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溪:李零的解读基本符合实际

——谈李零新书《丧家狗:我读〈论语〉》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432 次 更新时间:2007-06-16 08:54:37

进入专题: 丧家狗  

刘梦溪 (进入专栏)  
主张儒学与世界各种文明对话,而且也不坚执儒家一家之说来看传统,讨论问题主张与现代性相关。

   除此之外,大陆的中青年里面,我看不出有谁可以称做"新儒家"的。有的只是一种主张,一个看法,一些观点,不便以"家"相许。蒋庆是我的好友,他守持儒家是诚实的,但他性喜王学,其内心的批判传统的精神并未减弱。你说的持新儒家观点的学人批评李零比较强烈,我没有看到具体的文章。我觉得争论的应该是学理。传统文化绝对不是只有儒学一家,传统文化是多元、多流的。不能把国学跟儒学同等起来,也不能把国学和传统文化等同起来。国学研究什么?国学是研究中国的固有学术,固有学术怎么可能光是儒家思想?能不研究老子、庄子代表的道家思想吗?能不研究道教吗?能不研究佛学吗?

   真正的学者绝不是一家一派的代言人,中国文化确实博大,中国传统学术思想也是精深的,各家各派都为我们所敬仰,都是我们今天可以用的资源。佛教思想也了不起,如果你觉得基督教的思想还不能完全跟中国文化协调起来,那么在确立信仰的重建问题上,能离开佛教吗?陈寅恪就说过,儒家学说的影响主要在制度法律和公私生活方面,关于思想学说反而不如佛、道二教。作为一个现代人,如果只坚执儒家一个系派,显然是不够的。

   <21世纪>:今天在解读和阐释传统文化的过程中,越来越强调我们独特的传统文化。过于强调对传统文化的倚重,是不是非常合适呢?

   刘梦溪:我们有丰富的传统文化,而且也有过对传统文化只采取单一向度的否定的时候,然而这一切都不能作为我们过分倚重传统文化的理由。实际上,我们的文化是存在断层的,就总体的学问累积来讲,近一百年来,近五十年来,都出现过这样那样的断层。改革开放到今天,不到30年的时间,基本上还是一个恢复记忆、整合知识,重建传统的时期。因此,就学科建设来讲,与其说已经取得了许多真实的成绩,不如说是刚刚开始建设。但传统并不是可以依赖的直接力量,传统需要转化,经过重新阐释才能成为与现代性相关的资源。

   中国传统学术思想能够和今天的学科建设想衔接的,主要是文史之学为代表的人文学科。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我们不得不重新起步。比如中国现在连续发展的速度,中国经济在世界范围内都是具有典型意义的,但不仅国外的经济学家搞不懂中国经济,国内的经济学家也没有对我们自己的经济范例作出清晰系统的阐释。我们的当代社会科学,在一些领域是失语的。自然科学因为有国家的大力投入,情况要好些,但属于自己的原创的发明创造还是少之又少。而这些只能靠科学技术的革命,而不是靠传统文化就能够解决的。这种情况下,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自满自足,以为好像我们以前什么都有了。这种背景之下讲国学也好,讲传统文化也好,一方面是一种需要,因为我们有一个假设,大家以前比较分歧,现在一致了,就是我们的文化传统和现代性是不矛盾的,如果没有传统的参与,现代性的方向是不明确的。另一方面传统需要重建,也需要变异和改造。而重建传统的过程,如果没有异质文化的参照,不大胆移植和嫁接世界各国的文化,我们的现代化是不可能的。

   所以最近我提出,"传统不能割断"和"世界不能脱离",这两条五百年以来来的经验,需要不偏废的记取。清代的大问题,就是长期只知有中国,不知有世界。康、乾时期的基本国力本来是相当可观的,问题出在闭关锁国,脱离了世界,结果导致近代中国的难堪的落后。我个人近二十多年一直致力于传统文化的研究,现仍在继续。但我不愿意看到,在讲国学讲传统文化的时候,只有一种声音,变成只知有中,不知有西。

  

   3 经典解读的多元性

  

   <21世纪>:除了<论语>之外,还有不少的古典作品越来越被重视,在今天国学热潮中,重读古典作品也成为潮流,其中包括<红楼梦>等古典小说在内的作品都掀起了不少阅读热潮,您怎么看待今天古典经典备受关注的现象?

