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明:陀斯托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27 次 更新时间:2008-01-26 08:1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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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明  

  为什么拿到这些珠宝钱袋之后,你会那么紧张,那么受不了,哆哆嗦嗦的,流汗,睡不着,睡着了还做恶梦?正是这些不由自主的反应,使他开始怀疑自己了:你不是要学拿破仑吗?要做伟大的人吗?可你的表现怎么这么糟糕?从他这个疑惑,我们可以看出,他原来是对自己有一个期望的,他认为杀人以后他会很镇静,因为这是他的理性的选择,他是一个不一般的人,一个要做拿破仑的人,拿破仑可绝对不会因为踩死一只小蚂蚁而感到紧张的。可是,他自己实际上却如此紧张,事实上,他是被这个事情吓坏了。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他就必然要怀疑他原先对整个事情的判断:他真是在目的明确地做一件事情吗?他有能力学做一个拿破仑吗?这种怀疑是如此强烈,以至他开始对自己发生厌恶,因为他似乎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不是能当拿破仑的料。

  这里有一段很精彩的描写。拉斯柯尔尼科夫走到涅瓦河边,面对壮丽的皇宫,这是他经常来的地方,也许来过了几十次,可这一次,他却突然发现:虽然他一到这里就记起了他以前来这里时常常思考的那些问题,可他现在完全进入不了那些问题了。这真是一个比较恐怖的事情——我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因此想起了许多熟悉的往事,但我同时强烈地感觉到,我回不到过去那个熟悉的世界,回不到过去那个熟悉的“我”了!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话来说,就好像是有一把大剪刀,把他和自己的过去完全剪断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写明这把剪刀从何而来,但我们读者很清楚,拉斯柯尔尼科夫之所以回不到他原来的生活和精神历史里去,就是因为他杀了人,一旦杀了人,天地世界全变了。他原来给自己设计了一条路,杀人只是他走这上这条路的拐杖,可现在这拐杖成了一块巨大的拦路石,把他整个压趴下了,不能继续往前走,也不能往后退,他的脑子,现在是整个陷进那个“罪”的紧张了。

  为了排遣这种内心的紧张,拉斯柯尔尼科夫去了一个妓女云集的地方。一个很年轻的妓女直截了当地向他要钱,旁边一个年岁稍长的妓女就很不满,觉得为妓也得有道,不能这么不要脸。这似乎震撼了拉斯柯尔尼科夫,他立刻联想起从前读到的一个场面:一个人被判了死刑,一小时后就要执行了,他就想,即便是在高耸的峭壁上,脚下只有一俄尺宽的只容两脚站立的地方,周围是深渊、汪洋,漆黑一片,狂风暴雨,他也还是愿意在这一俄尺宽的地方站上一辈子,因为,这毕竟是活着。这里你很容易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的经历,他曾在彼得堡被捕,判了死刑,沙皇下了赦死令,但警察当局捉弄他们,依然将他和其他同案犯送上刑场,到最后一刻才告知,所以,他是经历过这样的极端强烈的求活的心理的。但在这里,陀斯妥耶夫斯基却是要用这个细节来发展拉斯科尔尼科对自己的怀疑:人是多么的脆弱啊,多么的容易放弃啊,就为了一个“活”字,把什么都放弃了,那个年纪较大的妓女还保留着某种尊严和道德感,那个年轻的就什么都没有了。于是拉斯柯尔尼科夫说:“人是卑鄙的!因此管他们叫卑鄙东西的那个人也是卑鄙的。”(181页)我们怎样理解他这个话? 

  我不懂俄文,但我估计,原文的这个形容词的涵义,可能和当今中文的“卑鄙”的通行涵义不一样,还包含了“脆弱”和“下贱”之类的意思。拉斯柯尔尼科夫虽然断言“人是卑鄙的”,他的重点却是在后面的第二句:那个如此断言的人,即他自己,也是卑鄙的。这其实是再一次表现他对自己的厌恶:不单是杀了人以后的种种表现,更是这杀人本身——这是不是也是出于和那妓女相似的原因,是为了一个“活”字,而不是别的堂皇的理由?街边的那些妓女强化了他的自我怀疑。在这之前,我们都记得,他是把人分成几等的,有特殊材料,有普通材料,还有废料。他现在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觉得,自己非但可能不是特殊材料,当不成拿破仑,而且很可能和那些妓女一样,是普通材料,甚至是废料,“卑鄙”的废料。前面那个“一俄尺宽”的阴郁的联想,到这里膨胀到了极致。

