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于华:心灵的集体化:陕北骥村农业合作化的女性记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19 次 更新时间:2007-11-19 01:4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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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于华 (进入专栏)  

  她们对病痛的描述和判断也通常不符合现代科学的标准,但相当共同的一点是在谈及病痛原因时,她们比较一致地归结为“苦太重了”。

  

  养育孩子的记忆

  

  婆姨们每日下地劳动遭遇的另一种苦难是母亲无法正常地喂养和照料年幼的孩子。集体化时期青壮年女性都须按照规定时间出工,年幼子女的喂养大致有三种方式:“老人照娃娃”——即由年老体弱不能下地劳动的婆婆承担照顾孩子的职责。“娃娃照娃娃”——由学龄前的哥哥姐姐照料年幼的弟弟妹妹。“娃娃没人照,在炕上拴着”——为防止娃娃摔下来,“在炕上钉个木橛橛或者铁棍棍,用带带拴在那上,再给娃娃系在腰里。中午能回来就给娃娃吃上点(奶),干活的地远了娃娃就饿着”。

  一位母亲至今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还是泪水涟涟:我们那大女子那阵还和老人一搭里,老人还给照了。头二女子就不给你照了,你早起走了,放到这炕上,头黑地回来还在这炕上放着呢,你回来,那娃娃就一满哭成个屎卟崂(指孩子大小便),急的我哭鼻打水介。二的头一年三月养的,第二年整一年,第三年才会走了,就在那炕上,引起腿巴子就不利了,不会往开展嘛,第三年三岁了,七八月里才会走的。那早起走了,多会回来多会给吃了。这春上不回来嘛,从四五月里开始能歇晌午了,晌午介回来了,奶娃娃,这黑地才又吃一次(奶)。那不是说那软叽巴蹋不会走,几岁了才会走。这个小子那就算贵气着了,那个大女子会照了。(yjg2002GYL)

  母亲对于孩子的牵挂心痛不亚于身体病痛带来的痛苦:满月了四五十天就动弹上了。奶娃娃,人家歇(晌)了,我们杠(跑)回来奶来了。那照也没人照,我们那老人也不照去,走起急的你哭鼻子,回来看到娃娃又要急的你哭鼻子。我们那二女子(小时候),那阵炕上不铺个毡,就铺个那烂席子,娃娃猴(小)着了嘛,娃娃头发又稀,给娃娃头发一满擦的稀烂,脚底上擦烂。可心疼了,迩个也常想着了,真个。(yjg2002ZYZ)

  那阵大合营,唉呀,我们那娃娃可可怜了。没人照嘛,奶奶的那阵那也要劳动去了。不劳动她也吃不上嘛。没人照娃娃,我们娃娃照娃娃嘛。我们大小子才五岁了,二的三岁了,五岁的照个三岁的嘛。锅里给娃娃煮上口那种擦擦饭(磨碎的粮食煮成糊状),高粱擦擦饭。放个勺勺,炕上放个尿盆盆。娃娃不出去嘛,那阵行吃(乞丐)的多,净饿的,他们怕嘛。门上顶个棍,把它顶定。饿了就舀的吃点盆盆里的擦擦饭,把起尿就上尿盆盆把尿。五岁的照个三岁的嘛。到黑夜了,那阵黑夜也劳动去嘛,黑夜不回来,娃娃怕的啊,枕头被子拦得这么高高,两个抱定在被子后面睡觉着了。(yjg2002GXZ)

  

  关于食物的记忆

  

  骥村女性关于食物的记忆实际上是饥饿与食物匮乏的记忆,当然挨饿的经历不限于女性,所有经历了食物短缺时期的村民都会清楚而生动地表述饥饿的记忆。而妇女由于其传统性别分工规定的为全家准备食物的角色,对于食物的感受更为深切。而饥饿的感受和对此感受的回忆也并不限于女性自身,而是以家庭为单位的。

  骥村历史上先后有过两次“吃大灶饭”的经历:一次是在1958年大跃进时期,就是“食堂制”,整个庄里以三个居住点为单位开了三个大灶,“饭熟了就通知叫打饭了,吃是都去吃了嘛,饭都给吃了,一个人一马勺”;饭食的主要成分是瓜、菜、土豆和高梁、黑豆等粗粮混煮而成的。这次大灶饭吃的时间不长。第二次办集体伙食是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是为了节省时间提高劳动效率。“秋收停当了,一个冬天劳力都到了基建上”,早晚是各人在家里吃,晌午一顿只给参加基建的劳力吃。这次大灶饭的内容还是带皮的土豆、白菜、高梁和黑豆穇穇的混合。我们在访谈中发现,所有被访的女性都将这两次吃大灶饭的经历混为一谈,甚至当年为集体做过大灶饭的妇女也没能分辨清楚。两次吃大灶饭的大致时间和背景是向男性村民提问才得以明确的。而女性被访者记忆犹新的是食物的成分、如何吃以及饥饿的感受。