   刘梦溪:在重建传统的今天,经典的阅读是非常重要的。特别是对于青年人来讲,他们认知传统,有时可以通过看实物来获得,但比这些更方便的是,通过文本经典的阅读,去了解中国的古文化和古文明。文本经典是中国文化的典范,它里边含着中国文化的众多信息。这些年中小学的教学内容增加了古典的含量,这是很好的事情。文本经典的阅读风气也有所提升。

   不过,有一个问题仍然需要我们注意。当我们讲文本经典的时候,作为国学这个概念所辐射的文本经典,不包括小说。当年胡适和梁启超都开过国学书目,胡适的书目里把<红楼梦>、<西游记>、<三国演义>都包括进去了,而梁启超的书目根本不包括这些小说。严格来讲,小说算不得国学的经典,国学经典有其特殊的含义,这一点得区别开来。真正的国学经典,主要是六经,连诗词都不包括在内的。

   但是,在今天来讲,有些不同,当代人没有那么深厚的古代文化根基,也没有那么多的知识积累,阅读这些的条件还不够。因此,对重建传统和文化传承来讲,诗词和小说的阅读也是不可少的,甚至这也是我们了解历史的一个途径。

   <21世纪>:我们知道您比较关注<红楼梦>的研究,最近红学研究重新热起来,在红学研究之外,甚至还出现了利用<红楼梦>的选秀活动,您有兴趣谈谈这方面的问题吗?

   刘梦溪:<红楼梦>最近两三年有一点重新热起来,这个红学热有不少虚热的地方,其中真正学术重建的内容,我们看不到多少。很多作品除了重印得更好看以外,真正对<红楼梦>研究有突破性的著作我没有看到。

   今年我在参加一个论文答辩的时候,提到现在的红学研究,归结为八个字"人至义尽,碎义逃难"。<红楼梦>很难写出新东西来了,人至义尽了,那么只好碎义逃难,解决一点枝节的小问题,摆脱自己说不出像样话的困境。其实,这也是在红学热中所暴露出来的问题。

   至于这场选秀,无论怎样,这样做有其好处,从文化的角度看他的好处,就是增加了<红楼梦>的普及性,使一般民众都能参与进来,这是他的好处。<红楼梦>本来在民众当中就很普及,这样做就更加普及,但是对学问来讲,这样却容易把它俗世化。对于一门学问来讲——假如红学也叫一门学问的话——这样的结果就是把它俗世化了。对这次选秀,这不是反对还是赞同的问题,主要是没法反对,这是商业的运作方式。这种事情作为学人来讲,你也不需要反对,你也没办法反对,这是现在商业、媒体操作的一种方式。写<红楼梦>脚本,选演员,演<红楼梦>,都是一件难事。上次的电视连续剧,我看并不理想,这次,只有天知道了。

   有人说这次红学热跟刘心武有点关系,一开始他讲<红楼梦>,然后就是对他的批评。我觉得刘心武他首先是个作家,我很同意王蒙的一个概括,他说刘心武是趣味性的研究。其实,<红楼梦>的研究有趣味性的一派,即便不是现在这种年轻一点的作家,老辈当中研究<红楼梦>也有很趣味性的一派。过去是做<红楼梦>考证也好,索引也好,都有趣味在里面。刘心武研究秦可卿,他的观点我不一定赞成,只要他有兴趣,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倒不太赞成对他的那种批评,有不少批评其实没有必要。

  

   《21世纪经济报道》2007-06-11,本报记者 李新

进入 刘梦溪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丧家狗  

本文责编:黎振宇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学读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4818.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