  但是,到最后一节,拉斯柯尔尼科夫又缓过气来了。他送奄奄一息的马尔美拉陀夫回家,拿出自己仅存的25卢布帮助他的妻儿。从这一章开头起,他就不断地自我怀疑,精神越来越萎靡,现在他却在马尔美拉陀夫家里,获得了对自己的正面的感受。我并不像今天白天所表现得那样很糟,我没有垮掉,我还活着呢!不用说,这个“活”指的是在精神上,还保持着做一个优秀人物的能力。而既然如此,那就不该放弃,要继续斗争,继续反抗那些指认他有罪、企图惩罚他的势力。整个第二章,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内心冲突的一方,“算学”和“伟大人物论”,似乎一直处在下风,倒是“天理”越来越强大,但到这一章结尾的时候,“伟大人物论”似乎又抬起了头,拉斯柯尔尼科夫并非是一只小虱子,他还可以振奋精神和他们斗一斗。一路下挫,最后反弹:这个曲折的心理过程,构成了这一章的主要内容。

  当然,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这个心理过程,并不仅仅是由他内心的不同声音来推动的,它也同时由他和身外的其他声音的交流来推动。第二章的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展开了这后一方面的交流。这就是那个律师卢仁的“长褂子”理论,以及由此引起的争论。卢仁说:我先得把我自己的事情弄好,然后才能管别人,如果把我的长褂子分一半给别人,两个人都只穿短褂子,那一定都冻死,所以,为了以后帮助别人,先要穿好自己的长褂子。拉祖米兴激烈地批评卢仁的这一套说法,但真给出了致命一击的,是拉斯柯尔尼科夫,他说:按照你这个逻辑,你是可以杀人的——他不让你穿好长褂子,就等于不让你以后有效地帮助别人! 此言一出,卢仁一下子就懵了。请各位想一想,拉斯柯尔尼科夫为什么能够这么犀利地一下子点中卢仁的要害?

  从小说里的前后情节来看,卢仁是一个极端自私的恶棍,他的这一套说法,完全是在自我辩解,是企图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的长褂子逻辑却又和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人的逻辑有相通之处,都是用一个更大层面上的意义来论证自己的某个自利行为的意义。也正因为这个相通,使拉斯柯尔尼科夫才能一下子洞察卢仁的逻辑的要害,他非常清楚地知道,顺着这个逻辑走下去,会到达什么地方。在某种意义上,他在自己的内心已经这样地走过一遍了。这就很有意思了:两个明显不一样的人,思想的取向也完全不一样,但作家却安排这样一场争论,凸显他们之间有某种共通之处,这又是为什么呢?

  在我看来,这是表现了陀斯妥耶夫斯基对笔下人物的一个基本的看法,正是这个看法决定了他的小说的复调的特点:他当然知道,拉斯柯尔尼科夫和卢仁是两株完全不同的植物,但他更知道,他们来自同一片精神的土壤,他们都是在俄罗斯人对绝对价值的信仰普遍崩溃的情况下成长起来的人。正因为不再有绝对价值的制约,不同秉赋的人就根据自己的处境和欲望,发展出不同的思想来,然而,令人怽心的是,这些完全不同的人发展出来的不同的想法之间,却有某种模模糊糊的相似,而且是那种令人担心的恶的相似。我相信,正是出于对这一点的或许自觉或许并不完全自觉的把握,作家才让拉斯柯尔尼科夫在身内身外同时展开不同声音的交锋。所谓罪与罚的讨论,就是由这两方面的交锋合组而成。\r

  如果这样来看,整部小说的开篇,是到这第二章的结尾才真正完成。倘说第一章是呈现了小说的表层内容的大致结构:人物啦、故事的网络啦,主线啦,等等,那第二章就是呈现小说的深层内容——也就是关于罪与罚的讨论——的大致结构,让读者明白,这个讨论不但充满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内心,也充满了他置身的整个世界。

  接着是第三章。故事的网络继续扩展,出现了拉祖米兴对杜尼雅的强烈的爱情,这是整个作品里面少有的给人温暖的情节。同时,卢仁也进一步暴露了令人厌恶的一面,特别是那封信,中文翻译得真是不错,谁看了都会觉得卢仁是可厌至极!更重要的是索尼雅,前一章里她只是露了一面,这时候才正式踏入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房间,也就是说,正式进入了小说的中心场域。此外,地主斯维德里加依洛夫也神秘地上场了,作家一开始并不说他是谁,只细细地描写他的花白胡子,要到后面这个人物再次登场的时候,才拿这花白胡子做联络,点明他的名字。我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颇有点写侦探小说的才能,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小说费人脑筋,所以弄点神秘兮兮的情节来吊人胃口。