  头后排(后来)啊,就一满(全部)集体化,家里别安锅,别安粉盆(面盆),大灶上人家做了咱们打了嘛。拿这么个罐罐,一个人一马勺,拿罐罐提去,有瓜,穇穇,黑豆拉成穇穇,高粱拉成穇穇,山芋。那还吃惯了,觉得好吃,饿着了嘛。(问:吃饱吃不饱?)这个嘛,打回来那有娃娃拉着了,够,一个人这一马勺介,吃奶娃娃是半马勺,上了四五岁这娃娃就给一马勺介。我们吃大灶饭那阵,老汉家里不在,光我们婆姨女子够吃了。男人在家里,打这么一马勺介,还不得够。不得够也就不得够,不得够你少吃点嘛,你婆姨女子你不一样,你就要少吃嘛。(yjg2002LHZ)

  那阵一满饿得昏起(头晕),头大合营我那大小子十五了,给人家拦羊着了,饿的呀,山上看那苜蓿,绿个锃锃介。回来说得我哭了一鼻子。“妈呀,那苜蓿绿个锃锃介,我就掘得吃了,一满涩的啊,咽不下去”,我就哭啊,娃娃可怜得(边说边流泪)饿得你看,把那生草掘得吃了。那是喂牲口的嘛,喂牛喂驴、羊那号的。

  再集体个几年就没人了,再几年就饿死娘×了,真个嘛。唉呀,一下解放了,一下单干了,把人可都畅快美了。迩个都吃得这么好,那阵还就是这骥村的地嘛,迩个还这骥村的地嘛,迩个这吃些甚,旧前吃些甚?给集体里做,要甚没甚,甚也没有的。(yjg2002GXZ)

  除了食物短缺,整个物质生活的极度匮乏也是妇女们记忆深刻的。那阵扯布要布证(布票)了嘛,三尺七介布证,你看三尺七介布能缝一条裤腿吗?连条裤子都缝不得嘛。我拆了一块被子啊,把被子里的棉花,用纺线车车纺成线线,自己织布。我这个儿(子),三月生的啊,直到这九月了还没裤穿。我就坐到布架上织了,织的这么一瘩瘩啊,卷布辊将能卷定,才这么点点布,用点颜色染的呀,才给我这儿缝条裤。你看三月生下的,到九月娃娃还没穿过裤。你看急了吧。自己不会做,你说咋介,那阵普遍都会(织布)了。(yjg2002LHZ)

  从骥村女性关于集体化的记忆中我们多少可以体味和理解一些女性记忆的特点。研究者通常认为由于女性一直被排除在社区公共事物(包括政治领域和仪式信仰领域)以外,因而她们对大的历史事件的记忆常常处于一种散漫混沌状态,没有确定的时间脉络和清晰的逻辑关系,而且是非常个体化的和身体化的,与宏大的历史过程有着相当的距离。这种结论固然不无道理,但却过于简单了。骥村的婆姨们并非不能讲述那段亲历的历史,只是不能用通常被正式认可的话语讲述。而实际上,她们是在用身体、用生命感受那段历史并记忆和表达那段历史,她们决非隔离于那个特殊的历史过程,而是与之血肉交融,情感相系,因为毕竟那个过程造就和从根本上改变了她们的生存状态。

  

  二、物质生活的匮乏与精神世界的充实

  

  从骥村妇女对合作化以后集体劳动与生活的回忆和叙述中,我们不难体味到浓重的苦涩:食物的经常性短缺,日用品的极度匮乏,身体的疲劳和病痛,没人照看的孩子的可怜,因事故而失去亲人的悲哀,在“箍定”的统一管理中的不自由,等等等等。她们在讲述中常常出现的哽咽流泪也构成这种苦难表达的一部分。在对骥村女性的访谈中,她们对苦难的诉说是我们不难预料的,但讲述中不时出现的振奋和娱悦却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由于访谈采用的是“拉家常”的方式,除了访问者必要的提问引导外,主要是讲述者按其兴之所至进行叙述。整个“拉话”的过程中除了上述对苦难的回忆引致的哭泣流泪外,也不时有同样发自内心的笑语欢声。这种情绪主要出现在对集体劳动和活动的氛围进行回忆和讲述的时候。

  那阵饿肚子还欣欣欢欢,一天出去就唱歌,还红火(方言:热闹)着呢。饿是饿了,饿了,人多,那依旧还红火着呢。娃娃在家还没人照,还红火着了,那天天就那么个了。唱歌乱谈,嘻嘻哈哈介,你说我了,我说你了,还说了笑了。(问:那阵都说些甚呀?)那阵还说甚了,你家里吃了甚啊,喝了甚呀,家里做些甚啊,就拉那些。那阵打坝哦,前沟打坝,打硪(将土夯实的石头工具),打上硪唱的哇哇介。唱啊,“把你那个硪呀升起来”,嗵打一下,“再往高里升一下”,嗵又打一下。唱得哇哇介,婆姨也唱了,男人也唱。(yjg2002GXZ)

