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浅析“网络民族主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489 次 更新时间:2008-07-18 14: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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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此为条件,作为与政府在具体谈判中的杠杆和筹码”。[17] 另外,互联网的组织作用还体现在1995年由查帕提斯塔起义者呼吁组织的全民公投运动上。在参加投票的一百万选民中,有大概八万是居住在国外的墨西哥人;他们是通过互联网来参与投票的。

  虽然查帕提斯塔起义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民族主义运动,但它的发展轨迹,确实展示了网络时代社会群众运动的几个重要特征。可以这样说,互联网传播技术使得那些非主流、非政府背景的意识形态运动,能够以一种看似无形、实则高效的方式来生存、发展和扩张。以此来看,互联网不仅仅是作为一个信息控制中心的面目出现,而且也是一个集组织讨论、延揽人才、鼓动宣传、日常运作为一身的操作平台。

  

  民族主义行动的执行武器

  

  2001年4月26日,美国联邦调查局发布了一个不平常的全国预警:在今后的几个星期里,源自中国的网络黑客将对美国各个政府网站发动攻击,请加紧防范。[18]与此同时,国防部五角大楼的主管官员下令,所有国防部所属网络提升警戒层级,严防中国黑客对美国军事系统网络的侵入和破坏。仅仅两天后,美国劳工部的官方网站还是被中国黑客攻克,并把原来的主页换成了在中美南海撞机中牺牲的中国飞行员王伟的祭奠照片。同样被“改头换面”的美国官方网站还有美国卫生与人口服务部(www.health.gov),美国卫生总署办公室(www.surgeongeneral.gov),等等。 [19]

  当被撞伤的美国EP-3侦察机迫降在中国海南岛的军事基地,而机上24名乘员被中国有关部门 讯问核查时,美国的网络黑客率先发起了一次大规模的针对中文网站的攻击行动。两个星期后,当中美两国政府仍在围绕如何定义本次事件、如何才是恰当的道歉方式而各执一词时,成百上千名中国的网络黑客在一个新成立的网络自发组织“中国红客联盟”的旗帜下,召开了一次网络联席会议。作为对整个撞机事件以及美国布什政府蛮横处理方式的报复,“红客联盟”对整个美国官方网站宣战,并制订了相关的行动纲领和目标。从2001年5月1日到5月9日,上千个隶属于美国政府部门、军队系统、和教育系统的网站,在外来的黑客攻击下或者面目全非,或者停止服务运行。整个攻击行动的高峰出现在2001年5月4日的早晨,当成千上万个协调一致的网络服务指令蜂拥而来时,美国白宫的官方网站(www.whitehouse.gov)终于不堪重负,被迫停止了服务。根据事后公布的一份战果汇报,“中国红客联盟”宣称有大约有8万名中国的黑客参与了本次对于白宫网站的统一攻击行动。[20] 《纽约时报》的记者克雷格•史密斯 (Craig Smith)在报道这次中美黑客之间的网络冲突时,用了一个煽情的题目, “五月六日至十二日: 第一次世界黑客大战”。[21]

  很多美国的中国问题专家立刻确认,中国共产党政府一定是这次网络大战的幕后主谋。例如,吉姆斯•亚当斯,网络防御公司(iDefense)的首席执行官和美国国家安全机构顾问团成员,就指出,“毫无疑问,这是中国发起的攻势。美国黑客与中国黑客的本质不同是,中国政府惯于利用各种伪装代理来发动攻击”。 [22]很显然,亚当斯肯定没有在网络攻击前,光临中国众多的网络聊天室和有关自发行动 小组的联络站点。中美撞机事件发生不久,中国成百上千的网络聊天室里不仅充满了群情激昂的反美呼声,也遍布着对于中国政府在外交处理策略和手法上的尖锐抨击。[23]正是这种对于美国政府“蛮横无理”和中国政府“软弱无力”的双重愤慨,促成了这次高度协调一致的网络民族主义行动。

  从这个发生在两个民族主义团体之间的“虚拟网络战争”中可以清晰看到,网络传播技术作为执行武器的巨大潜力。黑客组织,在高涨的民族主义激情的驱使下,把网络技术所拥有的即时互动和超越疆界的特色,转化成了一种致命的武器。散布在世界各处的网民,可以团结在一个共同的旗帜下,交流信息,协调步骤,明确目标,调整策略,发动攻击,并最终汇总战果。即便中国政府可以对发生在中国边境范围内的网络活动进行管控,在世界范围内仍有超过几百万中国留学生、五千万海外华人,可以自由行走在虚拟空间中。哪个政府又能够控制那些“虚拟存在”的民族主义活跃分子呢?以此来看,网络媒介不仅仅是一个信息,更是一个看不见的军队。

  

  网络民族主义和一些反思

  

  民族主义是一种排外的、不安分的超级意识形态。互联网虚拟空间是一个兼容并包的、活力无限的、非传统的空间存在。乍一看,仿佛令人难以置信:作为全球化完美体现的网络技术,会成为一种带有强烈民族意识形态运动的催化剂和推进器。深入来看,互联网这种新型的大众传播技术与一个旧有意识形态之间的内在关联,还是发人深思的。

