握在我的手里,小雅默默地让我握着。我想起《红楼梦》中宝玉为晴雯暖手的情节来。小店里还有刚做好的年糕,我们买来放在炉子边上烤来吃。白居易有一首叫《问刘十九》的诗,写的也是这样的场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小雅有很好的酒量,朋友聚会的时候,她常常帮我应付酒局。一仰脖子,一大杯白酒就喝下去了。娇弱的她,也有刚烈的一面。而在小店里就着年糕喝米酒,别有一番情趣。慢慢地,雪白的年糕被烧得焦黄焦黄的,分成两半,里面热气腾腾。我很心急,刚咬一口,舌头便被烫住了。看着我呲牙裂嘴的样子,小雅朗朗地笑出声来。那是我最愉快的时候之一。我感激小吃店的老婆婆。

  我们还去歌厅唱歌。我不会唱歌,小雅的声音也提不高。于是,大多数时候,小雅在我的臂弯里轻轻地哼着歌词。我不去看电视的画面,只看怀里的小雅。能够这样近地看着她,我就满足了。我以为日子可以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殊不知,这样的日子只有短短的十几天。为什么快乐的曰子总是短?为什么不快乐的曰子总是长?

  

  6

  

  身上的创伤,可能是千百处,心上的创痕,却只有一处。因为那个地方是你心灵上最脆弱最容易受到伤害的地方,就算你的创口已复,只要一回想,它立刻复发。

  ——古龙《不是集》

  我们曾经认为,所有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这是我们天真的想法。有的问题,不是我们所能够解决的。在那些我们最快乐的日子里,依然有一丝阴影。在小雅的笑声背后,我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悲音。

  又一次告别小雅,并且约好秋天她到北京来玩。我的手上有了她的一叠照片。以前,我问小雅要照片的时候,她很不乐意给我,总是挑那些照得不满意的给我。我照样当作宝贝一样珍藏起来。现在,我手头上的都是她照得最好的照片,每一张上都有她甜甜的微笑。这些照片我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看上三两分钟,准能够睡上一个好觉。

  然而,我总觉得让小雅等我念完研究生时间太长了。她孤独地呆在遥远的都市里,而我无能为力。仅有爱情是不够的。我在北国枫叶火红之前读俄罗斯女诗人阿赫玛托娃的诗句:“人生在世/应该经受爱情的折磨。/我燃起蜡烛,让它在窗口一直亮到黎明。”我把诗句寄给小雅,希望小雅能来北京,看北京的红叶和北京雪白的芦花。

  小雅在电话里哭了,哭得一塌糊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她。她声音从电话的那一端传来,就好像在我的身边哭泣一样。我顿时感到她对我依然是陌生的。我手脚冰凉。

  小雅终于到了北京。我在火车站接她的时候,就隐约觉得这是我们的告别仪式,而不是一次开心的旅行。我们都强作笑颜,心里有许多话没法说出口。一路上,我滔滔不绝地向小雅介绍北京的名胜古迹,说了一大半,我发现小雅根本没有认真听。我的话戛然而止。

  我们在未名湖漫步。这是我四年以来梦中出现无数次的画面。当我们真正在未名湖漫步时候,我又发现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些让我羡慕的情侣们实在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小雅到了我的研究生宿舍里,跟原来在四川的时候一样,有着好人缘的小雅很快就跟我的室友成了好朋友。她坐在我的书桌前面看书,就像我一样。她躺在我的床上酣睡,而我继续在床边看书。小雅一觉醒来,说她梦见自己在北大念书。北大并不是一群书呆子啊。小雅说,要是我们都在北大,会怎样呢?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北大里清贫的物质生活与富足的精神生活是让人羡慕的。小雅说那是下辈子才能实现的梦了。

