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宜桦:民族主义的国族认同理论

——2005年5月24日华东师大演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43 次 更新时间:2007-09-13 05:06:08

进入专题: 民族主义  

江宜桦  

  虽然后者在逻辑上可能推论得出前者,但两种表述原则基本上是不同的,而且在读者的心中所引起的反应也极不一样。许多追求政治独立的知识分子可能热烈支持 Gellner 的民族主义定义,却不一定对“绝对忠诚”(supreme loyality)的说法苟同。然而,任何读过 Kohn 与 Gellner 著作的人大概都会知道,其实这两个人对民族主义意念系统之解析是大同小异的。

  那么,以比较详细的意念系统来看,民族主义有那些基本主张呢?浦薛凤曾经将民族主义(他称之为“族国主义”)的内涵条列为十六项,其中矛盾重复之处颇多(1963:170-71),如果我们去异存同,依条目之逻辑相关性重新加以整理,则似乎可归纳成下列五项:

  (1)民族主义提倡每一个民族应当独自组成一个国家,而民族之构成有其唯一因素,如语文、种族、地理等等。

  (2)如果一个国家之中包含几个民族,则少数民族之特点应适度保存,其基本权利应加以尊重。

  (3)民族高于国家。民族乃是目的,国家只是工具。国家之存在乃是为了保护民族所产生之文化。

  (4)民族主义相信自己的生活文化乃是最优良的生活文化,而且自己的国族负有贡献于世界文明的特殊使命。

  (5)国族的成员愿意为自己的国族服务奉献,不惜牺牲一切。

  在这种系统化的整理中,我们就可以看清楚 Kohn 与Gellner 分别所彰显的核心定义如何并存于一个意念体系之中。但是,没有任何一个系统化整理可以号称代表民族主义。譬如有人认为民族主义不必要求文化民族与政治国家合一(否则上引之(1)、(2)必然冲突),也有人认为民族主义不必然要求成员之绝对忠诚与无限制牺牲(否则就成了恐怖的国族崇拜)。随着意念系统整理方式之出入,像 Kohn 与 Gellner 这样的人物也会出现时而一致、时而对立的有趣现象。我们可以引另一个著名的系统性整理来观察比较。Anthony Smith 曾经讨论民族主义的具体内涵,归结出下列四项基本信条:

  (1)全世界可分为不同民族,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个性、历史与命运。

  (2)民族是所有政治社会权力的来源,对民族的忠诚必须超越对其他事物的忠诚。

  (3)人类若想获得自由、实现自我,就必须认同于一个民族。

  (4)世界若想要有长久的和平与正义,所有的民族必须确保自由与安全(1991:74)。

  在这个整理中,我们发现“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诉求明显减弱了。Smith 并没有说“所有的民族都必须确保政治上的独立自主”,他以“自由与安全”含混地表达了民族在世界政治上的要求,而这种要求也许可以用“文化联邦制度”或“高度自治”来满足。传统民族主义的核心诉求也许正因为太难实现,所以退居第二线了。

  为了使下文的讨论比较有确定的基础,笔者在此拟试探性地提出一个关于民族主义基本信念的界定。这个系统性整理依据的是意理本身的逻辑相关性,至于各种具体的民族主义运动可能特别强调那一项原则,并不是此一整理所能预见或控制。据此,笔者认为民族主义的基本主张依理念推演之先后,应包含如下数项:

  (1)全世界分成不同民族,每个民族都有其独特的民族性,如种族起源、历史文化、语言宗教、生活空间或共同命运。

  (2)民族是个别人类在生存状态中最重要之集体归属,一个人对民族的忠诚应该高于他对其他集体归属的忠诚。

  (3)为了确保民族的历史文化得到良好的延续与发展,一个民族必须具备政治上的独立自主或充分自治。

  (4)政治独立或自治的具体表征是本族人由本族人统治,一个民族的子民不接受异族统治,统治者必须为自己人。异族统治不可能真正照顾、保存本民族的历史文化与现实利益。

  (5)至少在某个意义上,我们的民族乃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人类历史上必然有某个阶段是属于我们民族发扬光大的时刻。