  互联网技术,相比于其他形态的大众传播技术,具有更强大的颠覆社会秩序的力量,特别是在那些信息无法通过传统媒体自由流动的社会中,尤为如此。在这种条件下,网络沟通方式往往成为那些非主流、非政府组织进行沟通、协调和运行的唯一可行和可承受的渠道。巧合的是,在那些政治相对专制的社会中,民族主义的情绪历来就强烈。这种民族主义的呼声是如此激动人心、大行其道,连最专制残暴的统治者都不可能对其简单压制。所以,往往在那些高度发展的民主社会中,公民自然而然地运用、行使网络技术和虚拟空间所蕴含的民主职能;相对应而言,在那些处于前民主阶段的社会来说,互联网所带有的大众传播和组织职能,将更多地被用来服务于带有民族主义倾向的目的。以上所介绍的塞族B-92电台、墨西哥查帕提斯塔起义,还有中国红客组织的网络大战,都验证了这一趋势。

  另外,民族主义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是在一个民族与其他民族的不断交往互动过程中,逐渐成型的。与所有传统的大众传播媒介不同,互联网为普通的个人提供了更便宜、更便捷、更迅速的手段,来与世界其他国家的人进行交流。比如,人们可以直接从外国当地的报纸、电视台、电台等渠道,获取第一手的信息资料,只要这些媒体有公开的网站。可以想见,利用传统的媒体形态,一般的读者或观众是绝不可能直接介入到原始资料的检索搜集过程,更不用说直接与国外的受众交流,甚至发生直接冲突了。互联网一劳永逸地突破了这些跨国交流中的限制。在跨国家的互动中,网络技术使每个人都变成了一个主动的参与者,而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因此,国与国的外交,也同样不再是只有职业外交官才能够染指的特殊领地了。在以互联网为主体的信息时代,外交谈判不仅仅发生在外交部紧闭的大门后,而且也时时刻刻上演在每一个群情激昂的网络聊天室,论坛,甚至是网络战场上。举一个例子,“穆斯林黑客组织”和“巴基斯坦黑客俱乐部”就曾经发动一场“网络圣战”,就印度、巴基斯坦关于克什米尔边境地区的领土冲突来一决雌雄”。[24]

  而且,网络技术还直接促生了只在网络虚拟空间存在的民族主义团体和社区,而不必依托于任何现实的实体组织。十几年前,一个由美国地区电视台播出的对于中国的无端指责,可能不会激起任何中国方面的反应。如今,有了网络这一渠道和武器,相似的事件会立即传遍多达一亿多人的网络中文社区,也许到第二天,有关的电视新闻机构就会被来自世界各地的抗议信件所淹没。一方面,网络传播技术使世界缩小为一个“地球村”,但另一方面,民族主义的意识形态和运动,也随着网络而走向全球化了。

  斯坦利•霍夫曼(Stanley Hoffmann),哈佛大学的政治学教授, 曾经这样评价民族主义所具有的宣传力量,“任何意识形态都需要那些被调动起来的信仰者,来鼓吹它并为之献身;但很少有其他意识形态能象民族主义那样,在宣传渠道的选择上,如此资源丰富。”[25]另一个哈佛教授萨谬尔•亨廷顿, 这样精当地概括人类历史上循环往复的互动交流,“人们总在发现那些新的、但往往又是旧的自我,总在那些看似新的、但往往还是旧的旗帜下行进,而往往总是同那些新的、但往往还是老敌人拼个你死我活。”[26]换句话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地球村里,但我们仍旧为那些同样的陈年琐事而争论不休。 回到本文起首时内格罗庞蒂信心满满的预言:“毫无疑问,民族国家的历史角色将发生巨变;就像天花疫病被根除一样,民族主义将不再有立足之地”。[27] 这个判断的前半部分,确确实实是“毫无疑问”的 ,至于后半部分,似乎还为时过早。事实是,根据现实的证据,传统意义上的民族主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从现实的政治空间拓展到了虚拟的网络空间,并传递着麦克卢恩式的“信息”。

  

  

  索引:

  1. Nicholas Negroponte, Being Digital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95), 238.

  2. Marshall McLuhan, Understanding Media: The Extensions of Man, 6th ed. (Cambridge, MA: The MIT Press, 1997), 3.

  3. McLuhan, Understanding Media, 7.

  4. McLuhan, Understanding Media, 18.

  5. McLuhan, Understanding Media, 172.

  6. Negroponte, Being Digital, 238.

  7. Negroponte, Being Digital, 237.

  8. Samuel Huntington, 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World Order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96), 61.

  9. Jim Hall, Online Journalism: A Critical Primer (London: Plato Press, 2001), 94.

  10. See for reference, Hall, Online Journalism, chap. 4.

  11. Peter Ferdinand, ed. The Internet, Democracy and Democratization (London & Portland, OR: Frank Cass, 2001), 14.

  12. Hall, Online Journalism.

  13. Hall, Online Journalism, 119.

  14. Jen Couch, “Imagining Zapatismo: The Anti-globalization Movement and the Zapatistas,” Communal/Plural 9 no.2 (2001), 243–260.

  15. Manuel Castells, The Power of Identity: The Information Age: Economy, Society and Culture (vol. 2) (Oxford and Malden, MA: Blackwell, 1997), 80.

  16. Adrienne Russell, “The Zapatistas and Computer-Mediated Peace,” Peace Review 13 no.3 (2001), 358.

  17. Russell, “The Zapatistas,” 360.

  18. Elizabeth Becker, “F.B.I. Warns That Chinese May Disrupt U.S. Web Sites,” New York Times, 28 April 2001, section A, pg. 8.

  19. “Chinese Hackers Invade 2 Official U.S. Web Sites,” New York Times, 29 April 2001, section A, pg. 10.

  20. See a historical review written by “cong lin lie ren” (nickname),(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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