  那时,北大的柿子林还没有消失。小雅吃惊地发现那么多红艳艳的柿子掉在地上,摔坏了,而树上成熟的柿子也没有人去摘来吃。小雅说在四川的时候就很喜欢吃柿子。于是,我到校门外买了一堆火红的大柿子,在巴蜀没有这样大和这样红的柿子。谁知拎回宿舍的时候,柿子在自选车的车筐里颠簸坏了,成了一堆浆糊状的东西。我在沮丧之余,发现居然有一个柿子逃过了劫难,还是好好的。我挑出这唯一的一个柿子给小雅吃,她吃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吃,轻轻地咬了一口,照样弄得满脸是柿子的汁水。我们相对而笑。

  说爱是艰难的,说不爱更是艰难的。许多年的风霜之后,依然是不爱,我们双方都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有些坡坡坎坎是我们爬不过去的。那天晚上,我们相拥了一夜,窗外是圆明园的月光。那月色是青色的,有一种伤人的刃。我们坐在床头望着月亮,屋子里没有灯。小雅的胸口戴着一个玉雕的小兔子。小雅是属兔的。我趴在小雅的脑前,将这只小兔含在嘴里,仿佛将小雅含在嘴里。小兔冰凉中又透着一丝温热,就像它的主人。小雅告诉我说,有一次,她起床的时候,发现枕头边上没有了小兔,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急得哭了起来。一个人,哭了很久很久。最后,才发现小兔掉在了床下。“这是你的护身符,千万不能丢。”我对她说。她狠狠地点点头。

  去西山,去颐和园,去圆明园,去鲁迅故居,我们都手拉着手,我把小雅的手握得很紧,握得她都有意见了。因为我知道,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跟小雅手拉着手了。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机会。北京的景色都是平庸的,只是有了小雅,才变得生机盎然、魅力无穷。小雅却不适应北京的气候,刚刚几天的功夫,北京的干燥就伤害了她娇嫩的皮肤。我心疼得不得了。出门的时候,我让她戴上一顶遮挡风沙的小帽子。本来是一顶实用的帽子,戴在小雅的头上,又有了一种特别的韵味。

  小雅瘦了许多,腰肢盈盈一握。小雅的消瘦是什么原因呢?是我的爱让她进退不由,还是她在担忧自己的将来?是她不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我?都是,又都不是。离开我之后,小雅将一个人承受生命的风霜,她纤弱的双肩经受得住这一切么?

  一路上,我给小雅拍了很多照片。这些照片有着特殊的意义。也许她以后还会来北京,还会来同样的地方,甚至让我作陪,但是绝对不可能再有此时此刻的心情。我们之间也再不会有现在的关系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不是一句夸张的诗。我们都将经历这样一个历程。苦涩而酸楚。这是一场知道结果的爱情,知道结果是悲剧性的爱情。

  分别前一天的晚上,小雅喝醉了。又哭又闹,恢复了她当年的孩子气。她不让我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着。清晨醒来,她却记不得自己昨夜的表现,记不得昨夜说了哪些伤人的话。她的眸子充满困惑地盯着我,仿佛北京之行是一场刚刚醒来的梦。

  又到了告别的时候,火车开动了,小雅从窗口伸出手来与我相握。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握我的手,也是最后一次。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只有我才知道这句普普通通的客气话的份量。它甚至比“我爱你”还要沉重。得到这样一句话,4年的呕心沥血足矣。

  分别很长时间了,偶尔会打电话问候几句,不过都是礼节性的。知道小雅一切都好。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心情还是时不时有些波动,跟恋爱的时候不同,波动的幅度是我所能够控制的。现在,当我写下这一切时,依然是一次艰苦的精神之旅。然而,我不得不完成这样一次精神之旅。我已经不要求什么了,仅仅是记录下一个关于内心的故事。

  我的脆弱和我的坚强,不证自明。我的爱,像济慈一样,写在水上。

    进入专题: 爱情   初恋  

本文责编:linguanbao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曾经心动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6624.html
文章来源:《北大情事》

7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