  笔者的定义虽然看起来包罗甚广,其实已经过滤掉一些不是十分具有关联性的主张。譬如 Plamenatz 在界定民族主义时,强调它必须是一种文化上居于弱势的民族,由于跟其它民族一样追求“进步”(progress),却无力实现此种普遍理想,于是受了刺激发奋图强,所产生的一种“反应”(reaction)(1976:23, 27)。Plamenatz 心目中符合这种描述的民族是十九世纪的日耳曼人与意大利人,他们由于受到英、法统一强盛之刺激,才发展出“有为者亦若是”的富强企图。至于十五世纪至十七世纪的英法两国,则只能说具有“民族意识”(national consciousness),并没有“民族主义”(1976:25-28)。Plamenatz 对民族主义的界定十分独特,几乎是专门为十九世纪的德、义两国量身订做。而他太强调宣扬民族主义的国家必然分享了西方启蒙运动的“进步”观念,等于排除了非西方国家抗拒现代化而动员的“复古式民族主义”,因此笔者不接受这种分判标准。

  事实上,Plamenatz 也谈论到非西欧国家民族主义运动的特色,而且正因为他对“西方”与“东方”民族主义的区别,正好让我们可以转而讨论民族主义分类上的问题。Plamenatz 说,西欧的民族主义发源于同属一种世界文明的国家,它们虽然在文化上居于劣势,但由于分享了同一种日益成为全世界成就标准的价值,因此他们很快地就能跻身进步国家之林。相反地,东方式民族主义(包括斯拉夫民族、中国、印度、非洲等)由于直到晚近才被纳入一个他们原本不熟悉的世界文明,因此他们转化调适得极为辛苦。他们祖传的文化无法帮助他们迅速现代化,于是他们在受挫之余常有爱憎交加的复杂情绪,对外时而开放时而封闭,对内则常压迫奴役自己的族人(1976:33-36)。我们在九○年代重读 Plamenatz 的文章,自然可以感受到西方学者在过去所流露的“西方中心主义” —— 一种完全以西欧经验为准则,对非西欧国家历史经验的无知、误解与歪曲。但是不幸的是,即使过了一代世代,这种西方中心主义仍然不经意地留传下来。Anthony Smith 算是当代研究民族主义问题的翘楚之一,然而其区分民族主义类型的方式依然看不出太多改善。

  Smith 首先区分民族(或国族)为两种类型:其一是“西方的、公民的模式”(western or civic model),这种模式强调“具历史意义的领土、法律政治共同体、成员们在法律政治方面的平等、以及共同的公民文化与意识形态”;另外一种是“非西方的、族群的模式”(non-western or ethnic model),这个传统强调的是“宗谱与假想的族裔联系、民众动员、地方性的语言、习俗与传统”。当然这两个类别都是理念型,任何现存的国族实际上都具有两种类型的某些特征,而以不同的比例混杂而成(1991:9-13)。但是 Smith 保留了这个远从 Hans Kohn、John Plamenatz 等以降所建立的“西方 vs. 东方”分类,多少说明了他们的认知仍然不脱“西方=理性=公民文化=进步平等”、“东方=宗谱=传统习俗=落后等差”的刻板成见。

  Smith 根据他对“民族”的二分法,进一步将民族主义也分成两种主要类型。一种是“领土式民族主义”(territorial nationalism),呼应上述“西方、公民、领土”模式下之民族;另一种是“族群式民族主义”(ethnic nationalism),呼应上述“东方、族群、宗谱”模式下之民族。他再度强调“东方”“西方”并非纯然地理上之标签,而是“血缘宗族 vs. 理性文化”之区别。因此“东方式民族主义”可以发生在十九世纪的法国,而“西方式民族主义”则可能出现在亚洲、非洲等地。接着,Smith 再引入“独立建国之前或之后”作为一个时间面向上的切割标准,从而把两大类型的民族主义细分为四种子类型(1991:77-83):

  (1)领土式民族主义

  (a)独立之前:旨在驱逐外族统治,故曰“反殖民的民族主义”。

  (b)独立之后:旨在整合各族以建立一个新国家,故曰“整合性民族主义”。

  (2)族群式民族主义

  (a)独立之前:旨在脱离原先宗主国的统治,故曰“分离主义式民族主义”。

  (b)独立之后:旨在联合族系相近的民族成更大的国家,故曰“统一运动式民族主义”或“泛××民族主义”