  请大家特别注意一点:作家虽然很仔细地呈现拉祖米兴如何对杜尼雅发生爱情,却又将这个爱情的发生整个镶嵌进另外一个费时更久的事情当中,这个事情就是,他不断地跟杜尼雅母女谈论拉斯柯尔尼科夫。刚才我说,这部小说的深层内容也有自己的大致结构,从作家对拉祖米兴的爱情的这段描写,我们可以看出这个结构的一个叙述上的表现:拉斯柯尔尼科夫在行动,其他所有人则以不同的方式谈论他。有的是直接谈论,有的则是以自己的行动来映照他,比如说卢仁,他的故事就可以被看成是对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一种打引号的谈论。看上去故事的网络四面伸展,其实各项情节都有一个共同的指向,不是四散分开、各走一边的。看上去不同的人物都是按自己的逻辑行动,其实他们的行动都指向拉斯柯尔尼科夫,因为拉斯柯尔尼科夫不是一个人,他聚焦了小说的中心问题,那个罪与罚的问题。

  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主线故事当然也往前走了一大步,探长波尔菲里上场了。他一上场就布成了一个滔滔不绝的谈话场面:他、拉斯柯尔尼科夫、拉祖米兴和扎苗托夫,四个人围绕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一篇文章,长篇大论地谈起了罪与罚的定义。首先是拉祖米兴,激烈地反对“社会主义者”的观点。这个观点被归纳为一句话:犯罪是对社会的抗议。这意思是说,是因为受压迫,太苦难,人民才不得不做出违反法律的事情,因此,不存在该由个人承担的罪,个人的罪其实是社会的罪。这是在讨论“罪”的定义。当拉祖米兴完成了对这种观点的否定以后,探长波尔菲里就把问题归结到个人身上,盯着要拉斯柯尔尼科夫解释自己的文章,引诱他谈到“伟大人物”。拉祖米兴再进一步,和拉斯柯尔尼科夫论起了伟大人物的痛苦,对“罚”的定义的讨论,也就由此展开。到这一步,拉斯柯尔尼科夫不得不说,对伟大人物而言,惩罚不是体现为现行法律的制裁,而是来自个人内心的痛苦,他必得要承担自己践踏法律以后的内心的痛苦。在这里,拉斯柯尔尼科夫其实是不自觉地在解释他在前面两章所表现的那些慌乱、紧张和苦恼。他必须把它们上升到一个抽象的层面——伟大人物是一定要痛苦的。

  四个人的讨论好像很散漫,其实却在探长的引导下,形成了一个毫不含糊的指向,就是要诱导、或者说逼迫拉斯柯尔尼科夫自己站到那个践踏了法律的伟大人物的位置上去。这里我们可以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描写七嘴八舌的谈话的能力。看上去四个人在乱扯,可如果你仔细读就会发现,就在话题四面乱跑的同时,有一张网却在不断地收紧。拉斯柯尔尼科夫犹如一头困兽,被这四个人——包括他自己——的谈话慢慢逼进了一个死角,不知不觉就站到了伟大人物的被告式的位置上。当他说对伟大人物的惩罚更多是来自他内心的痛苦的时候,他实际上已经差不多承认了,自己正在承受这样的惩罚。

  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们的谈话嘎然而止,拉斯柯尔尼科夫离开探长的办公室,回家了。作家这是要放他一马吗?不是,拉斯柯尔尼科夫刚到家,就来了一个陌生的“小市民”,冷冷地叫他:“凶手!”(317页)这个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小市民,一下子点破了那四个人的谈话所要指向的结论。拉斯柯尔尼科夫反应如何呢?他的第一个反应依然是自我观察,他忽然非常厌恶地感觉到,自己是多么软弱无力啊,他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他被吓坏了。他自言自语:“我杀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原则!”(320页)他这是第一次把自己做的事情的性质,这么清楚地讲出来了:他杀的不只是身外的某个人,更是自己内心的一部分,什么部分?就是第一章里那个军官说的“天理”,或者说,对于这个天理的敬畏。

  可是,虽然他的行动逾出了天理的原则,他在精神上却没有能跨过去,在心理上,他还是停留在“原则”这一边。所以他才会这么紧张,一声“凶手”就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一次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只不成器的虱子。拿破仑远征莫斯科,牺牲了五十万法国军人的生命,却用一句俏皮的双关话,就把这事情打发了。伟大人物当街架起排炮,将无辜和有罪的人一并炸翻,却连一句解释的话也不会说。可我呢?这一个月来,我不断地麻烦仁慈的上帝,要向他证明,我杀人不是为了满足物欲和性欲,而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的,我尽力做得公平、合理,在虱子里挑一个最糟的来杀……拉斯柯尔尼科夫终于明白,所有这一切,仔细的权衡啦、不断地自我说服啦,都是为了向“天理”证明自己的清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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