  那一起劳动可红火了,我跟你说啊,我们迩个还常笑呢。早起吃了,晌午还不晓得回去吃甚了,还不急,说“咱晌午回去吃甚了?”“吃甚了,回去有甚吃甚了,有瓜吃瓜,有菜吃菜,剩了甚吃甚”,还可高兴了嘛。没给你说,一天价年轻娃娃还唱歌乱谈,我们这年岁大点的,还说了笑了。这农业社烂(解散)了,不上地了,这分开还氉气(烦恼的意思)了,基建也不去了,社也烂了,就谁也见不上谁了,前沟后沟见一回还稀稀罕罕。不做集体化了,咱谁也见不上谁了。那集体化那阵,前沟后沟到一搭里,说了笑了,那还红火得恶了。一分开了,各顾各的,那红火甚了,谁也顾不得跟谁红火去了。(yjg2002LHZ)

  集体生产劳动中发生的一些有趣逗乐的事情至今还能被婆姨们回忆和讲述:那阵后晌婆姨们能早收工半小时、一小时的,回家做饭。前沟里有个五娃娘的,那个女人身量又大(身材高大),长的又丑,还常用手巾在头上弄个结(通常为当地男性装束)。后晌做起饭,女人都早些放了,人家驻队的(指公社干部)就说啊,“那个男人不栓正(正派),婆姨女子一停当,他也就走了,婆姨女子一回去啊,他也跟上走了”。你看可失笑吧(笑)。(yjg2002LHR)

  从婆姨们的叙述中,我们不难感受到她们在那些艰苦年代中的精神世界:与身体的疲惫、病痛相比较而存在的精神振奋和欢娱;与极度匮乏的物质生活相对的精神生活的充实。

  那阵婆姨比男人还熬(累)了,男人窜到地里做就对了,婆姨这鞋了、这衣裳了,不纺上点线,不织上点布,就穿不上嘛。那阵那布证(布票)缺得要命,那一丈几尺介布证,根本不得够。那阵给了布证也扯不起,又把那布证卖了,一尺布证二毛钱。咱没钱扯,卖给人家有钱的,人家问(娶)媳妇子的,人家有买得去了。(问:那阵家里什么东西是必须用钱买的?)火柴啊,油啊,盐啊。那阵醋、酱油还不买,醋、酱自己做了。就穷的那样还可红火了。(yjg2002GXZ)

  骥村自合作化以后在上级的倡导鼓动下也和全国许多村庄一样,进行过各种各样的社会主义集体形式的试验,办过大食堂,吃过“大灶饭”;办过幼儿园、缝纫组,试图将社员个人和家庭生活提升到集体的层次;作为集体企业的最早尝试,骥村还办过纸坊,生产糊窑洞窗户用的麻纸。据一位老村干部所言:“弄这弄那,这村里什么都试办过,那可是对这共产党、对这集体心里爱得恶了嘛。都成立来了,都试办来了。长是都没长了,时光都不长长,办不下去了”。(yjg2002MRJ[男性])

  作为经常性的集体活动还有教婆姨们识字,组织教歌唱歌和检查各户卫生情况:

  我一满记得1958年那一年啊,那就叫唱那个“五八年”了嘛。我一满笨的一个字也不识的,靠脑子里记,我就连那个“五八年”歌还唱不下来,连一段段也没会唱下来。你说家里有娃娃了心里乱七八糟介,哪还(有心思)学歌了?人家有识字的,基建上做着,歇下了,歇下这一阵阵就给你教了嘛。我一满不会,听的人家教了听不里去嘛,就头一句,就一满会那一句“五八年”,后头就不会了。那人家会唱的还可红火了,我不会那还可急躁的过于着了。(yjg2002GYL)

  那阵吃的也不好,还要讲卫生了,我迩个还记起,伏头赖娃家的驴把(粪拉)到这儿了,人家说,“一进门,三不净”,县上的来查卫生了。不干净的说你“一进门三不净”,给你门上写那几个字;干净的给你写个“平常”,说你家平常干净。那阵红火的恶了,哈哈大笑,打坝去了,打硪(夯地)的时候还唱呢,呼喊着了嘛,可好看了还。(唱)“大家加上个劲儿呀,呼儿咳呀”,可好听了,可红火了。(yjg2002ZGL)

  还给我们还教识字来了,就这学生们教了,给你家里瓮上贴一张,风匣(风箱)上贴一张,有字的纸纸,你就认这个字。(问:都学会了吗?)那还顾上了?就要务义(照看)娃娃,就要做针线,你说那还能记下了?不顶事嘛。(yjg2002ZGL)

  人家来了教这个识字班的,先生们给教来了。人家没娃娃的、年青的能教里去。我们这一满心乱的,这面给你教,那面就忘的甚也解不下了。哈哈哈……,这还想着家里回去吃也吃不上,喝也喝不上,这阵还教字呢,娃娃在家不晓得嚎(哭)成个甚呢,还顾得教字了?这年轻的人家唱了,教字了,我们荷(带)上点针线,人家还不许做。说“不要做,给你们教字着,你们做甚了?”(笑)不敢做啊,就心里盘算了,盘算着这个鞋帮子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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