  以上所介绍的种种理论,对于我们理解民族主义的内涵自然有所帮助,但是他们所预设的西方中心主义性格也相当明显,值得有心研究民族主义的人留意。[ 关于民族主义的各种分类方式,可参考 Andrew Vincent 的整理。Vincent, 1997:275-76。] 譬如在民族主义的形成解释上,上引西方学者没有一个不是从西欧国家(特别是英、法、德、义)的历史经验出发,从而断定民族是十八世纪以后的产物。然而这些理论很少真正分析十八世纪以前西方世界为什么谈不上有民族及民族主义,更不用说去解释非西欧地区的“民族”经验为什么不能称为“民族”。他们或者声明在先,表示自己不碰“非西方”的民族经验;或者大胆纳入比较,从而费力(但难以令人信服)地排除东方经验产生民族主义的可能性。Anthony Smith 在《国族认同》一书中的比较研究大概是最负责任的交待,可是当他认定古埃及人、中国人、日本人、犹太人等等不算一个“民族”时,他用的标准极为严苛(“经济体系不够整合”、“法律制度无公民权利义务之平等规定”、“教育制度反映社会阶级之区隔”、“政治与宗教尚未完全分离”……),不像他在赋予近代西欧国家“民族”地位时那样有弹性。因此这些人群最多只能称为“族群国家”(ethnic state),而不是“民族国家”(1991:45-51)。大体上看来,Smith 与 Anderson、Hobsbawn 等人一样,都是先入为主地以英法德义等国为标准,再回头来界定民族及民族主义运动的标准。这种偏颇的学术研究,恐怕只有等非西方国家的学者好好研究自己国族的形成经验之后,才有可能加以矫正。

  同理,上述学者对民族及民族主义的分类也暴露出不少值得反省的缺点。以 Smith 为例,他将民族区分为东方与西方两种类型,再将它们融合形成一个概括的民族主义定义,试着兼顾“公民-领土”与“族群-宗谱”两种元素。但是所谓“所有成员共享的法律权利与义务”既然是“西方或公民模式”才会强调的特征,那么东方“民族”原来不以这项特征为构成民族之要件,也不会具备这种重视平等法治的政治文化,如今以之为民族主义内在的特点,当然会使东方民族皆不成为民族,或呈现不出所谓的民族主义。平心而论,非西欧地区当然有其清楚意识到的民族主义运动,只是这种集体政治动员呈现了西方经验所未曾见过的社会现象(如日韩两国的世仇、回教世界的基本教义运动),如果单以“不熟悉”或“非理性”为理由视若无睹,对于人们了解全世界的民族主义并无帮助。

  以本书的关切言,区分民族主义为“东方”“西方”似不如直接区分为“公民民族主义”与“族群民族主义”两种理想类型,因为这样比较可以避免地域差异的不正当联想。但是由于“族群民族主义”在目前几乎没有来自学术界的支持声音,这个分类又等于一个没有实效的分类。事实上,目前学术界(不管是欧美国家或台湾地区)愿意挺身为民族主义辩护的,都是支持某种程度的“公民民族主义”或“自由民族主义”,“族群民族主义”彷佛只是一个稻草人,其作用只在彰显民族主义可以有另类的、温和的发展可能性。因此,笔者自下节起就不再执着民族主义的分类,而直接以学者们能够接受的民族主义为讨论对象,看看政治哲学家能从它推论出什么合理的国家认同理论。

  

  三、以民族为构成原则的国家认同

  

  Anthony Smith 所说的“公民民族主义”(civic nationalism),相当于政治哲学家所说的“自由民族主义”(liberal nationalism)。“自由民族主义”顾名思义,乃是对民族主义加以一种自由主义式的诠释。就组成方式言,我们也可以说这是传统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之间一种颇具创意的结合。提倡公民民族主义或自由民族主义的人,本身多半信奉自由主义的基本价值,如尊重个人权利、肯定多元秩序、反对专断权力等。但是他们也相信人类隶属于不同之民族,每个民族的历史文化、生活习俗会深刻地影响一个个体的自我认知以及行为模式,因此光谈个人权利而不承认民族文化的价值是不对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民族主义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学演讲稿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5942.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